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燈祭的夜海，柔光搖曳如夢。

納瑟緹亞的街道此刻已被溫暖燈火點亮，海流中漂浮著一盞盞晶瑩剔透的水燈，隨著潛流緩緩前行，彷彿海底本身也在呼吸。

魚群穿梭燈影之間，留下閃爍的尾光，整個城市都沉浸在一種近乎神話的寧靜中。

「這個節日⋯⋯是為了什麼而舉辦的？」

凪人仰望水天交界的光幕，手中拿著剛剛從攤位領來的浮燈，燈殼是用某種半透明的海貝製成的，輕得像夢。

「該怎麼說呢？每年一次，人們把願望寫在燈裡，讓它們順著潮流漂向記憶之泉。」

露梅莉亞說著，微笑地望著前方漂浮的水燈。

「傳說那些願望，會被保存下來。哪怕是悲傷的回憶，也會被溫柔包裹，不再刺痛。」

鈴仙月兔躍上凪人的肩膀，小小地打了個噴嚏，被節慶氣氛熱到似的，還伸爪扯了扯凪人的耳邊飄帶。

「別亂動，這是今天限定的裝飾。」

凪人斜眼瞪了牠一下，鈴仙月兔卻擺出一副「本兔才不稀罕」的高傲表情，然後跳到一旁的海草鞦韆上，自顧自地搖了起來。

妮露莎飄在不遠處，手中也拿著一盞小小的浮燈。

她轉頭瞄了一眼鈴仙月兔，又瞄了凪人一眼，然後用極小的聲音自言自語：

「哼⋯⋯不過就是一個穿著奇怪衣服的怪人，還帶著一顆毛茸茸的圓球⋯⋯哪有什麼特別的嘛。」

「妳剛剛說了什麼？」

「沒、沒說什麼！」

她馬上轉過頭去，表情緊繃得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然後又悄悄游近一點，把自己的浮燈遞給凪人。

「拿好，不許讓它飄太遠，這個是⋯⋯呃，是我替姊姊寫的。」

凪人接過來，眉梢微挑。

「妳相信這些願望真的會被記下來嗎？」

妮露莎搖搖頭，聲音變小了一點。

「我不知道⋯⋯但姊姊相信。只要她相信，那就夠了。」

她的動作卻有些別扭，像是在掩飾些什麼。然後，她又故作冷淡地補了一句：

「還有，你們別以為我對你們就完全放心了哦。我只是、只是暫時看在姊姊的面子上才讓你們跟著一起參加！」

「了解了解。」

凪人點頭，嘴角卻輕輕彎起。

原來這傢伙是傲嬌啊？凪人在心裡這麼想著。

鈴仙月兔從海草鞦韆上跳下來，咻地一聲撲到妮露莎背上，還把她的浮燈拿來自己轉了一圈。

「欸欸欸欸！？你又來啦──不准搶我東西！」

她一邊扭動身體想把牠甩下去，一邊不甘心地喊道：

「鈴仙凪人！你家這隻白色毛球是不是故意針對我啊──！」

凪人攤了攤手。

「呃⋯⋯牠只會對自己認可的人親近而已。」

「誰、誰要牠親近啊啊啊啊──！」

少女的聲音在浮燈與海浪之間飄蕩，像是最清澈的海音，而這片夜色，也將這樣的笑聲與喧鬧收進記憶之泉的深處。

「喂，小兔球你別再碰了啦！你會把浮燈弄壞的──！」

鈴仙月兔咕嚕咕嚕地轉著圈，腳掌在珊瑚石板路上踢出細碎的水泡。

牠一邊繞著妮露莎飛快地跑動，一邊還故意朝她吐出一串泡泡，泡泡在水中化作銀色珠鏈，飄到妮露莎臉上「啪」地一聲炸開。

「可惡啊你這顆毛球！」

她大叫一聲，氣急敗壞地撲了上去，卻撲了個空。

鈴仙月兔輕巧一跳，靈活地竄上附近一座飄浮燈塔的頂端，回頭坐下，開始若無其事地舔爪子，彷彿在說「你贏不了我」。

妮露莎雙手叉腰，銀藍色的髮絲隨水波飄揚，氣鼓鼓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凪人：

「為什麼一定是我被耍啊！」

「老實說，很難得看到牠這麼活潑。」

凪人平靜地說，嘴角卻壓不住一絲笑意。

「你還笑！」

「可能是因為⋯⋯妳很好捉弄吧？」

「你是來幫牠的還是來幫我的！？」

她氣得跺腳，腳下的海砂冒出一圈泡泡，卻又下意識地瞄了凪人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不是討厭，只是某種倔強的、不肯服輸的感覺。

「哎呀，妮露莎，你對凪人也太兇啦。」

露梅莉亞笑著出聲解圍，從一旁靠近，伸手輕拍了拍妹妹的頭髮──妮露莎雖然哼了一聲，卻沒躲開，明顯是習慣了這種溫柔。

「才、才沒有兇！是那隻毛球太過分了！」

「好啦好啦，來換點心情，我帶你們去個好地方。」

說著，露梅莉亞轉過身，抓住凪人的袖子輕輕一拉，手指冰涼，卻不容拒絕地牽引著他往祭典深處游去。

她動作自然，但凪人還是微微一愣，下意識望了一眼自己被拉住的手。

「喂──等等我啦！我也要去！」

妮露莎立刻追上，也牽起了露梅莉亞的手，一同前往。

不久後，他們三人來到一座浮空的許願亭。亭子懸浮在海光之上，以半透明的貝殼與晶石搭建，水流從四周流動而下，像是倒懸的銀河。

亭中央，一朵晶藍色的水晶花靜靜綻放著，彷彿能感應心願的氣息。

四周無數光粒漂浮而來，將一盞盞紙燈引向花心，緩緩升起，在水中形成一道閃爍的星燈長河。

「哇⋯⋯」

妮露莎不禁輕呼出聲，眼中浮現難得的驚艷。

「這裡是我小時候最喜歡來的地方。」

露梅莉亞說著，鬆開凪人的手，緩緩走到花心前，雙手合十。

「來，請在心裡想著願望吧。據說⋯⋯它會記得我們現在的一切。」

凪人看著她，那一刻，水晶花的光映在她臉上，顯得異常靜謐。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在心裡想著願望

露梅莉亞悄悄偷瞄了一眼凪人，笑著詢問：

「你的願望是什麼？我可以知道麼」

「不能。」

凪人乾脆地回答，嘴角卻浮起一絲罕見的溫柔。

「切，小氣。」

妮露莎也跟著湊上前，反倒是很直白的說出自己的願望。

「我才不怕讓人知道，我想要一輩子跟姐姐在一起。」

她得意地舉起頭，然後又瞄了凪人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倔強：

「你的願望不會也是這個吧⋯⋯我先說好，是我先來的。」

露梅莉亞一愣，接著笑出聲來，揉了揉妹妹的頭。

「啊哈哈⋯⋯這個願望已經實現了嗎？」

就在這時，一道略低沉而溫和的聲音自一旁響起：

「露梅莉亞，原來妳在這裡。」

凪人回頭，只見一位青年緩緩游近。

他有著與露梅莉亞相似的銀藍髮色，只是更深沉一些，頭髮略長。

身著象徵某個高階位階的銀羽藍袍，輪廓銳利沉著，舉手投足帶著敬畏般的風範，語氣卻出乎意料的柔和。

「──奧賽雷恩哥哥！」

妮露莎笑得像個小太陽般撲向他懷中。

奧賽雷恩抱了抱她，神情也柔和下來：

「妮露莎，今天有玩的開心嗎？」

「哼哼，當然！只是有個毛球很煩而已。」

奧賽雷恩微微挑眉並感到疑惑：

「毛球？」

他語氣仍是溫和的，但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解。

他順著妮露莎手指的方向望去，這才注意到不遠處──

一位身穿詭異黑色軍裝的青年正站在水晶燈旁，與這片流光水城格格不入。

他的黑髮隨水波搖動，金色的瞳孔在燈火中折出銳利光芒。

而那位青年腳邊，則蹲著一隻──

某種白色奇異生物，正一邊舔爪子一邊打了個悠哉的哈欠，還對奧賽雷恩「啾──」了一聲。

那一瞬間，奧賽雷恩整個人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凪人，瞳孔卻微微收縮。那眼神仍舊是兄長般的溫厚，卻在極深處藏著難以察覺的警戒與──敵意。

「你們是誰？」

他的語氣仍舊不疾不徐，但句子裡的寒意卻像海底的暗流，慢慢升起。

「奇裝異服，還有這個⋯⋯不知名的生物。你們從哪裡來？」

凪人微微一愣，正要開口，卻被一旁的露梅莉亞輕聲打斷。

「──他們是我邀請的客人。」

她向前一步，眼神淡淡地與奧賽雷恩對上。沒有過多情緒，卻帶著一種無可動搖的堅定。

「來自遙遠的異界。」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奧賽雷恩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的目光轉向凪人與鈴仙月兔，掃過那一身異樣的服飾與氣息，最終緩緩收回視線。

「原來如此，既然是露梅莉亞邀請的，那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他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語氣又回復從容。

「那麼，作為這裡的守護者，我也該正式致意了──歡迎來到納瑟緹亞，異界之客。」

說完，他對凪人微微頷首，但凪人卻敏銳地察覺到，那眼神深處的敵意並沒有完全消散。

只是收斂了。

不動聲色地，藏進了水光燈影之中。

而一旁的鈴仙月兔則毫無察覺般仰起頭「啾──」了一聲，像是在回應，又像是純粹的問候。

妮露莎抱著哥哥的手臂，小聲補了一句：

「那毛球真的很煩，而且超煩⋯⋯不過姐姐說他們沒問題的話，我就暫時相信他們好了。」

語氣裡還是那副小大人的傲嬌模樣。

露梅莉亞只是微笑，望著那遠處搖曳的燈光與波紋，彷彿若有所思。

凪人站在一旁，感受到那一瞬間的緊張與壓力，心中也默默記下了這位名為「奧賽雷恩」的青年。

──一個看似和煦，卻像深海暗礁般的男人。

「閒話家常就到這裡結束了，露梅莉亞，妳應該知道我來找妳是為了什麼。」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哥哥。」

她一如往常地笑著，只是那笑意之下，有一道誰也看不見的緩緩波紋。

凪人在一旁靜靜看著。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對兄妹相處的模樣──不像是普通的親人，反而更像是肩負什麼使命的同伴。

「我只是來提醒妳，今晚過後，巫女的儀式就只剩下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

「我會考慮的。真的。」

「我可以相信妳吧。」

奧賽雷恩語氣不重，但那語氣底下藏著無數暗流。

他拍了拍露梅莉亞的肩，輕聲補充道：

「⋯⋯不論妳怎麼選，我都會站在妳這邊。」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往祭典的中央主台游去。隱約間，他的背影在水燈的反光下顯得格外筆挺，卻也孤單。

「巫女？」

凪人低聲重複，像是咀嚼著什麼久遠的詞語。

露梅莉亞側頭看著他，眼眸中的笑意漸漸淡了些。

「那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一種宿命吧。只有與記憶之泉共鳴的人，才能保護它，也才能永遠記得所有人的願望。」

「聽起來不像是妳會喜歡的工作。」

「嗯，才不喜歡。」

她輕聲一笑，像是在開玩笑般說著──

「一直記住悲傷的記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