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電話鈴聲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響起時,林浩然正深陷在一個模糊的夢境裡。他摸索著抓起手機,螢幕的藍光刺得他眯起眼。來電顯示讓他的睡意瞬間消散。
陳星河。
「星河?」他接起電話,聲音還帶著睡意,「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只有輕微的呼吸聲。林浩然坐起身,心跳加速。陳星河從不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他那謹慎到近乎強迫症的性格,連發條訊息都要斟酌再三。
陳星河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想看海。」
林浩然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他掐了下大腿,疼得齜牙咧嘴,「現在?」
「嗯。」電話那頭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像是陳星河在不安地絞著被角,「突然很想看。」
林浩然已經跳下床,單手扯過牛仔褲往腿上套:「等我二十分鐘。」
「等等,我只是——」
林浩然沒等他說完就掛了電話。他抓起機車鑰匙時,才想起自己還沒有駕照,即便私下無照駕駛很多次了。但這個念頭只停留了半秒,就被拋到腦後。他躡手躡腳地溜出家門,生怕吵醒父母。
夏末的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他最後一絲睡意。
因為一句「我想看海」,凌晨三點無照騎著機車來到你家門口接你,這事就算真的發生在了眼前,陳星河還是不敢相信。
打開家門往外一瞧,林浩然就這麼水靈靈地站在他眼前,當時比起感動更多的是震驚。
「你真的來了。」陳星河站在機車旁,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林浩然咧嘴一笑:「上車。」他注意到陳星河懷裡是一件外套,「給我帶的?」
陳星河點點頭,遞過來一件淺灰色的防風衣:「海邊會冷。」
林浩然心頭一暖,接過衣服套上。陳星河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跨上後座,雙手僵硬地扶在座位兩側。
「抱緊我,」林浩然回頭說,「這段路很顛。」
他能感覺到陳星河的手指輕輕揪住了他腰側的衣服,那種克制的觸碰讓他喉嚨發緊。林浩然發動車子,故意在第一個轉彎處壓得低了些,陳星河驚叫一聲,雙臂本能地環住了他的腰。
「你故意的。」陳星河在他耳邊小聲控訴,溫熱的呼吸拂過林浩然的耳廓。
林浩然只是大笑,加速駛向海岸公路。陳星河的手臂沒有再鬆開,隔著兩層布料,林浩然能感覺到他平穩的心跳。
凌晨的海岸線空無一人。林浩然把車停在觀景臺,兩人沿著木階梯走向沙灘。
天很暗,除了遠在一邊的燈塔在照耀著海岸,沙灘上只有一絲微弱的光線,其實什麼也都看不清,可此時此刻的海景與天空對陳星河而言卻是最美麗的。
耳邊是浪花拍打海岸的聲響,海風迎面徐徐吹來,雖然是在夏日末,但此時的海邊有些涼。
「冷嗎?」林浩然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沙啞。
陳星河搖搖頭:「不冷,很舒服。」他脫掉鞋子,赤腳踩在潮溼的沙灘上,「你也試試。」
林浩然跟著脫下球鞋。細沙從腳趾間溢出,冰涼溼潤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哆嗦。陳星河已經走向水邊,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你走慢點,」林浩然喊道,「拉著我吧。」
「我自己可以。」陳星河回答,但腳步明顯放慢了不少。林浩然追上去,與他並肩站著。海水偶爾漫過他們的腳背,又迅速退去。陳星河安靜得出奇,林浩然側頭看他,發現他正盯著遠處的燈塔,表情難以捉摸。
「你為什麼要跟我當朋友?」陳星河突然問,聲音幾乎被海浪聲淹沒。
林浩然愣住了。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他下意識地回答:「跟你在一起,需要理由嗎?」
陳星河轉過身,燈塔的光正好照亮他的臉。他的眼睛在夜色中呈現出更深的紫色,像暮色中的薰衣草田。
「因為喜歡你啊,」林浩然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從心底直接掏出來的,「本能地被你吸引,本能地想靠近你。」
陳星河的睫毛顫了顫:「不是同情嗎?因為我和別人不一樣,因為我看起來需要被幫助。」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我的“特別”。」
林浩然感到一陣刺痛。他伸手想碰陳星河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了:「不啊!你確實很特別,因為和天使做朋友是件很酷的事情啊!」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個玩笑在平時也許能讓陳星河微笑,但此刻卻顯得輕浮。陳星河別過臉,海風把他的白髮吹得紛飛。
「對不起,」林浩然急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卡住了,突然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不是同情,不是好奇,不是任何陳星河可能懷疑的那些理由。而是一種更原始、更強烈的吸引,像候鳥本能地飛向南方,像向日葵本能地面向太陽。
「第一次見到你,」林浩然慢慢說,「我以為自己看到了什麼天使。後來知道是白化症,但這種感覺沒變。」他踢了一下沙子,「你就像是被月光浸透的雪,乾淨得讓人不敢碰,又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陳星河靜靜地聽著,海浪在他們腳邊碎成泡沫。
「我想靠近你,不是因為同情,」林浩然繼續說,「而是因為每次靠近你,我都感覺自己在變得更好。你讓我想成為一個更溫柔的人。」
最後一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陳星河突然伸手握住了林浩然的手腕,他的手指冰涼而顫抖。
「謝謝。」他說,聲音裡有什麼東西破碎了,「謝謝你今晚帶我來。」
林浩然翻過手掌,與他十指相扣。陳星河沒有抽回手,這讓林浩然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下次還想看海,」他說,「隨時叫我。」
陳星河輕輕點頭。他們就這樣牽著手站在海邊,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第一縷陽光照在陳星河臉上時,他眯起眼,卻沒有躲開。林浩然看著他被晨曦染成金色的睫毛,突然明白了什麼是無條件的吸引。
就像潮汐追隨月亮,不需要理由,也無法抗拒。
回程的機車上,陳星河主動環住了林浩然的腰,臉頰輕輕貼在他的背上。林浩然騎得很慢,希望這段路永遠沒有盡頭。
路過一個早點攤時,他停下來買了兩杯熱豆漿。
「喝完再回家,」他把一杯遞給陳星河,「不然會感冒。」
陳星河雙手捧著杯子,熱氣模糊了他的臉。他小口啜飲著,突然說:「我第一次和別人一起看日出。」
林浩然看著他被豆漿熱氣熏紅的臉頰,突然有種想吻他的衝動。但他只是碰了碰陳星河的手背,說:「還會有很多第一次的,我保證。」
陳星河低下頭,嘴角卻微微上揚。那一刻,林浩然覺得凌晨三點的衝動、無照駕駛的風險、海邊刺骨的寒風,全都值得了。只為看到這個總是把自己藏在陰影裡的男孩,露出這樣一個小小的、真實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