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水面上的燈火如星辰鋪展。
凪人、露梅莉亞、妮露莎與鈴仙月兔,坐在一處高處的浮岩平台上,俯瞰整片被燈光渲染的海城。
這裡比城中的喧鬧多了一份靜謐,能將整個納瑟緹亞的夜景一覽無遺。
「從這裡看,好像整個城市都變成星星了⋯⋯」
露梅莉亞輕輕托著下巴,聲音像潮水拍打岸邊,柔軟而寂靜。
凪人「嗯」了一聲,但他的目光從未離開她的側臉。
燈火再美,都不過是倒影,她眼裡的那一抹光,才是他真正注視的所在。
鈴仙月兔早已蜷在妮露莎腳邊,像個發熱的小團子,呼嚕聲規律又安心。
妮露莎原本還板著一張臉、嘴裡念叨著「我才不想讓這團毛球靠近我呢」,結果一轉眼,她已撲向鈴仙月兔的肚子之中,悄悄打了個哈欠。
但她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壓得幾乎要融進夜色裡。
「喂,凪人。」
凪人側過頭,眼神平穩。
「嗯?」
「在你們來之前啊⋯⋯姐姐平常都不會笑這麼多的。」
妮露莎沒有看他,語氣卻不像在抱怨,更像在陳述一個她咬了很久才願意說出口的秘密。
「她總是在笑,但我的意思是那種笑都不會到眼睛裡去⋯⋯就是一種很空虛,像是強顏歡笑。」
凪人沉默了一下。夜風將浮燈的光影映在他眼中,閃爍如潮。
他終於輕聲道:
「⋯⋯至少現在,她笑得是真的。」
「哼。」
妮露莎悶哼一聲,卻沒有否認。他注意到她悄悄把自己外袍拉開,蓋在姊姊肩上,那動作笨拙,卻細膩得讓人心酸。
「但我先說清楚啊,我會一直盯著你。」
她猛然轉頭,語氣突然變得凌厲起來,金色的雙眼像幼獸一樣閃著戒備的光。
「如果你哪天讓她哭了,我就把你踹去海底裂谷裡餵鰩魚。」
「這麼可怕啊?」
「我會把你狠狠的將你踢進去,連靴子都不留給你。」
凪人輕笑了一聲,是那種既無奈又有點被治癒的笑。
這或許是妮露莎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而這種威脅式的保護,可能就是她表達關心的方式。
他沒多說,只是轉過頭,望向那片燈海。其中一盞,是他放出去的。
那盞燈上寫了一句話:
──希望她能選擇自己想走的路。
風輕輕拂過海面,那盞燈與其他千百盞一起,像靜靜流動的銀河,向深海遠方漂去,像是把願望寄託給命運的長潮。
而這時,露梅莉亞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從心底悄然溢出。
「凪人⋯⋯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現在這樣子了,你還會⋯⋯認得我嗎?」
凪人一怔。她並沒看他,而是靜靜望著遠方的燈海,眼中星光閃爍,卻像藏著某種不願言說的恐懼。
「妳指的是什麼樣的改變?」
他的語氣仍舊平穩,但身體微微傾前,像是想靠近一點,聽清她心底真正的聲音。
露梅莉亞沒有回頭,只低聲道:
「也許我會失去一些東西,也許我會變得⋯⋯和現在完全不同。甚至⋯⋯你會不會覺得,我已經不是我了呢?」
這次,凪人沒有立刻回答。他凝視她良久。
「不論妳變成什麼樣子。」
他輕聲說道,語氣沒有猶豫,
「⋯⋯我都會記得妳是誰。」
這句話像是一道承諾,穿過夜色與燈海,在無聲中落下。
露梅莉亞終於轉過頭來,眨了眨眼,有點不確定地盯著他。
「你現在說的⋯⋯可是很大的話喔?」
「說出口的話,我從來不會收回。」
她微微一笑,像是終於鬆了口氣。然後就那麼輕輕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那份依靠很輕,卻讓凪人有些不知所措,像是背負起了什麼不該屬於他的重量。
燈海漸漸散去,涼風吹拂著浮岩上的枝葉,帶來一絲寒意。
凪人揉了揉肩膀,輕聲說:
「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露梅莉亞點頭,望向一旁的鈴仙月兔,牠正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鼻子微微抽動著。
「你們今晚沒有地方住吧?」
露梅莉亞輕聲問,語氣中帶著一絲關心。
凪人微微皺眉並點了點頭:
「是啊,畢竟是第一次來這裡。」
露梅莉亞笑了笑,眼裡閃著暖意:
「那就來我家吧,我這裡還有空房間。」
妮露莎聽到邀請,撇撇嘴,臉上帶著不太情願的表情:
「我可不想和他們睡在同一間。」
鈴仙月兔聽見,輕輕跳到妮露莎身邊,蹭了蹭她的手臂,像是在表達別那麼嫌棄的意思。
妮露莎看了看兔子,嘴角微微上揚:
「好吧,我可以勉為其難的讓你和我一起睡,但是凪人不行。」
鈴仙月兔似乎聽懂了,蹦跳著在妮露莎腳邊打轉,偶爾用鼻子蹭蹭她,兩人的氣氛明顯輕鬆了不少。
「為什麼我莫名其妙就被攻擊到了?」
露梅莉亞笑著看著他們,柔聲說:
「好啦,別鬥嘴了,我帶你們回去。」
他們一行人緩緩沿著浮岩小徑下山,月光灑落在濕潤的石板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路上,妮露莎突然拉住凪人的手臂,聲音低沉而認真:
「凪人⋯⋯謝謝你,今天陪著我們。」
凪人微微一愣,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但眼神中透出溫暖。
鈴仙月兔在旁邊蹦蹦跳跳,像是在為這句話附和。
他們的身影被夜色吞沒,慢慢融入這座被燈火與星光編織的城市裡,像是回到了溫暖的避風港。
他們穿過柔光浮石鋪成的小路,一行人終於來到露梅莉亞的家。
那是一棟半嵌在海底珊瑚岩壁上的住居,建築本身彷彿隨著海水緩緩呼吸。
藍綠色的透明穹頂宛如一片浮動的水泡,包圍著整個屋體,內部散發著柔和的冷色光芒,如夢似幻。
屋外簷下掛著幾串風鈴,隨水流飄動,叮叮噹噹,聲音像是細語般悄然。
「這裡⋯⋯就是妳家?」
凪人望著眼前宛如海底庭園般的住所,語氣裡透著些許驚異。
「嗯。」
露梅莉亞推開珊瑚貝殼做成的門,微笑著招手。
「請進吧。」
踏進屋內,迎面而來的不是奢華,而是一種靜謐而溫柔的氣息。
牆面是用半透明的螺殼與藍晶石砌成,宛如繁星閃爍。室內漂浮著數盞小燈精靈,像微小的海月在空中飄盪,照亮每一個角落。
「這裡很不錯吧。」
妮露莎張開雙手,像是想要展示自家有多麼棒。
她話音剛落,鈴仙月兔便跳上沙發坐墊,迅速地打了個滾,像是宣告「這是我的地盤」。
「喂!那是我平常坐的地方耶!」
妮露莎皺眉想去趕牠,卻被兔子靈巧地閃開,最後只能氣呼呼地坐到牠旁邊,雙手抱胸,嘴裡小聲碎念。
「牠很喜歡你喔。」
露梅莉亞一邊將幾個客用毛毯疊好,一邊笑著說。
「牠果然還是很煩!」
妮露莎嘴硬地說,卻還是願意將沙發座位分享給兔子。
凪人走在屋內,腳步隨著思緒緩慢。他的目光忽然被牆上一幅浮雕畫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以銀藍礦石雕成的古老圖像──泉水靜靜湧流,一位身披白紗的少女立於水中央,手中握著空無一物的貝盞,燈火如星子點綴在泉邊,宛如凝固的夢境。
他停下來,凝視良久。
「這是⋯⋯記憶之泉?」
「嗯。」
露梅莉亞走到他身旁,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它是納瑟緹亞最古老的泉源,也是整個淚冠之海的記憶核心。泉水會儲存過去人們留下的情感與片段──歡笑、悲傷、甚至未說出口的話。」
她抬起眼,看向畫中那位白紗少女。
「巫女的責任,就是傾聽這些記憶,分辨其中真正重要的情感,並守住不讓它們被遺忘⋯⋯或錯誤地重複。」
凪人看著那位巫女的背影,忽然問道:
「⋯⋯那妳也曾站在泉水中,聽過那些記憶?」
露梅莉亞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凝望著浮雕,像是透過圖像望見遠方已模糊的時光。
「我還沒能完全接過這個職責。」
她輕聲說,語調平靜,卻藏著一層無聲的遠離。
片刻後,她轉身,像是將那段回憶輕輕放回泉底般收起,重新露出柔和的笑容。
「來,我帶你去客房。」
客房的牆面由光澤斑斕的貝殼與深海礦石拼接而成,浮動的光影映照其上,彷彿置身夢境。
床鋪則懸浮於半空,由珊瑚根藤自然盤結而成,柔軟卻穩固,隨水壓微微晃動。旁邊擺著一盞水晶燈,溫柔地發出如月光般的淡光。
「你還習慣這裡的環境嗎?」
凪人輕輕點頭,語氣安靜:
「剛開始還挺不習慣在水裡說話的,不過現在倒是已經沒這問題了。」
他的視線環視房內一圈,停在窗邊一處掛滿海藻風鈴的小窗前,聲音低下來。
「這樣的地方只有妳們兩個人住嗎?」
露梅莉亞輕笑了一聲,語氣帶著一如既往的柔和。
「是的,不過有了妮露莎,這裡倒是不會那麼冷清。」
她那道笑容的餘韻,卻像漸退的潮水──看似平靜,卻帶走了什麼不願觸碰的情緒。
露梅莉亞腳步已走到門口,卻停了下來,回頭望了凪人一眼。
「那就⋯⋯晚安了。」
她的聲音柔和得像從遠方傳來的泉水聲,清澈卻帶著一點溫度。
凪人點了點頭,也輕聲回應:
「晚安。」
但露梅莉亞卻沒有馬上離開,她似乎猶豫了一下,目光輕輕停在凪人身上。
「⋯⋯謝謝你,今天願意陪我逛完浮燈祭。」
凪人望著她微垂的眼眸,遲疑了一瞬,才說道:
「我也很久沒這樣,和人一起走過熱鬧的地方了。」
露梅莉亞抿嘴一笑,笑意雖淡,卻真實得像海面閃爍的星點。
「我會一直記住的,這個夜晚。」
「嗯,我也是。」
她的身影在門口輕輕轉身,銀白長髮隨著海流微微飄起,下一瞬間,就消失在柔光走廊的盡頭。
門靜靜闔上,只剩下房間裡的水晶燈緩緩微亮,像是一輪靜靜守夜的月。
凪人望向天花板,那些用深海螢石鑲嵌的紋路在黑夜裡閃爍著如星辰般的光點。
他閉上眼,心中卻莫名浮現出露梅莉亞剛才的背影──
那道輕柔的笑意後頭,彷彿藏著什麼難以言說的重量。
與此同時,記憶之泉的地方傳來悠長的吟誦聲。
那是奧賽雷恩的聲音,他正進行浮燈祭最後的祝詞誦讀,語調古老而哀婉。
那是一種只在祭祀記憶之泉時會出現的聲音,像是將古老命運的片段重新喚醒。
他站在高台上,目光掃過燈海與人群,唯獨在露梅莉亞所在的方向,停留得格外久。
他的手中,也捧著一盞未點燃的浮燈。
沒有人知道他在那盞燈上寫了什麼。
但他自己清楚──
只要妹妹還懷有「選擇」的可能,那整個世界的走向從未改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