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林浩然單手拎著書包甩在肩上,另一隻手不時碰一下陳星河的手背。這是他們之間的小遊戲,看誰先忍不住握住對方的手。
今天陳星河在制服襯衫上穿了件淺灰色的連帽外套。
「熱不熱啊?」林浩然扯了扯他的外套,「都快入秋了。」
陳星河搖搖頭,粉紫色的眼睛在墨鏡的陰影下顯得更加神秘:「陽光還是太強。」
林浩然沒再堅持。自從知道陳星河的眼睛和皮膚對光敏感後,他就養成了走路時特意選有樹蔭一側的習慣。
今天他們繞了點遠路,穿過一個小公園,因為陳星河說想看看那裡的銀杏樹變黃了沒有。
公園裡人不多,幾個小孩在沙坑邊玩耍,尖叫聲劃破傍晚的寧靜。陳星河不自覺地往林浩然身邊靠了靠。
「看,銀杏葉開始黃了。」陳星河摘下墨鏡指著遠處,聲音裡帶著難得的雀躍。
林浩然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卻先注意到幾個小孩停下了遊戲,正直勾勾地盯著他們。其中一個扎雙馬尾的小女孩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大聲說:「看那個白頭髮的!」
陳星河的身體明顯僵住了。林浩然皺起眉,正想拉著他快步走過,卻聽見另一個小男孩用稚嫩的聲音喊:「怪物!白毛怪物!」
這句話像刀一樣刺進林浩然的耳膜。他猛地轉身,眼中的怒火嚇得幾個小孩後退了幾步。
「你他媽說誰是怪物!」林浩然的聲音炸雷般響起,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從未對小孩子這麼兇過,但此刻胸腔裡燃燒的憤怒讓他控制不住自己。
陳星河冰涼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別……」
「別什麼別!」林浩然甩開他的手,指著那群已經嚇呆的小孩,「這種沒教養的小屁孩就該有人教訓!」
「……童言無忌。」陳星河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讓林浩然瞬間啞火。
「童言無忌?」林浩然不可置信地轉頭看他,「這種年紀的小孩就是最惡毒的!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話有多傷人!」
陳星河低著頭,拉起連帽外套的帽簷完全遮住了他的表情。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平靜得可怕:「沒關係,我習慣了。」
這五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林浩然頭上,直接熄火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習慣了」是什麼意思?是習慣了被叫怪物?習慣了被指指點點?習慣了獨自承受這些惡意?
林浩然突然想起陳星河轉學的原因,想起他總是一個人躲在圖書館角落,想起他面對人群時下意識的躲避姿態。
這些碎片拼湊成一幅讓他心碎的圖畫。
「星河……」他的聲音啞了。
陳星河抬起頭,夕陽的餘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林浩然驚愕地發現,他在微笑,那種帶著疲憊和無奈的微笑,像已經癒合卻留下永久疤痕的傷口。
「真的沒關係。」陳星河輕聲說,「他們只是小孩子,不懂白化症是什麼。」
那幾個小孩早已跑遠了,但林浩然胸口的悶痛卻越來越重。他一把抓住陳星河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對方輕輕「嘶」了一聲。
「對不起。」林浩然慌忙鬆開手,看見對方手腕上被自己抓出的淡淡紅狠,轉而用更輕柔的力道握住了陳星河的手,「但你不能就這樣……就這樣接受這些。你不該習慣這些。」
陳星河的眼睛微微睜大,粉紫色的虹膜在夕陽下呈現出琥珀色的光澤。他沒有抽回手,只是輕聲問:「那我能怎麼做呢?」
「你可以生氣!可以反抗!可以……」林浩然的聲音哽住了,「可以讓我保護你。」
最後一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陳星河肯定聽到了,因為他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像受驚的蝴蝶翅膀。
「你已經在保護我了。」他最終說道,聲音裡有一絲林浩然從未聽過的柔軟,「從第一天起就是。」
林浩然感到一股熱流涌上眼眶。他粗魯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嘟囔著:「風好大,沙子進眼睛了。」
陳星河嘴角微微上揚,沒有拆穿他。他們繼續往前走,這次林浩然沒有鬆開手。銀杏樹的葉子在他們頭頂沙沙作響,幾片早黃的葉子飄落下來,落在陳星河的肩頭。
「其實,」陳星河突然開口,「今天是我第一次和別人一起看銀杏變黃。」
林浩然心頭一緊:「以前都是一個人?」
「嗯。以前學校的同學,不喜歡和我一起。」
林浩然握緊了他的手:「以後每年我都陪你看。不止銀杏,還有楓葉、櫻花……所有你想看的。」
陳星河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陽光穿過銀杏葉的縫隙,在陳星河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浩然看著他蒼白的面板、粉紫色的眼睛,還有那頭在風中輕輕飄動的白髮,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初見時會覺得他像天使——不是因為非人的外貌,而是那種歷經傷害卻依然純淨的氣質。
「因為……」林浩然深吸一口氣,「因為你值得所有的好。」
他沒有說出後半句。
而我可能已經愛上你了。
這句話太沉重,太突然,他怕會嚇跑這個像小動物一樣敏感的男孩。
陳星河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回握了一下林浩然的手。他們就這樣牽著手走出了公園,影子在地上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