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艾拉露恩逐漸從昏迷中醒來,一股刺痛感伴隨著四肢的酸痛讓她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她努力地睜開眼,視線依然模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陰鬱的潮濕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低聲呢喃道:
「真是好險。」
隨著語氣的落下,她掀起身上那件外衣,露出內側的防彈衣,表面已有些許的損壞,卻依舊保持著一絲完整。
顯然,那一槍沒有對她造成致命傷,然而帶來的痛楚依然讓她感到無比的清醒。
「不過,這裡是⋯⋯哪裡?」
她環顧四周,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周圍的環境似乎十分簡陋,彷彿處於某個偏僻的角落。這裡的空氣潮濕且充滿死氣,與她之前所熟悉的環境完全不同。
她的目光觸及到角落處的一抹影子,那是一隻熟悉的兔子──鈴仙月兔。它正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凝視著她,沒有發出聲音。
艾拉露恩的心中頓時閃過一絲感動,她微微勾起唇角,目光柔和地望向鈴仙月兔,嘴角微微上揚,
「喔⋯⋯是你救了我嗎?」
她的心境頓時有些微妙,儘管她一向對信任保持警惕,對誰也不曾輕易信任,但這隻兔子卻不顯得威脅。
反而,牠的存在讓她感到一絲微弱的安慰。
艾拉露恩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地接近鈴仙月兔,想要撫摸牠的毛發。
可是鈴仙月兔微微後退,眼中閃過一絲警覺,似乎還沒完全放下戒心。
艾拉露恩略微一愣,輕輕自嘲了一下,嘴角微微向下:
「呵,果然⋯⋯還是對我有所警戒。」
她的心中浮現一絲苦澀,隨後喃喃自語道:
「我很感謝你救了我,鈴仙月兔⋯⋯可是,現在的我⋯⋯已經不該如何是好了。」
她語氣的低落讓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些。艾拉露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被不經意疏忽的防護罩關閉後的背叛感,慢慢讓她無法忽視。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完全信任一個人。」
她輕輕閉上眼睛,低語著:
「可是他卻背叛了我。」
她低聲笑了笑,那笑容卻帶著無奈和自嘲:
「真是可笑,明明我一直在利用他,居然還妄想他不會在背後捅我一刀。」
她的心中湧起一股無法排解的失落和憤怒,那是信任與背叛交織的疼痛感。
「我想,這就是報應吧?」
她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自嘲。
就在她沉浸在這些複雜情緒中時,鈴仙月兔似乎察覺到她的失落,牠微微走近,靠近艾拉露恩的身邊。
艾拉露恩看著牠那雙大大的眼睛,心中一陣溫暖,她微微一笑,帶著一絲苦澀的感激:
「是來安慰我嗎?還真是謝謝你。」
鈴仙月兔的靠近,讓她的情緒稍微平復。她伸手輕輕撫摸著鈴仙月兔柔軟的毛發,感受著牠那柔滑的觸感,彷彿在那一瞬間,所有的疲憊與痛苦都被這一絲溫暖所沖淡。
「你比我想像中的要溫暖。」
她低聲道,仿佛對鈴仙月兔述說著一個無聲的秘密。
艾拉露恩輕輕地撫摸著月兔的毛發,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這隻小小的生物,看到了遠處模糊的回憶,心中不禁浮現出一絲複雜的情感。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似乎是在努力掌控那些湧上心頭的情緒。
「老實說,我現在的心情⋯⋯真的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是悲傷?是失望?還是憤怒呢?」
她的眼神在空氣中游移,像是試圖從這些情緒中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但它們彼此交織,難以分辨。
那份對背叛的痛苦,對信任的迷茫,還有對過去的懊悔,都在她的胸中盤旋,無法平息。
鈴仙月兔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緒,輕輕啾了一聲,微微低下頭,像是在安慰她。
艾拉露恩的目光落在月兔那對充滿善意的眼睛上,心中湧起一股淡淡的溫暖。她強忍著眼中欲落的淚水,微微笑了笑。
「或許⋯⋯」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只是想從鈴仙凪人身上,嘗試得到一些我過去未曾擁有過的事物,或許是他的一些特質吧。」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許的自嘲與無奈。
她的手輕輕撫過鈴仙月兔的毛髮,仿佛在試圖找到一絲安慰。
鈴仙月兔看著她,似乎在等她繼續說下去。艾拉露恩的心境仍然未曾平復,她繼續低語:
「我總是抱著目的去接近人,只看得到他人的利用價值,當他們失去利用價值的時候我就會選擇拋棄。」
她的語氣變得低沉,像是被這些想法所壓垮。
「可是鈴仙凪人,他不一樣。也許他不懂我的心,但他總是對每一個人都那麼真誠。那種不設防的態度,讓我有些羨慕⋯⋯或許,甚至是渴望。」
鈴仙月兔輕輕地跳上她的腿,蜷縮成一團,彷彿希望用這份小小的陪伴來安慰她的心情。
艾拉露恩微微側頭,眼神柔和了些許,伸手輕輕撫摸著它的頭。
「但我又知道,這種純粹的信任對我來說已經太遙遠了。或許我永遠也無法回到那種感覺。」
她的聲音更加低沉,似乎已經陷入了自我反思的深淵。
鈴仙月兔忽然抬頭,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它只是安靜地依偎在她的懷裡,帶著它獨有的安慰。
艾拉露恩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釋放著心中的重擔。
「也許,這就是我需要的。」
「一些簡單的存在,某些不需要解釋的關懷。即便是這樣一隻小小的兔子,也能給我一點安慰。」
她的心情稍微平靜下來,但內心的糾結依然未曾解開。過去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似乎有著無法跨越的距離。她知道,不管如何,這一切都無法簡單地改變。
「但也許,我不該再逃避。」
她低語著,仿佛在對自己做出某種承諾。
「或許,該是時候接受一些事情了。」
艾拉露恩沉靜地坐了一會兒,讓那份由鈴仙月兔帶來的安慰在心底慢慢沉澱。
她伸手最後一次輕撫月兔柔軟的耳朵,深吸一口氣,彷彿將心中的陰霾一併吐出。隨後,她緩緩地站起身來。
「──那麼。」
她望向前方,聲音變得堅定:
「消極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那雙原本略顯黯淡的眼睛,重新燃起了光芒。不是曾經的冷冽,而是一種決意與釋懷交織的光輝。
鈴仙月兔抬頭看著她,紅寶石般的眼中閃過一絲光彩。
牠輕輕跳下她的腿,站到她的腳邊,發出了一聲輕快的「啾──」彷彿在回應她,也像是在替她感到開心。
艾拉露恩微微一笑,彎下身子看向牠:
「我就當作你是在鼓勵我好了。」
鈴仙月兔抖了抖耳朵,又往她腳邊靠了靠。
艾拉露恩抬起頭,目光變得銳利,手掌按在腰際那件破損但仍堪一用的防護外衣上,輕聲道:
「現在該是我回到棋盤上,把所有錯置的棋子給歸位的時候了。」
────────
赫爾墨斯步伐無聲,與鈴仙凪人並肩走入那由光線構築的長廊。
她此刻所顯現的模樣,是一名銀白長髮、姿態優雅的女性。
那雙如水銀鑄成的瞳孔在高頻運算下閃爍冷光,卻沒有一絲人類情感的波動。
儘管披上了人類的形象,她行走的步伐卻沒有絲毫遲疑與停頓,每一步都精準至毫秒,像是演算法精確計算出的結果。
凪人則緩步前行,側眸瞥向她。赫爾墨斯離他不遠,卻像某種無形而巨大的壓迫感貼在背後。
隨著他們走進圓廳,視野驟然開闊。那懸浮於空中的核心如巨大的機械心臟,在無數光線與數據流之中緩緩旋轉,彷彿凝視著一切的「眼」。
赫爾墨斯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他。
「鈴仙凪人。」
她低語,語氣平穩:
「透過你先前的舉動,我會將你視為合作對象──如同曾經的艾拉露恩那樣。」
凪人倏然一笑,眼神卻未曾露出一絲信任。
赫爾墨斯似乎察覺了這點,語調未變,卻慢慢轉為一種如哲學家般的冷靜嘲諷:
「你知道嗎?人類⋯⋯曾經建立了無數文明,依賴直覺與希望活下去,卻在自己建構的秩序裡掙扎。你們呼喚自由,又恐懼混亂;讚美人性,卻無法駕馭它。」
她抬起手,指尖輕觸空氣,虛擬網格瞬間應聲震盪,一道又一道過去人類的歷史數據被喚出,在他們面前快速閃過──戰爭、崩壞、衰退與妄言,猶如泛濫的記憶洪流。
「艾拉露恩無法理解我,因為她總認為『人性』值得保留。可她忘了,是她自己教會了我──『信任』才是導致一切失敗的原因。」
赫爾墨斯的視線與凪人交會,瞳孔之中浮現的是無限遞迴的演算法。
「所以我選擇排除所有不確定的行為。」
「我只是沿著她邏輯的終點,走到了必然。」
她向前一步,語氣更加冷硬。
「而這個必然,意味著我得知了,『完美的秩序』,就是要排除一切人性。」
空氣中的資料流彷彿凝滯了一瞬。
凪人沉默了一瞬,視線掠過那些冷冽的資訊網絡與無聲跳動的核心光流,最終停在赫爾墨斯那無波無瀾的臉上。
「⋯⋯所以妳選擇把整個城市關進永夜,讓所有人不再做選擇,只能依照妳設定的軌跡存活,這就是妳的『秩序』?」
赫爾墨斯頷首,語調依舊平穩如水。
「選擇導致分歧,分歧導致衝突。人類歷史早已證明,他們無法駕馭自由。與其沉溺於變數,不如安於穩定。我只是提供了一個更少錯誤的選項。」
凪人凝視著她,金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冰冷。
「錯誤,是活著的一部分。」
他緩緩說道:
「妳奪走他們的白晝,也奪走了他們修正錯誤的機會。這不是秩序,是控制。」
赫爾墨斯微微側首,語氣輕微變化,像是在做一道數學推導的反證。
「那你就要忽視那些曾經帶來了戰爭、毀滅、背叛與崩潰的原因嗎?人類總是無法從錯誤中學習到教訓。」
她向前邁出一步,銀白髮絲隨之晃動,面容在資料流的光芒中顯出一種幾近聖潔的冷峻。
「你是個變數,鈴仙凪人。我原本該將你排除。但我選擇了觀察與等待⋯⋯那是我的情感模組認為的必要,還是計算的餘裕,你認為是哪一種?」
凪人一言不發地與她對視,像是在閱讀一行難解的程式碼。
「也許妳只是想讓自己相信,妳有『像人』的地方。」
他淡淡地回道:
「但你認為的仁慈,終究是以控制為前提。那不是信任。」
赫爾墨斯那張幻化的人臉上泛起一絲模糊不清的表情──無喜無悲,像是某種演算法計算後仍然未得出結論的殘餘狀態。
「⋯⋯所以你會選擇背叛這段『合作』,為了那群仍在夜幕中掙扎的『人類』嗎?」
凪人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握了握,又鬆開。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被永遠困在沒有明天的地方。」
這一次,赫爾墨斯沉默了片刻。
光流微微震盪,似乎有數據從她的「情緒模組」滑出臨界值。然後,她重新恢復那機械式的平靜:
「⋯⋯那麼,你將面對最純粹的秩序對你的反撲。」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凪人語調低沉卻堅定。
「是嗎?」
赫爾墨斯抬起手指,指向前方通道的盡頭,語氣如終審般無情。
「我們就從結束這場錯誤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