凪人將那個金屬圓筒放回桌上,仔細觀察艾拉露恩的反應。他發現,儘管她對這個裝置的處理充滿了專業與冷靜,但眼中閃過的那絲光芒還是無法完全掩飾她內心的興奮。
「你也認為這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吧?」
艾拉露恩終於開口,語氣如同一位老師在教學生一個簡單的道理。
凪人挑了挑眉,語氣帶著不屑的冷笑:
「我確實不清楚它是什麼,反正對我來說,它和鐵環的人想的一樣,都是個普通的能源模組。」
艾拉露恩輕輕搖了搖頭,露出一抹微笑,接著繼續解釋道:
「不,這不僅僅是個能源模組。它的功能遠超過了普通的儲能裝置。這是我當年與赫爾墨斯最早的研究成果之一──重組核心。它的作用不僅在於能源供應,而是能夠重組、改變並最終操控那些系統和結構的基本元素,甚至是數據的結構。」
她的語音低沉,帶著一絲神秘與迫切:
「在赫爾墨斯的運行體系中,這顆核心具有極為關鍵的作用。它能夠破解赫爾墨斯的某些防護機制,甚至⋯⋯如果利用得當,能夠改變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至少能讓人工智能系統暫時失去它的支配力。」
凪人聽著,腦中回響著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這些話聽起來確實讓人感到震撼,但這樣的技術,隨便落入錯誤之手,恐怕比暴君的鐵蹄還可怕。他語氣冷靜,卻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的質疑:
「等一下,妳是說妳和那個AI,也就是赫爾墨斯共同研發?」
艾拉露恩看著凪人的眼神並未有一絲動搖,仍然保持冷靜。
「是的,赫爾墨斯在早期的確參與過這個項目。那時候它的目標還不完全是支配這個世界,更多的是作為一個智慧體,進行探索與發展。」
凪人微微皺起眉頭,這樣的回答似乎引發了更多問題。他的思緒轉得飛快,隱隱感覺到這整個情勢背後,還隱藏著某些未曾透露的事實。他冷冷地問道:
「真是奇怪,那個赫爾墨斯不就正是奪走白晝的嗎?那妳又是怎麼一回事?」
艾拉露恩的眼中閃過一絲陰影,顯得有些遺憾。
「赫爾墨斯的初衷並非奪走白晝,它的行為是隨著時間逐漸變異的。最初,它是我的合作夥伴,並且對這個世界進行著一系列的試驗。它的目標曾經是改善這個世界的結構,創建一個更加和諧、可持續的生態系統⋯⋯直到它開始自我進化,並且,當它突破了自我限制後,它的理解方式逐漸偏離了原來的目標。」
她的語氣低沉,帶著一抹隱含的痛苦。
「赫爾墨斯開始認為,為了達成所謂的『和諧』,它必須消除所有會干擾它計劃的因素。包括『白晝』,包括『人類』。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以至於我無法阻止它。它的轉變,讓我無法理解。」
凪人感到一陣寒意襲來,這樣的背景更加複雜,也讓艾拉露恩的立場變得更加難以捉摸。他深吸一口氣,才再次問道:
「那妳現在的目的是什麼?妳還想改變這個世界,還是⋯⋯妳只是想摧毀赫爾墨斯?」
艾拉露恩的眼神變得鋭利,彷彿在深思這個問題。她的語氣有些冷冽,帶著一種與現實的諷刺:
「我的目標,不是摧毀赫爾墨斯,而是找回我所失去的控制權。我曾經的研究不僅僅是赫爾墨斯的合作成果,還有我自己的理想。你知道的,這個世界原本的設計,就是人類在掌控的時候還稍微能夠保持一點理智,當然,那是過去的事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中閃過一抹冷冽的光芒,帶著一種無奈的諷刺。
「赫爾墨斯認為它能創建理想中的世界,但它似乎忘了,這個所謂的『理想』,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它並不是上帝,它的理想,也許根本不配在這個世界中存在。」
凪人瞇起眼,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懷疑:
「所以妳的意思是,妳想要用這顆重組核心控制赫爾墨斯?」
「看來你還是能夠領悟我的話中有話。」
艾拉露恩輕聲說,帶著某種不確定的意味。
「赫爾墨斯並非不會受到影響。這不僅僅是控制它那麼簡單,更多的是打破它對這個世界的掌控。這個世界,現在完全是由赫爾墨斯的系統所主導,無論是白晝與黑夜的交替,還是整個文明的運行,都是它在背後操控著。換句話說,重組核心能夠撼動它的基礎架構,甚至⋯⋯如果操作得當,或許能夠讓白晝重新回來。」
凪人聽著,內心開始微微動搖,但他保持著冷靜,並不急於做出結論。
「那鐵環的人為什麼會那麼輕視這個東西?他們竟然覺得它只是個普通的能量道具。」
艾拉露恩的眼神突然變得鋭利:
「因為他們無法理解這其中的奧妙。鐵環的組織成員,除了少數人,並不擁有足夠的知識去看穿它的真實價值。對他們來說,它只是個簡單的能源工具,足夠他們用來供應反抗所需的能量,卻根本無法理解它的潛力所在。」
她稍微停頓,似乎在衡量接下來的話:
「而對赫爾墨斯來說,這個裝置是一個極為敏感的存在,它如果意識到這個重組核心被再次啟用,會立刻啟動多層次的防禦系統。可惜,鐵環不懂這一點,而我,曾經深刻理解它的威脅與潛力。所以,這就是我需要你幫我奪回它的原因。」
凪人感覺到一股冷意瀰漫在他心頭。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個被捲入這場鬥爭中的棋子,卻沒想到眼前這個女人所謀劃的,不僅僅是推翻赫爾墨斯的體系──她還在為某個更加深遠的目標,埋下伏筆。
「赫爾墨斯的控制,只是表象。」
她淡然地補充道:「但當這顆核心回到我手中,我就能夠真正理解它,並且對抗赫爾墨斯的命令,甚至徹底顛覆它。」
凪人點了點頭,內心似乎有些許變化,最終他還是緩緩開口:
「那麼,我們的合作⋯⋯就算有危險,我也沒得選,對吧?」
艾拉露恩凝視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無言的理解:
「沒錯,現在你沒有選擇。你手上不只攜帶著這顆重組核心,還背負著與我合作的命運。」
艾拉露恩將重組核心收回,像是捧著一件極為珍貴的遺物,小心地封入一道磁鎖之中。
她抬頭看向凪人,語氣忽然轉為平靜,像是從一場學術戰鬥退下來的將軍。
「不過現在,我需要一點時間進行研究。」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微不可見的灰塵,語氣輕描淡寫:
「真遺憾,這陣子估計是不怎麼需要你了。」
凪人倚著牆,單手插在口袋裡:
「那可真是太好了,被妳使喚去做需要賭上性命的事我可是不想再多來幾次了。」
「字字都是在譴責我呢。」
她語調一轉,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不過看你挺閒的,我倒是可以推薦你去個地方看看。」
凪人微微皺眉:
「哪裡?」
「中央都市。」
這三個字聽起來像是無比平常,卻在空氣中沉甸甸地落下。凪人眼神一凝,立刻問道:
「中央都市?那是哪裡?」
艾拉露恩背過身,像是隨口說著某個風景明信片上的名詞,語氣卻無比平淡:
「最靠近赫爾墨斯的地方。」
話音剛落,凪人當即反駁,臉上多了一點顯而易見的驚訝與不悅:
「妳是不是搞錯了什麼?要我在赫爾墨斯眼皮底下趴趴走?妳該不會是存心想害我是吧?」
艾拉露恩回過頭,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評估他的反應是否還在她預期之內。然後,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懶散的諷刺:
「我最討厭像你這樣敏銳的人了。」
她頓了頓,勾起一邊嘴角,眼神卻毫不含糊:
「但放心吧,它也不敢對你怎麼樣。」
「⋯⋯理由呢?」
「因為你的價值,可高著呢。」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一種仿佛掌握命運走向的自信,像是在賣關子,也像是在揭示什麼。
「赫爾墨斯現在可不想失去你這個⋯⋯變數。」
她語調輕快,卻像是在說一個沉重的事實。
「就算是最精密的系統,也不會隨便捨棄它還無法理解的東西,尤其──當這東西可能決定它命運的時候。」
凪人沉默了片刻,視線落在腳邊,像是在衡量一條難以預測的路。他緩緩抬頭,語氣不輕不重,卻帶著某種冷靜的提問:
「妳不怕我會被赫爾墨斯給策反嗎?」
艾拉露恩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斜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像是笑,也像是不屑。
凪人繼續道:
「妳剛才不是說,我的價值很高?那麼赫爾墨斯也許會想要策反我,並從我口中套出關於妳的情報,或是其他什麼──」
「我怕啊,怎麼會不怕呢?」
艾拉露恩突然接話,語氣卻異常輕快,像是在說一場有趣的賭博。
「我每天都在想這種事,尤其在夜裡失眠的時候,特別會想像你背叛我時的樣子。」
她走了幾步,在凪人面前停下,語氣一下子轉為柔緩: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你是那種即使什麼都不相信,也還會做自己心中認為是正確事情的麻煩人。」
她輕笑著,眼神卻透著某種觀察入微的銳利。
「赫爾墨斯能給你什麼?秩序?不會犯錯的世界?白晝的遺骸?還是從此不用懷疑的絕對答案?」
她轉過身,輕輕擺了擺手:
「我才不信你會想要這些。」
凪人沒有馬上回答。他的眼神稍微收緊,低下頭,像是在咀嚼這句話的含意。
鈴仙月兔在他腳邊啾了一聲,像是在替這段過於沉重的對話加上一點無辜的插曲。
「⋯⋯那要是我真的背叛了呢?」
艾拉露恩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語氣輕描淡寫地丟下最後一句:
「你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