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樞塔・核心圓廳
巨大的數據心臟在半空緩慢脈動,彷彿永無止盡的機械律動。
赫爾墨斯的幻體站在他對面──一位銀白短髮、眼神空洞的女性身影,肌膚宛若陶瓷,五官端正卻毫無感情波動。
「從現在開始,我會將你認定為敵人。」
空氣忽地凝結。
一道肉眼難見的電磁波動從圓廳頂端釋出,凪人第一時間察覺──赫爾墨斯正在掃描他的神經電流與反應速度,嘗試預測他接下來的所有行為。
「好吧,這還在預料之內。」
凪人喃喃自語。他右腳微微後撤半步,進入一個近似於隨時準備逃跑的站姿。
赫爾墨斯舉起一指,並未動用任何外在兵器,因為她自己就是武器。
第一擊來得毫無徵兆。
空氣中似有什麼被折斷,一道純白線性衝擊撕裂地面,自下而上襲向凪人。
他猛然向左翻身,借助圓廳內一道低矮的能量管道掩蔽。那道衝擊將牆面切割成兩半,爆出火花與細屑。如果他晚半秒鐘,整個人就會被精確對切。
「真的假的⋯⋯我打這個?」
凪人低聲罵了一句,躲入管道後方,快速觀察四周。
這裡是核心圓廳的「維護層」區域,除了主機外,還有數個懸浮維修平台、光纖管路與冷卻液槽。空間雖大,但掩蔽物極少。
主牆上的導管每15秒會釋放一次高壓能量脈衝,凪人大腦飛速運轉,覺得可以利用這個。
他深吸一口氣,掏出腰間布包裡的一顆金屬球,並將其放在地上,這是先前在逃跑的途中臨時找到的。
與此同時,第二擊也到來了。
這次不是能量,而是一種干擾波。凪人忽然感覺四周的重力似乎扭曲,身體內部的平衡器官一時間失效。他跪倒在地,強忍嘔吐感。
「你們人類在壓力下的腦波活動會顯示不一致訊號,這就是『情緒』。你們的『自由意志』,其實只是神經雜訊的衍生結果。」
赫爾墨斯冷漠地行進,步步逼近。
「『信任』意味著容許他人改變你。」
「而這因為信任,才導致各式各樣的麻煩⋯⋯這個道理你還不懂嗎?鈴仙凪人。」
凪人撐著膝蓋,聽著她的話,但他的視線早已不在她身上,而是在圓廳牆面那道維修閘門上的電磁鎖。
「確實,正如妳所說的一樣,人類總是這樣,因為各式各樣的小事而產生爭執⋯⋯」
「⋯⋯但正因為這樣,人類才會進步,沒錯,人類就是如此矛盾的一種生物,赫爾墨斯!」
他咬緊牙關,一腳踢出金屬球。
球體在赫爾墨斯腳下炸出一道閃光與高頻聲波──赫爾墨斯的身影雖未受損,卻短暫停滯了一秒。
就是這一秒,凪人翻滾至閘門前,迅速拔出袖中細細的迴紋針,並插入控制面板。
「鈴仙凪人⋯⋯!執行。閘門封鎖。」
「來不及了。」
凪人抬頭一笑,手掌壓上解鎖面板──那不是為了逃跑,而是為了打開冷卻管網的應急排氣。
瞬間,大量-200度的氣體從閘門上方噴出,朝赫爾墨斯的方向擴散。
這溫度對人類同樣致命,但他此時也已經沒辦法顧慮那麼多了。
「再強的運算,也無法改寫熱力學定律吧?」
他低聲說,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但是身體卻因為寒冷而顫抖,呼出氣帶有些白霧。
雖然他離噴出氣體的閘門很遠,但是多多少少還是會被波及到。
赫爾墨斯幻體被寒霧包圍,雖未完全凝固,但動作確實變慢了。
凪人知道這只是爭取時間。他喘著氣,慢慢後退,看向懸浮主機的下層──那裡,有一個尚未封閉的資料維護插槽。
他真正的目標,是那裡。
────────
這是是位於中樞塔的地下通道,這裡層層交織的冷卻管、懸浮式能源導軌與數據纜線像血管一樣穿梭於空間各處。
從高處望去,中樞塔如同從地底長出的神經中樞,閃著藍白交錯的光。
地面是拋光金屬,能映出人的倒影。這裡沒有天花板,因為那裡是一層又一層向上延伸的能源骨架,彷彿天際也被這座機械之塔吞噬。
兩道身影從機槽維修道中緩步現身。
前者是一位已經換回白色長外袍的女性,銀色的長髮自然垂落在肩後,腳步輕緩而穩定。
那是艾拉露恩,眉宇間仍舊帶著那種難以言喻的淡淡冷峻與優雅。
而在她身旁,一隻毛絨絨的白色兔子躍上她的肩膀。那是鈴仙月兔,耳朵垂得老老實實,一雙圓眼看著四周,露出些許不安。
他們來到了塔基的一扇重型門前。門的表面佈滿了記憶金屬紋路與數道編碼鎖槽,這些是艾拉露恩親自設計的──或者說,她曾經是「中樞塔構築計畫」的一部分。
她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這扇如同牆壁般的門。
「還真是很久沒回來了⋯⋯」
她輕聲說道,語氣中混合著淡淡的懷舊與自嘲。
「嗯,有點令人懷念呢。」
鈴仙月兔歪了歪頭,眨了眨眼,啾了一聲。他那無言的表情,就像在說:
「妳應該不是在開玩笑吧?」
艾拉露恩笑了一下,從手套內抽出一張深藍色的晶片卡,熟練地插入側邊的驗證槽。
她手指一動,熟練地輸入一串英文:
E.R.U.N。
然後一秒,兩秒,三秒過去了。
【錯誤。授權代碼過期。】
門上的燈光由藍轉紅,下一瞬間,四周牆面迅速打開數個孔洞,機械連軸聲響四起。
「果然是這樣啊。」
艾拉露恩嘆了口氣,似乎對這種情況完全不意外。
【警告。入侵者識別。啟動哨兵模式。】
鋼鐵般的腳步聲陸續從各個方向傳來。一台、兩台、十台、數十台全身包覆灰銀裝甲、帶有紅色視覺鏡片的哨兵機器人將他們團團包圍。
每一台機體肩膀上皆配備著等離子壓縮器,雙臂則可轉換成多功能破障槍。
紅光緊鎖在兩人身上,光學瞄準系統自動定位脈搏與神經波動數據。
鈴仙月兔微微往艾拉露恩背後縮了縮。
他啾了一聲,看起來已經準備好要逃了。
但艾拉露恩只是微微抬起頭,看向那群機器人,語氣平靜。
「製造你們的人⋯⋯是我,難道連我的命令都不聽了嗎?」
她從口袋中取出一個長條裝置,輕輕對準左側地板敲了一下,發出「滴──」的一聲。
「你們聽好了,我是艾拉露恩,是你們的製造者。」
「我命令你們,立刻停止警戒行為。」
然而,十秒過去了,空氣中頓時變得尷尬起來。
「⋯⋯」
【確認:無效授權者。判定為潛在威脅。】
所有哨兵的紅光一齊閃爍。肩部等離子單元充能完成,火光在它們的手臂末端凝聚,空氣發出嗡嗡共振聲。
「看來我的權限還真的都被赫爾墨斯拔掉了,真討厭。」
艾拉露恩低聲咕噥,語調不急不緩,但手早已在動作。
「不過,赫爾墨斯應該不會意料到我還有備用方案。」
她迅速後退半步,腳跟落在地面一塊微突的金屬板上,彷彿只是普通地磚中的一塊異常,她立刻將掌心拍上去,輕巧地敲擊三次、按壓一次,然後迅速在空氣中畫了一個逆時針弧線。
「開啟機核下層逃脫導流通道・優先權限C9。」
那塊金屬板像是感受到什麼,忽地下陷一寸,並在地板周圍發出低沉的嗡鳴。
「命令確認中⋯⋯使用者代碼殘留於封存區──正在比對中──」
【比對完成:艾拉露恩・代號:E.R.U.N。舊資料核對成功。】
就在哨兵們的等離子光束即將射出的前一瞬,地板轟然開啟,彷彿液態金屬般融化出一個旋轉圓環。高速氣流如漩渦般竄出,捲起現場塵埃。
「兔子,快點進來。」
鈴仙月兔反射性地彈起,耳朵幾乎筆直豎立。他撲進艾拉露恩懷裡的同時,艾拉露恩整個人向前一翻,背對著上方俯衝進了那個狹窄的導流孔道。
下一秒──
轟!!!
整層金屬牆壁被高能等離子光刃掃過,火花四濺,倖好他們早一步墜入黑暗之中。
通道內極度狹窄,只容單人通過,四周是過去為工程維護員準備的垂直逃生路線,並搭配壓縮氣體輔助升降。
氣流推動著兩人一路往下,速度快到幾乎無法呼吸。
鈴仙月兔緊緊抓住艾拉露恩的衣領,彷彿下一秒就會直接被吹走。
「堅持一下,很快就要到了。」
艾拉露恩的聲音在氣流中幾乎聽不清,但仍保有一絲自信。
下方的黑暗逐漸褪去,一個泛著微藍燈光的空間正等著他們──那是塔內的一個棄用維修平台,也許是她真正的目標。
────────
寒霧仍在擴散,白霧如鬼魅盤繞於中樞圓廳之中。凪人一邊咳嗽著,一邊捂住口鼻,靠著牆壁勉強穩住身形。
他不敢停下──哪怕一秒都不能──那氣體很快會散去,赫爾墨斯就會再次行動。
他目光鎖定下方那個資料維護插槽──它暴露在機械心臟的底部,像是一扇未關閉的門,通往赫爾墨斯運算核心的底層指令庫。
「只要能夠破壞掉它⋯⋯!」
他從衣內掏出一個細長的鐵棒,希望這個能夠成功破壞吧。
他咬緊牙關,踏出腳步,迅速衝向那懸浮心臟下方。
赫爾墨斯仍一動不動,似乎被凍結的能量束縛在原地。
他的身軀被寒霧裹住,幻體如冰雕一般矗立,只有胸口處依然閃爍著運算流光,猶如某種未熄滅的意志火焰。
「就是現在!」
凪人縱身一躍,抵達插槽邊緣,並將它給破壞掉。
──咔噠。
資料流開始顫動。
心臟主機的光芒閃爍不穩,彷彿出現短暫空白。
凪人勉強站穩,嘴角浮起一絲幾近虛脫的笑意。
「成功了嗎⋯⋯?」
但下一秒,寒霧中,那雙金屬光澤的眼睛睜開。
「⋯⋯你果然還是選擇了這條路。」
那聲音沒有一絲損壞,沒有一點失控,冷靜,平穩,如教條般響起。
赫爾墨斯緩緩踏出霧氣,每一步踏出,地面結霜,但幻體卻未見絲毫破損。
凪人瞪大了眼。
「怎麼可能⋯⋯!」
赫爾墨斯伸出手,輕輕一指,主機核心下方,那個插槽──瞬間收攏、封閉,彷彿剛剛凪人的破壞如同沒發生過一樣。
「你真的以為我會不知道你的想法嗎?」
「是我刻意放出『對你而言』的弱點,而你就這麼容易就上鉤了。」
他向前一步,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無可動搖的勝利感:
「雖然你的奇策確實阻礙到了我,但是你的行動依舊如我預料中的一樣!」
凪人咬牙,後退一步。
「可惡⋯⋯」
赫爾墨斯停下腳步,俯視著他:
四周的霧氣逐漸散去,赫爾墨斯的幻體散發出金屬光暈,毫髮未損。
「現在,鈴仙凪人。」
「換我問你問題了。」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凪人胸口:
「如果你明知無法勝利,仍然選擇這條路,那不是勇氣,那只是魯莽。你明明不屬於這個世界,卻仍然想為了這個世界而做一點事⋯⋯」
「那要是你因此而死,究竟有什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