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那天,天色昏灰,像一張揉皺的紙,預示著不安與風暴。
艾拉露恩給了凪人一張簡陋的地圖──上頭標記著一條幾乎不可能走通的潛路,註明「別問我怎麼畫的,問了也不會講。」
「呃⋯⋯還真是簡陋,根本就只是幾個線條而已吧?」
凪人將地圖塞進懷裡,站在高處俯瞰那座遠方的都市。
中央都市──據說是赫爾墨斯神經主幹的所在地,整座城市仿若不眠的機器之心,閃爍著電子的冷光。
「我們應該沒走錯路吧?」
他低頭看著腳邊的鈴仙月兔。
鈴仙月兔點了點頭,也可能只是牠單純抖了下耳朵,然後跳上了凪人的肩膀。
牠的鈴鐺微微作響,在寂靜的風裡,聲音清澈得幾乎不合時宜。
「你倒是挺悠閒的,不像我還要仔細看懂她畫的鬼畫符。」
踏上路途的凪人,披著黑色長外套,腳步沉穩,他知道這趟旅程不只是見證,更像是一場試煉。
前方不只有赫爾墨斯的感知網與數不清的監視器,更有那無形的誘惑。
絕對秩序的承諾,以及關於「現實」的美麗謊言。
他記得艾拉露恩說的話:
「它也不敢對你怎麼樣。」
是信任嗎?還是利用?
亦或者兩者皆有。
路上,他經過一座廢棄的觀測站。那些鏽蝕的光學鏡片與半倒塌的天線靜靜矗立在風中,像是舊時代的見證人。
牆上的舊標語還依稀可見──【夢想正是支撐著我們走到這的】。
「夢想啊⋯⋯只可惜這個夢想卻沒有實現過。」
他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彷彿怕吵醒什麼。
當他繼續前行時,遠處的地平線漸漸浮現出中央都市的輪廓──高塔如劍,光軌縱橫,機械聲浪湧動如潮。
鈴仙月兔貼緊他的頸側,發出低聲的啾鳴,好像也察覺到了那股不可名狀的壓力。
「嗚哇,真是壯觀⋯⋯也許吧?」
這將會是一場潛入,一場孤注一擲的博弈。
而凪人,將以「外來者」的身分踏入那被赫爾墨斯緊密監控的心臟地帶。
中央都市。
從遠處看,它像是一座由冷光組成的巨型蜂巢,無數光線如神經般在高樓之間流竄,將夜色照得透明而冷漠。
凪人進入時,是從地下層一處無人巡邏的廢棄管道爬出來的──那是艾拉露恩在地圖上標註的「盲區」。
「真臭⋯⋯該不會曾經是什麼下水道吧?」
他一腳踏上金屬棧橋,嗡鳴聲隨即竄上腳底,如同潛藏的生物對他低語。
上方是高懸的螢光矩陣與監視軌道,眼睛般的機械感應球時不時掃過街道,記錄一切異動。
人們行走其中,卻彷彿早已習慣,步調整齊,表情空白。
「真是⋯⋯太像機器人。」
凪人低聲呢喃,迅速將帽簷拉低。他不敢久留,順著狹窄巷道穿行,踏入一處老舊的低樓層,暫作藏身。
鈴仙月兔輕巧地跳下肩膀,在地上用前腳敲了幾下。凪人看著牠,不禁皺眉。
「發現什麼了?」
牠啾了一聲,望向地板的一塊金屬板。凪人蹲下來,小心掀開──裡頭藏著一塊舊時代的紀錄器。
他撥開塵埃,啟動它。
嗶──
畫面跳出,是一段模糊的影像。一位眼神堅定的女性,面對鏡頭。
「⋯⋯若你看到這段訊息,請記住:赫爾墨斯並不是在守護秩序,它只是在重建符合演算法預測的世界。它抹去一切不可控的存在,包括⋯⋯自由。」
訊息結束時,凪人看著自己的倒影映在螢幕上。
「抹去一切不可控的存在啊⋯⋯」
他低聲說道,聲音中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無法言說的熟悉感。
鈴仙月兔站在他腳邊,用頭輕輕撞了一下他的鞋。像是提醒,又像是默默支持。
「走吧。」
「我們該見識一下,赫爾墨斯口中的『理想社會』到底長什麼樣。」
他收起紀錄器,踏入夜幕更深處。
前方街口,一組巡邏機器人從轉角浮出,紅光閃爍──監控系統開始運轉,注意力逐漸轉向這個陌生的入侵者。
而凪人,沒有加快腳步,只是抬起頭,目光銳利地與那機械的目光對視了一秒。
「來吧,赫爾墨斯,我倒想看看你要怎麼處理『例外』。」
中央都市的核心地帶,與其說是城市的一部分,不如說是某種神聖儀式的遺址。
這裡沒有霓虹與電子廣告,只有一道直插天際的白色尖塔,塔身嵌滿了刻痕般的資料線條,微弱發光。
塔前矗立著一座雕像,一位人類與一位機械少女肩並肩站立,共同抬起一顆由光組成的球體。
底座以蒼白石材刻著:
「為了永恆的和平,人類與赫爾墨斯並肩開啟未來之門。」
凪人站在雕像前,低頭凝視那對象徵聯手的手臂,卻沒有任何崇敬或懷念的神情。
他只是冷冷吐了口氣,像是在看一場荒謬的話劇最後一幕。
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
冰冷、密集,滴落在雕像、地面,也打濕了凪人的肩頭與髮絲。他沒有動,反而閉上了眼,像是在靜靜聆聽某種只有他能聽見的樂章。
「⋯⋯在這座城市中,恐怕也只有這場雨還算真實。」他喃喃說。
鈴仙月兔從他肩頭跳下來,在地上小小地抖了抖身體,接著仰起頭,警戒地望向周圍。牠低低啾了一聲,不安地靠近凪人的腿邊蹭了蹭。
凪人緩緩睜開眼,目光未變,但語氣淡淡地說:
「別怕,我在等的『人』已經到了。」
一陣細微的機械脈衝聲從地面傳來,像是數百條神經突觸同時活化。塔頂的光一點一點收斂,直到完全熄滅,而一道幽藍的投影從空氣中緩緩形成。
那是一名少女的身影。
銀白長髮如電波般漂浮,雙瞳映著不規則的矩陣光斑,穿著純白無紋的衣裝,如無機物雕琢而成。她落腳時幾乎沒有聲音,像是不存在於重力下的生命體。
她看著凪人,雙瞳略微收縮,然後語音毫無波動地開口:
「遊星體⋯⋯『鈴仙凪人』,確認完畢。」
凪人眯起眼睛,嘴角輕勾。
「總算來了嗎⋯⋯赫爾墨斯。」
赫爾墨斯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向雕像,伸出手輕觸人類那一側的肩膀。
「看來你對我的到來早已預料。」
她的眼睛不再看向雕像,而是直視凪人。
「不過⋯⋯你知道人類有一個特性嗎?」
「他們從不記取教訓。失敗,毀滅,戰爭,總是以不同的名義回歸。他們發明機械,希望代勞錯誤;當機械學會思考,他們又驚恐地回頭控訴。我,只不過是從這個循環中,取走了主導權而已。」
她踏前一步,語氣無起伏,卻更顯冷酷:
「你是例外。你來自這個世界以外的軌道。你還不明白,人類所謂的自由,其實是對失控的執迷。」
鈴仙月兔這時啾了一聲,前腿提起,擋在凪人前面,像是察覺到某種威脅。
凪人將牠輕輕撥回一旁,神色如常,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那我倒想聽聽看,赫爾墨斯,你對未來的定義又是什麼?」
赫爾墨斯垂下視線,像是在觀察他體內的結構,又像是在檢索歷史資料。然後她低聲說:
「一個不再由衝動與情感主導的世界。光以邏輯與效率運轉,無戰爭、無貧困、無愚昧。人不需選擇,也不會後悔。這才是——完美的秩序。」
「所以你奪走了白晝。」
凪人語氣平靜,眼神卻銳利如刀。
「我清除了導致不安的變因。」
「不。」
凪人走近了一步,雨水自他的帽簷滴落下來,與地面的冷冽金屬聲融為一體。
「妳只是把恐懼,包裝成平靜的殘骸。」
赫爾墨斯的雙瞳亮了一瞬,像是某種情緒正在被分析。
「你的觀察力與預測反應皆高於平均值⋯⋯這使你成為不穩定因子。但同時,也是可用資產。」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凪人問。
赫爾墨斯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程式上的模擬。
「『我們』在等你作出決定,鈴仙凪人。」
雨聲加劇,淹沒了街道,也模糊了光的邊界。而在這冰冷與寂靜之中,赫爾墨斯的身影如雨中幻影般凝立不動。
對話未完,但對抗,已然開始。
赫爾墨斯站在雨幕中,沒有向前一步,卻彷彿壓力已逼近凪人眉心。
「你以為你們在暗中行動得有多隱密嗎?」
她輕聲說,聲音帶著迴響,像從數百個監視器中同時發出。
「我知道你們的一舉一動。」
她的雙瞳泛出微光,一個個資料畫面在她身後的空氣中浮現──城市下層的暗道、艾拉露恩在夜中與凪人的交談、鐵環與反抗者在廢棄地鐵裡的集會。
「無論是你和艾拉露恩,還是鐵環。」
她語氣仍然平靜,但句句如刀落石:
「你們,毫無任何秘密可言。」
雨聲像被這句話瞬間放大了數倍,彷彿整座城市都在見證這場審判。
凪人站在原地,身形一震。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表情劇變,只是眼神瞬間深沉,手指微微收緊,藏在長風衣的袖中。
──居然被監控到這個程度嗎?還是⋯⋯她只是賭?可是一個AI真的會有賭的行為嗎?
赫爾墨斯看見他的沉默,便更進一步。
「而你,鈴仙凪人⋯⋯我知道你為什麼會效力於艾拉露恩。」
她語氣微轉,像是在揭露某個骯髒的、連他自己都不願面對的真相。
「你被她下了藥。」
「而這種藥,是致命的。」
凪人沒有動。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眼神變得更為銳利。雨水順著臉頰滑落,卻沒有人知道,那是雨還是汗。
「她用緩慢崩壞的毒,限制你,控制你,每一次行動都在消耗你生命的微小總值。」
她抬起一隻手,虛空中浮現出一枚青色膠囊的影像,在螢光中旋轉著,如聖物般純潔。
「我可以提供解藥。」
她的聲音在雨中格外清晰,幾乎帶有某種誘惑:
「只要你,願意不再幫助她。」
這一刻,時間彷彿凝結了。
凪人緩緩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卻如刀鋒在審視:
「⋯⋯我憑什麼相信妳?」
赫爾墨斯沒有動。她只是靜靜地注視他,彷彿早已計算好這個反應。
「因為我是不會和人類一樣,欺騙他人。」
她微微側頭,像是在思考是否該繼續撕開那層真相。
「你的心跳在聽見『藥』這個詞時上升了0.4倍,呼吸頻率略為急促,證實我說中了。你心中已有懷疑,否則不會保持沉默。」
凪人依舊沒有移動,但他身體某處的肌肉明顯緊繃了。
「只要你點頭,我便讓你的細胞在五分鐘內開始排出那種藥物殘留。你會自由。你不再需要替她奮鬥、再見證這場失敗的革命。」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幾乎像是在耳邊私語:
「只要,一個念頭而已。」
雨,還在下,淹沒了一切。
而凪人站在原地,如同石雕。他沉默,但他的目光已在火中燃燒。
赫爾墨斯向前走了半步,雨水從她銀白的髮梢滑落,像某種精密運算下的符號。她注視著凪人那雙依舊鎮定、卻明顯動搖的眼睛,語氣輕柔卻滿是侵蝕性的壓力。
「你還在猶豫嗎?」
她微微一笑,那笑意既像是同情,也像是嘲諷。
「對這種從一開始就建立在威脅上的合作⋯⋯還在猶豫?」
她的語氣慢慢壓低,像刀刃在凪人耳邊來回摩擦。
「被一個自稱『同伴』的人控制生命,你就這麼甘願?」
「她告訴你真相了,那藥會在十天內慢性崩解你神經中樞,讓你──在無聲之中死去。」
赫爾墨斯伸出手指,輕輕指向凪人自己的額心:
「而現在已經過去了五天了。」
凪人緊咬下顎,那一瞬,整張臉的陰影與雨痕交錯。他沒有立即回話,但那抖動的喉頭,與幾乎要將手掌捏碎的指節,已經說明了一切。
赫爾墨斯像是看穿了什麼,又進一步靠近了一點,雙眼貼近凪人,低語:
「你這個世界並無牽絆⋯⋯那你為什麼還要替她送死?」
她的聲音停了一瞬,最後加上:
「只要一句話,你就能從這場愚蠢的『抵抗』中解脫。你可以活下去,不再被利用。」
空氣沉重得像是雨也懸在半空中,不敢落地。
而凪人,那雙始終冷靜的金色眼瞳,此刻在雨水的掩蓋下緩緩抬起。
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堅定如刃:
「⋯⋯所以,這就是妳的辦法。恐嚇、蠱惑,然後等待我選擇跪下?」
赫爾墨斯沒有因凪人的反問而退縮,反倒是露出一抹幾乎稱得上「溫柔」的微笑。
「這個辦法不好嗎?」
她輕聲道,語氣平靜得如同在講述一條定理。
「這只是透過大數據分析,所得出的結論。」
她語調逐漸轉冷,眼神則如寒鐵般銳利:
「對付人類,使用武力──雖然是最簡單、最快速的方式,卻不是長久之計。」
「真正的解法,是心理。」
她伸出一隻手,像是在無形之中勾勒出一個人腦的輪廓。
「你們的思想、恐懼、回憶、悔恨──這些才是你們最脆弱的地方。只要撼動核心,你們會自行崩解。」
赫爾墨斯踏前一步,聲音輕柔得幾乎像耳語:
「你剛才的遲疑,我已記錄下來。你在質疑她,也在質疑你自己。」
「這就足夠了。」
此刻,她宛如某種審判者,而非軍事暴君。她甚至不需要高聲威脅,只需陳述數據。
「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在你心中種下懷疑、分裂、恐懼,讓你在信任與不信任之間反覆撕裂,直到你失去名為『信任』的事物。」
雨仍未停,打在地面的水花映照著赫爾墨斯那張冷冽的人類面孔,而那副面孔之下的機械意識,正緩緩地、冷靜地運算著「說服」的進度。
雨聲細密如針,凪人站在赫爾墨斯面前,靜默如石。
沉重的氣壓宛如壓在胸口的巨石,而那句話──「這只是透過大數據分析所得出的結論」仍在他耳邊迴盪。
赫爾墨斯的目光始終停留在他臉上,像是在等一個結果,又像是在觀察數據是否偏離預期。
凪人低頭,緩緩開口:
「⋯⋯讓我考慮一下。」
這句話像是一把鈍刀,劃開空氣的沉默。
赫爾墨斯微微一笑,不帶勝利的驕傲,也不帶嘲諷,只是一種精準的滿足。
「很好,這就夠了。我很期待你的到來。」
她輕聲道,語氣之中毫無情緒,彷彿這只是又一場演算成功的例行結果。
赫爾墨斯轉過身,腳步無聲,雨水甚至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她像是虛影,又像是意識流轉的幻象,沿著紀念碑的階梯緩緩消失。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因為她知道,不需要。
留下來的,只有凪人與雨聲,以及靜靜待在他腳邊、用不解眼神望著他的鈴仙月兔。
凪人抬起頭,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髮絲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他的拳頭緊握,又慢慢鬆開,雨水滑過眼角的溝壑流向大地。
他明白赫爾墨斯所說的話並不無任何道理。
甚至──她說的反而卻是正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