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段友誼本該持續很久。
　　即便大學兩人專業不同，學校距離天南地北，電話簡訊不間斷，長假偶爾帶著陳星河四處遊玩。
　　第一年寒假回城，林浩然還特地在夜半三更帶著陳星河去看海，帶他爬山看日出。
　　可好景不長。
　　林浩然走出考場時，陽光刺得他眯起眼。期中考最後一科結束，他摸出手機，螢幕上有三條未讀訊息——都是陳星河發來的。
　　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點開最上面那條語音。
　　「浩然，考完了嗎？我找到一家新開的甜品店，等你回來。」陳星河的聲音有些虛弱，但依然帶著那種特有的柔和。
　　「我好像有點發燒，不過沒關係……」
　　林浩然皺了皺眉，正要回撥電話，就見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喂？」
　　「是林浩然同學嗎？」一個陌生的女聲，沙啞而顫抖。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陳星河的媽媽。」
　　林浩然的心跳突然加速。陳星河的母親從未直接給他打過電話。他握緊手機，指節泛白：「阿姨好，星河他……」
　　「星河他……」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啜泣，「他走了。」
　　林浩然站在教學樓前的臺階上，周圍的喧囂突然遠去。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機械而陌生：「走了？去哪了？」
　　「昨天晚上，腸胃炎引起的併發症。他的身體一直不好，這次……」陳母的聲音支離破碎，「他想見你的……一直叫著你的名字……」
　　手機從林浩然手中滑落，砸在水泥地上，螢幕裂開蛛網般的紋路。他彎腰去撿，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怎麼也抓不住那個小小的裝置。
　　「同學，你沒事吧？」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浩然猛地直起身，推開人群開始狂奔。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只是雙腿不受控制地移動。風在耳邊呼嘯，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下。彷彿只要跑得夠快，就能逃離這個荒謬的訊息。
　　最終他停在校門口的公交站前，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汗水滴落在地面上，形成深色的圓點。一輛公交車緩緩進站，車門開啟時發出「嗤」的聲響。
　　林浩然抬頭，看到車窗上反射的自己，慘白的臉，通紅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夏末，他第一次見到陳星河時，對方也是這樣蒼白的顏色。
　　「不會的……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摸出錢包裡皺巴巴的車票，登上開往家鄉的巴士。

　　醫院的走廊長得像沒有盡頭。
　　消毒水的氣味讓林浩然想起高二那年，陳星河因為光敏性結膜炎躺在保健室的場景。
　　那時他的白髮散在枕頭上，像一捧新雪。
　　陳母站在病房門口，眼睛紅腫。看到林浩然，她捂住嘴，肩膀劇烈抖動起來。
　　「阿姨……」林浩然的聲音哽在喉嚨裡，「讓我看看他。」
　　病房裏安靜得可怕。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床頭一盞小燈投下昏黃的光。陳星河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布，只露出一張臉。他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只是過於蒼白，幾乎與床單融為一體。
　　林浩然走到床邊，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他顫抖著伸出手，觸碰陳星河的臉頰。冰涼，像大理石雕塑。那個總是微微笑著，輕聲細語叫他「浩然」的男孩，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
　　「你說要等我回來的……」林浩然低聲說，額頭抵在床沿，「你說要一起去那家甜品店的……」
　　回憶如潮水般涌來。陳星河在圖書館低頭看書時垂落的白色睫毛；他在海邊赤腳踩浪時開心的笑容；他在山頂看日出時凍得通紅卻不肯戴手套的倔強。
　　所有這些鮮活的畫面，現在都被封存在了記憶裡，再也無法更新。
　　林浩然抓住床單，無聲地流淚。
　　他想起最後一次見面，寒假結束前，他們又去了那個海邊。
　　這次是陳星河裹著他的外套，笑著說等夏天來了要教他認識潮間帶的生物。而現在，夏天就要來了，陳星河卻永遠停留在了這個寒冷的春天。
　　林浩然緊緊地攥著胸口的衣服，那裏疼得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他終於明白，自己對陳星河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友情。而當他終於能夠承認這份愛時，卻永遠失去了表達的機會。

　　葬禮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舉行。林浩然穿著黑色西裝，站在人群中顯得格外高大。陳星河的棺木上鋪滿白色鈴蘭花，那種不喜陽光、安靜生長的植物，就像他一樣。
　　當棺木緩緩降入墓穴時，林浩然走上前，將四葉草書籤放了進去。「這是你給我的幸運物，」他輕聲說，「現在讓它繼續守護你吧。」
　　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順著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一片銀杏葉隨風飄落，像極了那年秋天，落在陳星河肩頭的那一片。
　　林浩然撿起那片銀杏葉，看著它恍然出了神。他知道，有些人雖然離開了，卻會以另一種方式永遠存在。
　　就在每一次潮起潮落，在每一縷穿過樹葉的陽光，在每一句來不及說出口的「我愛你」裡。
　　「陳星河，」林浩然的手指輕輕撫過墓碑上的相片，他說：「我曾親眼見過的天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