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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十二章 劍指蒼茫
　數日後，李原中透過義社找到羅仲恕。
　自國府入主南京後，此時的羅仲恕已暫無官職。
　屋內光線微弱，一盞油燈在牆角簌簌跳動，投下兩道對峙的影子。
　李原中靠牆而立，雙手交抱，冷冷看著對方：「你還記得南區比藝那天嗎？」
　羅仲恕並未立刻作聲，只慢慢擰開水壺，倒了一杯茶，低頭啜了一口，道：「記得。那天你拳下留情，倒不是因為手軟，而是不想讓整個天武堂跟著墜入泥沼。」
「你錯了。」李原中眼神如刃，語氣卻異常平靜，「我不是怕天武堂墜入泥沼，我只是沒想到……有一天，我的師兄，會親手設下這個陷阱。」
　羅仲恕望向他，目光依舊鎮定：「你以為我樂意？那是我當時的任務，我要把每一間武館的真實底細交給上頭。你們天武堂……太過純粹，也太天真，一旦有人借你們之名組織學生、招募人手，後果不堪設想。」
　李原中冷笑一聲：「所以你就用『比藝會』，讓幾個素來與我們不合的館主挑事，再讓巡捕上門逼問。連雪霜……你也讓她來勸我退出？你知她那時眼神多麼痛苦嗎？」
　羅仲恕沉默片刻，終於回應：「她心中是為你好。我也曾對她說，若你執意留下，最終恐怕落得全館遭整肅。她信你，卻不懂江湖與權力的殘酷。」
「我不信的是你。」李原中上前一步，拳頭微握：「你從未真正站在我們這些武者的立場。你以權謀計，以組織為名行操弄之實，哪怕那些曾與你同門的兄弟死了、散了，你也從未回頭。」
「不錯。」羅仲恕點頭：「我已不再是當年的羅仲恕。現在的我，有更大的使命。」
　李原中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低聲道：「你的使命，我無法苟同。但今日不是為了算賬，倘若你再動我們任何一人……我不會再留手。」
　羅仲恕將茶杯放下，神色依舊冷峻，語氣卻不再鋒利：「你已不是當年的李原中，如今，我也不便再假裝你是個無害的拳師。我們不過各為其道。」
　兩人之間沉默片刻。燈火忽暗，似有風從窗外襲來，留下室內兩道背對背的影子，隱入夜色。
*****
　時為民國十六年，四月。南京。
　【從黃埔起義之初的國共合作，到今日刀鋒相向，不過二年。年初，上海突傳風聲，蔣介石對共產黨人展開突擊行動，殺戮不分晝夜，傳言竟波及各地武館與青年社團。】
　南京震動未平，江南義社亦傳來密令：防左翼趁亂擴張，須展開清剿。
　李原中身處其間，心如亂絮。
　他回到天武堂，館中弟子人心惶惶，部分人擔心遭牽連，紛紛外出避禍。唯孫三郎仍留館，日日打掃講武堂、烹茶煮飯，時而與原中閒談幾句，帶著他特有的輕口氣氛。
「李師兄，你說這江山啊，是靠筆桿子還是靠拳頭打出來的？」
　原中低頭不語，只是默默擦拭著那柄李師山留下的舊劍。
　孫三郎自顧咕噥：「不過不管哪個，總得靠條命拼吧。可惜這年頭，命也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講武堂門外，一道急促腳步聲傳來。江南義社的接應人「王舍人」推門而入，眉宇間滿是憂色。
「李兄，今晚有一處左翼武館暗藏火器與名單，我們需要你帶人去支援突襲。」
　李原中眉頭微蹙：「那館中也多是習拳之人，真要動手？」
　王舍人低聲：「情勢不容緩。那些人早不講武道，只圖一己之私。你若不去，其他人也會動，只是更不留情分。」
　李原中沉吟半晌，終是點頭。
　當夜，風聲瑟瑟。李原中與數名義社成員埋伏於一處偏僻小巷，對面是一座小型武術社，名為「赤星會館」，據說近月來頻繁收留左翼分子，並將南京各地武館弟子名冊交予地下組織清查。
　破門而入之時，館中人尚未察覺，一場混戰瞬間爆發。木樁碎裂，兵器交鳴，拳影中摻雜罵聲與驚呼。
　李原中只以拳制敵，不使利器，凡遇未反抗者皆只制伏不傷。但他身側的另一名義社成員卻動作狠辣，將一名年輕拳少直踢昏厥。
「住手！」他低喝。
　那人冷冷道：「這些人不是孩子，是未來的亂黨。今日不除，明日便是我們人頭落地。」
　夜色沉沉，戰事終結。館中破碎殘敗，幾名被捕者被帶走，據說將轉交軍統審訊。
　李原中望著一地狼藉，胸中五味雜陳。他回首看那被打碎的武德匾額，心頭浮現李師山遺言：「習武者，當守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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