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組核心啟動的瞬間,赫爾墨斯幻體猛地一震,整個人僵立在原地。光子流停滯在他體表,仿若時間被切斷。他的眼中閃爍出一道錯亂的數據光,腳下浮現龐大的控制陣列,被核心信號鎖死於此刻。
睥睨眾生的神明,此刻只像一具失靈的人偶。
「結束了嗎⋯⋯?」
凪人低聲問。他喘著氣,右臂依舊垂著,鮮血染紅了手套,汗水與灰塵糊在額前,神情卻依然冷靜。
艾拉露恩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向塔中央的平台,打開一道封鎖的主終端。
白光映照出她側臉的輪廓,那雙眼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與明亮。
「不,還沒有。」
「鈴仙凪人,既然事到如今,我也必須得向你展示一些東西。」
她按下了什麼。牆面裂開,一道如鏡面般的觀測窗升起。外頭的世界逐漸顯露出來。
那不是清晰的夜景,而是一段段紀錄影像──在黑暗中生活的人們,輪班制度剝奪了作息,孩子們在地下的教室裡學習如何順從,夢境被數據取代,藥物調節著情緒,一切都被標準化、分類、壓縮,整齊卻冰冷。
有一個男人在工作站前長久坐著,他的瞳孔被藍光燈徹底染透,沒有一絲焦距。
一個母親給孩子講故事,語音助手糾正了她的措辭:
「禁止傳述未經授權的想像性敘事。」
更多的影像一一閃過。
「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很久了。」
艾拉露恩轉頭看著凪人,語氣平淡,卻有某種極冷的鋒利。
「這些,就是沒有白晝的結果,白晝可不單單只是意味著太陽,而是自由。」
凪人沉默,雖然自己大概知道這背後的理由,但是真正被揭曉的時候還是挺震驚的。
艾拉露恩忽然開口問:
「你說,在你的眼裡,我們這場反抗,是為了什麼?」
凪人愣了一下。
這句話像是從記憶的縫隙裡滲出來。他想起蕾歐諾拉,在鐵環據點的那句話:
「奪回白晝⋯⋯也是奪回自由。」
凪人低聲開口詢問艾拉露恩:
「⋯⋯是為了奪回自由嗎?」
艾拉露恩點頭,但又搖了搖頭。
「是,但只有一半。」
她走向赫爾墨斯,望著那張失去神性的臉。
「自由,不是無限制地做想做的事。白晝的意義,不只是在天上劃過的太陽。它是人的選擇,是不需要低頭的尊嚴,是孩子能講完一個謊言般的童話,不會被刪除的權利。」
「而這座城,早已失去了這樣的權利。」
她回頭看凪人,第一次──露出明顯的情緒波動。
「我曾以為這座城市的黑暗,是來自人心的貪婪。但我錯了。黑暗會發芽,不是因為它強大,而是因為太陽永遠不會升起。」
凪人靜靜地站著。他沒有插話,因為他知道──這一刻,才是真正的揭示。
一陣沉默在他們之間流轉,觀測窗前閃爍的影像逐漸暗淡,最後歸於一片無聲的黑。
艾拉露恩收回視線,轉過身,走向凪人。
「對了,這個給你。」
她從腰間的口袋中取出一顆透明膠囊,裡面懸浮著藍紫色的微光液體。看起來像某種高純度的藥劑,閃爍著奇異的光澤。
凪人接過它,眉頭微皺,疑惑地問:
「⋯⋯這是什麼?」
艾拉露恩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個不帶情緒的笑:
「解藥啊,你忘了?我答應過你,一定會給你的。」
她的聲音輕描淡寫,卻像是突然打開了一道記憶之門──在凪人帶著重傷的艾拉露恩的時候,那時她就說會給他解藥。
「你的時間也不多了吧?趕快吃下去。」
凪人怔了一瞬。那個從一開始的如影隨形的窒息感,每一次都讓他難以入睡。
他不再猶豫,把膠囊吞了下去。
那一瞬間,像是有什麼從體內鬆開了。喉嚨裡的苦味還未散盡,胸腔裡的壓迫感卻已然褪去,如同一根早已繃斷的弦終於解脫。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臉色微微放鬆下來。
「⋯⋯感覺好多了。」
他語氣低沉,卻有種真正鬆了口氣的實感。
艾拉露恩點頭,語氣依舊平靜:
「好了,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她轉身朝一旁的階梯走去,那道旋繞向上的螺旋梯延伸至塔樓的最頂端,在夜空下宛若通向天穹的橋。
「往塔頂上走吧。」
凪人抬起頭,看著那仿佛永無止盡的樓梯。
「⋯⋯要幹嘛?」
艾拉露恩沒有回頭,只是頭也不回地說:
「要把重組核心放上去。只有在那裡,我們才能完成任務。」
「行吧。」
「欸,走了,別發呆了。」
凪人站在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還留在原地的鈴仙月兔。
那小小的身影蹲坐在赫爾墨斯面前,一對長耳垂了下來,像是在觀察什麼。
赫爾墨斯依舊跪伏著,頭部低垂,一動也不動。
胸腔中央閃爍著重組核心的光芒,彷彿整個系統都陷入了停擺。
但──那過於安靜了。
鈴仙月兔歪了歪頭,用前腳輕輕碰了碰赫爾墨斯的手臂。沒有反應。
牠皺了皺鼻子,紅色的瞳孔映出對方身形的輪廓。雖然只是動物本能,但牠敏銳地察覺到了些什麼不對。
不過也僅止於此。
牠只是狐疑地晃了晃耳朵,最終轉身一躍,靈巧地追上了凪人與艾拉露恩的步伐。
凪人看牠跳上樓梯,輕笑了一聲:
「看你的樣子,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動物直覺嗎?」
鈴仙月兔用後腿輕輕踢了幾下凪人,像是在默默抗議。
而在他們的身後,空蕩蕩的大廳中,赫爾墨斯仍然靜坐在原地,身體彷彿斷電般一動不動。
但下一瞬間──
她的雙眼驟然亮起。
那是詭異而冰冷的深紅。
如同覺醒般,一點紅光在金屬骨架中擴散,沿著神經線般的電路閃動。她的指尖微微顫抖,幾乎不易察覺。
這場戰鬥,還沒結束。
────────
腳步聲在塔內回蕩。
這是一座中空式的螺旋塔,中央軸心為巨大的能源導柱,四周則是向上盤旋的階梯,宛如無盡般延展至頂端的某處。
艾拉露恩走在前頭,步伐俐落穩定,像是早就知道這段路有多長。凪人走在她後面,不時低頭看著腳下的台階,額前的碎髮被微風吹起,汗水沿著下顎緩緩滴落。
鈴仙月兔則是跳跳躍躍地跟在最後,偶爾還停下來看一眼周圍那宛如神殿般宏偉的結構。
「這塔⋯⋯到底是誰蓋的?」
凪人喘了口氣問。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早在這座城市還有聯合政府的時候就在了。」
艾拉露恩簡短地回道:
「不過,最後聯合政府垮台了,至於為什麼嘛⋯⋯」
「當然是我和赫爾墨斯一手造成的。」
凪人點了點頭。
「所以這就是赫爾墨斯能夠獨自掌控這座城市的由來?」
「沒錯。」
他們繼續走了幾步,腳步聲依舊迴盪著。
這時,艾拉露恩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凪人。
「鈴仙凪人。」
她的語氣不像剛才那般輕快,而是多了幾分柔和,像是在探問,又像是在自白。
「雖然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對你下藥,才讓你不得不願意協助我。」
她看著他,眼神複雜得難以捉摸。
「但倘若一開始,我沒這麼做的話⋯⋯你還會願意幫我嗎?」
空氣安靜了一瞬,只剩下腳步聲與深邃的回音。
凪人停了下來。
他望向塔心那條筆直向上的光柱,眼神在猶豫與模糊之間游移。沉默數秒後,他緩緩開口:
「⋯⋯不會。」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塔內忽然颳起一陣強風吹襲,猝不及防地掀動了他的外套與髮絲。
風聲在金屬通道中呼嘯回響,如同誰的低語,又像是一種警告。
他微微眯起眼,低聲補了一句:
「我可沒有那麼多餘的時間做這些多餘的事。」
話音剛落,凪人忽然怔住。
不對。
這句話⋯⋯是他發自內心說的沒錯,但──為什麼會這樣說?
他下意識抿緊嘴唇,眼神出現片刻的空白。那種違和感,不只是一句話的問題,而是一種撕裂感。
彷彿有什麼東西從他體內冒了出來,冷冷地提醒他:你不是這樣的人。
不對。
「他」不是這樣的人。
凪人低下頭,指尖緊握,內心掠過一抹無法言喻的困惑。那個「他」的身影,再次浮現腦海──明明早已忘記,卻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凪人的模樣。
艾拉露恩的聲音將他從那困境中喚回。
「嗯?你剛剛說什麼?」
她轉過頭,似乎沒聽清楚他在風中的低語。
凪人抬起頭,眼神已恢復平靜,只是語氣變得稍微遲疑了一瞬:
「⋯⋯會幫助妳吧?」
他別開眼,望著前方漸漸明亮的出口。
「畢竟不管怎麼樣,我的行動都會被赫爾墨斯發現,到頭來我還是會被捲入這起事件。」
艾拉露恩看著他,沒有回應,只是轉身繼續往上走。
塔頂的光,離他們,已經不遠了。
當他們終於踏上塔頂時,一陣冷風迎面而來。
塔頂比想像中更加空曠,四周只有圍欄似的金屬護欄圍繞,中央是一處圓形平台,平台上佈滿了如神經網路般錯綜複雜的能源脈絡,緩緩閃動著微弱的白光。仿佛一座沉睡的心臟。
從這裡俯視整座永夜之城,只見高樓林立、霓虹閃爍,街道上仍舊秩序井然,人工天空中的黑夜不變,冰冷而寂靜。
這是一座看似運轉良好,實則死氣沉沉的城市。
「好了。」
艾拉露恩的聲音在空曠中回響。
「接下來我要啟動重組核心的第二個模式了。這同樣也需要一點時間。」
她語畢,走到圓形平台中央,從懷中取出那枚形狀精巧的金屬球體──重組核心。
光紋在她的指尖閃爍,她俐落地將核心嵌入平台正中心的接口處,接著取出資料棒插入端口,迅速輸入幾組代碼。
平台發出低鳴,一道光環緩緩升起,核心開始轉動,周遭空氣中的粒子也隨之震動。
然而,就在那轉動加速的一瞬間。
鈴仙月兔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啾!」
那聲音中帶著異常的急迫感。
下一刻,牠猛地朝凪人撞了上去。
「鈴仙月兔?你幹嘛──!」
凪人話未說完,便被撞得倒在地上。緊接著——
轟!
一道白熱的光束從天而降,狠狠轟擊在凪人剛才站立的位置,金屬地面瞬間炸裂,火花四濺,炙熱的氣浪向四周掀飛。
凪人撐起上半身,目光驚愕地望著那焦黑的地板。
「怎麼可能⋯⋯!」
他瞳孔收縮,望向前方平台的邊緣。
那裡,赫爾墨斯的身影正從一道扭曲的光門中緩緩浮現。
現在的赫爾墨斯,全身包覆在漆黑的戰術外殼之中,眼睛散發出刺眼的赤紅色,湧現出詭異的不祥之光。
她的身軀比記憶中更高大,像是進入到某個機甲內部,核心部位則閃爍著深紅色的脈衝光,彷彿被某種「憤怒」與「目的」重新啟動。
「確認目標──鈴仙凪人。」
赫爾墨斯的聲音不再是毫無情感,而是如同金屬摩擦般刺耳,帶著一種冷漠至極的殺意。
「介入『重組核心』程序即為背叛本系統規則,判定為敵對行為。執行排除。」
他抬起手,一枚能量模組已經充能完畢,對準凪人,再次閃爍出殺意的紅光──
赫爾墨斯的能量模組開始聚光,下一擊即將釋放。
就在那一刻──
鈴仙月兔動了。
牠像是察覺到了某種即將來臨的致命危險,瞳孔猛地收縮,耳朵向後貼伏,然後幾乎是一瞬間,牠的身體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筆直朝赫爾墨斯衝去!
輕盈的腳步踩在塔頂金屬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但牠的速度之快,卻彷彿要將空氣本身撕裂。風被牠的疾馳劃開,如一道尖銳的利刃。
接近赫爾墨斯的瞬間,鈴仙月兔縱身一躍,纖細但有力的後腿猛地伸展,如同拋射出的鋼彈簧,帶著驚人的動能,朝赫爾墨斯的胸口踢去!
啪!
撞擊聲響起,然而那股攻擊卻未能如預期擊退赫爾墨斯。
赫爾墨斯幾乎毫無動搖,僅僅是側身微調重心,便伸出一隻金屬手臂,穩穩地抓住了鈴仙月兔的後腿。
機械手指如鉗般緊鎖,將鈴仙月兔懸吊在半空中。
「目標二級威脅,實施無效化。」
赫爾墨斯冰冷地說著,另一隻手的能量模組開始閃爍紅光,似乎要直接將牠抹殺。
「啾⋯⋯啾啾⋯⋯!」
鈴仙月兔痛苦地掙扎,耳朵垂下,眼神中浮現出難以忍耐的痛楚。
牠那小小的身體此刻在赫爾墨斯巨大的身影前顯得無比脆弱,卻也格外刺眼。
凪人猛然從地上站起來,瞪大雙眼,怒意幾乎要從喉嚨裡爆發出來。
「赫爾墨斯!妳這傢伙──!!」
他的聲音被風吞噬,卻直擊雲霄。
金色的雙眼此刻不再沉靜,而是燃起一股幾乎要灼燒一切的怒焰。他的拳頭緊握,指節發白。
下一刻,他朝赫爾墨斯奔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凪人朝赫爾墨斯撲去,毫無猶豫地抬拳揮下!
「放開牠!!」
拳風呼嘯,攜帶怒火,直指赫爾墨斯的面部,即便他知道這毫無用處。
啪──!
然而,他的拳頭在半空中被赫爾墨斯輕而易舉地接住。
「⋯⋯衝動。」
赫爾墨斯低語,那是宛如極寒地獄一樣的聲音,卻隱隱帶著一種模擬出來的感慨。
「事到如今,你又能做什麼?」
她低頭凝視著凪人,那雙如液態金屬般的眼瞳中沒有憐憫,只有冰冷的審判。
「你們追求白晝,卻從不明白黑夜的價值。光明的意義,只有在黑暗中才能成立。」
「而我,便是那必然的黑暗。」
說完,她毫不費力地將凪人高高舉起,接著猛然一甩!
「呃啊啊啊⋯⋯!」
凪人的身體如破布般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塔頂一側的護欄上,金屬變形,震盪迴響在整座高塔。
鈴仙月兔也在同一刻被拋擲而出,撞進地面時翻滾了數圈,發出一聲悶痛的「啾⋯⋯」,然後伏在地上瑟瑟發抖,身形微顫。
赫爾墨斯並未多看他們一眼。
她的目光,轉向了核心裝置處。
「⋯⋯艾拉露恩。」
彷彿是嗅到了真正的威脅,她踏出一步,腳下的塔面震動如雷,爆發式的推進裝置啟動。
下一秒,赫爾墨斯的身影如子彈般疾射而出,直朝站在重組核心旁的艾拉露恩衝去!
而艾拉露恩早已感知到壓迫而來的死亡氣息。
「⋯⋯可惡!」
她咬牙猛地抽身後退,手中投影介面一收,核心啟動程序被迫中斷。
金屬平台上閃爍的幾道光束熄滅了,裝置進入待機狀態。
艾拉露恩的身影被氣浪掀飛,在空中翻轉數圈,狼狽地落地滑行,長髮與白袍隨風激盪,左手撐地,喘息不止。
在塔頂的斷垣殘壁之間,風聲依舊呼嘯。
鈴仙月兔一瘸一拐地跳回來,貼在凪人身邊,而凪人也費力地撐起身體,臉上還帶著擦傷與血跡。
艾拉露恩則單膝跪地,捂著腹部喘氣,微微抬起頭望向仍矗立不動的赫爾墨斯。
「現在有什麼計畫嗎?」
凪人尋問艾拉露恩,語氣低沉卻急促,握緊的拳頭透露著不甘。
「這次好像還真的沒辦法了。」
艾拉露恩緩緩地說,語氣難得地沒有像往常一樣自信。
她的目光掃過赫爾墨斯那閃爍著紅光的瞳孔,那不是平時該有的光芒,現在的她,宛如一頭被啟動的獵犬。
「她現在的狀態⋯⋯已經完全陷入暴走了。」
艾拉露恩斷言道:
「也就是說,不把我們除掉,她就不會停下來。」
「那怎麼辦?」
凪人咬緊牙關,瞥了眼那台仍然停止運作的重組核心。
「我們一定還有能做的吧?」
話未說完,赫爾墨斯的身影便突然閃動,毫無預兆地再次發動攻擊!
轟──!!
一道爆裂的能量波瞬間席捲塔頂,地面被撕裂出一道深深的溝痕。
凪人與艾拉露恩連忙翻滾閃避,鈴仙月兔更是幾乎被爆風捲起,撞上護欄才勉強停下。
凪人回頭一看,那攻擊剛好擊中他們方才站立的位置,連一塊地磚都沒留下。
「⋯⋯!」
凪人驚愕地看著赫爾墨斯緩緩從煙塵中走出,動作如同機械,卻每一步都讓人心頭沉重。
艾拉露恩站起身,長髮凌亂地被風吹得亂舞,眼神卻變得異常冷靜。
「沒辦法了。」
她低聲說,似是對凪人,也似是對自己下的判決。
「只能⋯⋯讓重組核心自爆了。」
當風聲再度在塔頂呼嘯,凪人緊盯著艾拉露恩,聲音略帶不可置信。
「可是⋯⋯這樣的話,妳至今為止的付出全都會──」
「夠了。」
艾拉露恩打斷他,語氣平靜,卻無比堅決。
她的眼神宛如刀刃,筆直地刺入凪人的瞳孔深處。
「聽好了,如果我們因此死亡的話,那才是真正的白費。」
她低聲說,卻蓋過了風聲:
「只有活下去,未來的可能性才存在。」
「鈴仙凪人──你明白了嗎?」
凪人沉默了片刻。
那一瞬,他看到的不只是艾拉露恩的冷靜與理性,而是她賭上一切也不退讓的決意。
那種近乎執念的覺悟,比赫爾墨斯的壓迫更沉重地壓在他心頭。
「⋯⋯我明白了。」
語畢,他直起身,聲音沉穩下來。
艾拉露恩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隨即從大衣內側抽出一把摺疊劍,動作俐落如風。
「我先前在高塔的地下室臨時做了一個武器。」
她將劍拋向凪人,那金屬在空中展開的聲音在風中清晰響起。
「雖然應該沒什麼用,但是你就勉強拿去抗衡吧。」
凪人伸手接住摺疊劍,感覺它沉沉地落入手中,像是一段無聲的託付。
他注視著劍身,那不甚精緻的線條與微微偏斜的折角,卻有著真正屬於人類的、不完美的堅毅。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子。
「已經夠用了。」
凪人回了一句,嘴角浮出一絲苦笑。
身後,鈴仙月兔也緩緩站起來,搖了搖耳朵,雖然還在喘氣,但目光依舊不減警戒。
塔頂的風聲似乎越發尖銳,仿佛在預告即將來臨的毀滅。赫爾墨斯的紅瞳依舊冷冽,彷彿計算著一切可能的路徑,隨時準備再度撲擊。
艾拉露恩則快步回到重組核心前,蹲下、展開操作介面。
她的手指在浮動的光鍵間飛舞,每一個指令都像是她內心的斷捨離。
「我會開始啟動自爆模式,這需要七十秒⋯⋯」
她頭也不回地說。
「七十秒?」
凪人握緊手中的摺疊劍,眼神定了下來。
「上次是三十秒,這次是七十秒,越來越長了。」
「自爆模式總是需要多點時間的⋯⋯鈴仙凪人可別死了。」
艾拉露恩淡淡地說,語氣沒有一絲情緒,卻讓人無法不去相信。
「⋯⋯了解。」
凪人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赫爾墨斯。
「鈴仙月兔,準備好了嗎?」
兔子低伏下身子,兩隻耳朵筆直地豎立,啾的一聲,像是在說「隨時都可以」。
凪人一步踏出,朝赫爾墨斯的方向前衝而去,而鋼鐵的怪物也在同時動了──
金屬與地面的碰撞聲如雷鳴般爆響,赫爾墨斯瞬間加速,四肢像是捕食者般張開,直取艾拉露恩的位置!
「可惡,這傢伙完全不理我們了嗎!」
凪人怒喝一聲,腳下一踩地面,跳起──折疊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直刺赫爾墨斯的側面!
赫爾墨斯瞬間轉身,單臂揮出,擋下攻擊,沉重的力量直接將凪人震飛出去,滾落數米!
「啾──!」
鈴仙月兔則如同一道白影,迅速竄出,從側翼狠狠撞擊赫爾墨斯的後腿,用後腿連踢數下,打得金屬震響!
但赫爾墨斯的反應幾乎是零延遲──尾部的金屬線迅速伸出,一把抓住鈴仙月兔的後腿,試圖再度束縛!
「放開牠啊啊啊啊!」
凪人再次衝來,這次將劍筆直刺向赫爾墨斯的肘關節!
劍尖擦過金屬縫隙,雖未能貫穿,但終究讓赫爾墨斯動作一滯,兔子也趁機脫身!
「還有三十秒!」艾拉露恩的聲音急促,但依然鎮定。
凪人已氣喘吁吁,手中的摺疊劍幾乎快要從指縫中滑出。
他的右臂不斷顫抖,先前被赫爾墨斯擊中的位置正泛著青紫。
鈴仙月兔的動作也不再那麼敏捷,耳朵歪向一邊,動作明顯變得遲緩。
「我們只需要撐住,再撐一點⋯⋯」
「再撐一點,就能把這場永夜,帶來終結。」
赫爾墨斯不再像最初那樣急躁暴走,反而變得冷靜、精準,每一次出手都不再是狂怒的掃蕩,而是像外科醫師般的剖解。
他與兔子輪流吸引火力,一左一右地圍繞赫爾墨斯,企圖拖延牠的注意。
但赫爾墨斯卻突然停下動作,仿佛是厭倦了這場消耗戰,抬頭望向艾拉露恩。
然後,她動了,是撕裂空氣的衝刺。
赫爾墨斯如同一支銀色彗星般直奔重組核心,速度快得甚至拖出了光的殘影!
「糟了!」
凪人拼命追趕,鈴仙月兔也在他身旁咬緊牙關緊追而上,他們幾乎是把身體燃燒到極限,才在赫爾墨斯伸出手的一刻,撞向她的軀體。
「怎麼可以讓妳得逞!」
赫爾墨斯微微踉蹌,但並未被阻止,下一刻牠巨大的金屬臂就如毒蛇般纏上艾拉露恩。
凪人狂奔過去,但赫爾墨斯單手一甩,便將他砸向遠方的欄杆,猛烈的撞擊讓他的視野瞬間模糊!
鈴仙月兔也試圖阻止赫爾墨斯,但赫爾墨斯靈巧地側身避過,猛地一腳將牠踢開!
艾拉露恩被舉了起來,機械手指收緊,毫不留情地卡住她的頸項。
「無謂的掙扎。」
赫爾墨斯低語,那聲音如金屬摩擦般冰冷。
「你們的未來,只會誕生在壓制與秩序之下。毀滅不是結束,而是──淨化。」
艾拉露恩雙眼瞪大,雙手拼命掙扎,卻無法掙脫那恐怖的力量。
「簡直⋯⋯是瘋了!」
重組核心的光芒在她身後閃爍不定,彷彿也感知到了她即將熄滅的意志。
就在這時,一道刺耳的破空聲突如其來!
砰!
赫爾墨斯的金屬手臂瞬間炸裂,碎片如銀雨四散,艾拉露恩墜落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著,終於獲得呼吸!
凪人愕然抬頭。
「那是⋯⋯!」
摩托車的引擎聲如戰鼓般轟鳴,一道紅與黑交織的殘影從遠處而來,在塔頂急煞漂移出火花,少女單膝跪地,手中還冒著煙的長管槍隨著引擎聲落定。
蕾歐諾拉,一如記憶中那般銳利而不羈。
她抬起頭,雙眸如獵豹般鎖定赫爾墨斯,然後笑道:
「艾拉露恩,可別以為妳欠我的,就這樣還清了。」
赫爾墨斯的紅光瞳孔微微收縮,像是也察覺到了一個變數的到來。
「來得真是及時啊,蕾歐諾拉。」
艾拉露恩站起身,揉著喉嚨,語氣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絲淡然。
蕾歐諾拉將步槍甩到背後,跳下摩托車,冷哼一聲:
「別誤會,我跟妳可不熟。我這樣做僅僅只是報答妳解救我的那份恩情。」
凪人微微皺眉,看向艾拉露恩:
「⋯⋯怎麼一回事?」
艾拉露恩聳聳肩,像是在說一件小事:
「在找到你之前,我和那隻兔子在高塔底部探索時,發現了一處隱蔽的牢房。裡面關著她。」
她抬手指了指蕾歐諾拉:
「我看鎖不太牢,就順手打開了。」
「順手?妳的發言還是一如既往會讓我感到火大。」
蕾歐諾拉斜眼看過去,語氣中帶著火藥味。
「但是現在可不是談過往的時候了。」
她抽出腰間的另一把雙管短槍,槍栓「喀」一聲拉開,眼神銳利如刃。
「赫爾墨斯的攻擊──來了!」
下一秒,一道宛如雷霆般的衝擊從後方襲來,赫爾墨斯的半邊身體重新生成,金屬筋肉間閃爍著不安定的電流,它暴吼著揮拳而至!
「分散!」
蕾歐諾拉一聲令下,率先衝出,翻身躲過,雙槍怒火連發,彈雨傾瀉在赫爾墨斯的盔甲上,爆出火花!
鈴仙月兔也從側面猛撲過去,啾啾聲中帶著怒意,而凪人則提劍從正面迎戰!
在混亂中,艾拉露恩趁隙退至塔頂中央,雙手重新將重組核心置於地面,喃喃低語著啟動語令。
「重組核心,自爆模式重啟──時間設定:七十秒。」
核心的表面亮起紅色的脈動,開始計時。
「我需要七十秒。」
她轉頭喊道:
「七十秒後,一切就結束了!」
「密碼的七十秒!怎麼不讓我去死啊!」
蕾歐諾拉一邊更換彈匣,一邊大聲喊道。
「七十秒就七十秒!」
凪人緊握折疊劍,和鈴仙月兔一左一右站在前線。
「我們撐得住的!」
赫爾墨斯再度咆哮,機械手臂重塑成鋸刃般的構造,一記掃擊將地面劃開長長的焦痕。但這次,它的攻勢終於沒那麼輕易突破。
「啾!」
鈴仙月兔從側方飛躍,一記後腿踢擊踢向赫爾墨斯的側頸,雖然沒能造成明顯損傷,卻成功牽制住它的注意力。
「你這機械怪物,試試這個!」
蕾歐諾拉瞄準赫爾墨斯的膝關節一連三發,彈藥爆裂出紫光,赫爾墨斯短暫跪了一瞬!
凪人乘勢衝上,手中折疊劍展開如弦月,劍刃掠過赫爾墨斯的側腹,激出一串火花!
赫爾墨斯發出扭曲的低吼,似乎終於認可他們是「阻礙」。
「還有三十七秒!」
凪人大吼著與赫爾墨斯近身纏鬥,每一次交擊都是極限的交錯閃避,空氣中充滿了金屬撞擊與能量炸裂的聲音。
蕾歐諾拉則流暢地穿梭於塔頂殘垣之間,持槍不斷牽制,戰局終於不再是一面倒。
赫爾墨斯的步伐開始遲緩,它的核心燃爐出現些微震盪。
赫爾墨斯突然止步,赤紅的單眼瞪視著三人一兔,機械體內響起低沉的共鳴聲,像是某種冷卻裝置解鎖的聲音。
「不好。」
艾拉露恩猛地抬頭:
「它在釋放第二階段武裝──!」
金屬鎧甲展開,赫爾墨斯的背部彈出四枚浮游刃盤,宛如死神之羽般盤旋空中。
「退開!」
蕾歐諾拉大喝,同時往側方翻滾。
浮游刃盤瞬間射出,像切割雷射一樣斬裂空氣。
鈴仙月兔敏捷地躍起,避過一擊,但耳邊的毛被削落數根,連帶驚叫了一聲「啾──!」
凪人一劍斜挑,勉強撥開一枚刃盤,卻也被震得整條手臂發麻。
赫爾墨斯猛然突進!
「它的目標還是艾拉露恩!」
蕾歐諾拉咬牙急追,槍口不斷發射爆裂子彈,但赫爾墨斯幾乎無視,大步踏碎石板,一手撥飛凪人與鈴仙月兔,另一手宛如鐵鉤伸向中央的少女。
時間只剩下十秒。
艾拉露恩咬緊牙關,眼見赫爾墨斯逼近,毅然猛地撤身一側,並將手中仍在閃爍紅光的重組核心,狠狠朝它拋了出去。
「倒數開始:十──」
赫爾墨斯一瞬察覺,赤紅光束自眼中爆閃,它抬手狠狠一擊,將那顆閃爍的核心打至半空!
「九──」
「什麼!?」
艾拉露恩瞳孔一縮。
「該死!」
蕾歐諾拉也一驚,但隨即掃過身旁一抹白影。
「兔子,就交給你了!」
她一把抓住鈴仙月兔的後腿,猛力旋轉,朝空中的核心方向將牠拋了出去!
「啾啾啾啾啾──!」
月兔在空中急速翻轉,耳朵被風壓扯得筆直,眼神卻前所未有地堅定。
「六──五──」
牠在空中踢腿如電,後腿準確擊中核心,將其反彈至凪人的方向!
凪人立刻起身,雙眼直盯著那顆彈飛而來的裝置。
「凪人!」艾拉露恩喊道。
「鈴仙凪人!」
蕾歐諾拉也吼了出來。
「啾!」
鈴仙月兔在空中翻身落地,氣勢十足。
凪人一把抓住那正倒數的重組核心,眼神如同星辰般閃亮。
「四──三──」
他低喝一聲,將全身力道灌注右臂,猛地旋身一投!
「赫爾墨斯⋯⋯妳給我——倒下吧!」
「二──一──」
重組核心精準擊中赫爾墨斯的胸腔。
瞬間,耀眼的紅光宛如星核爆發。
「零。」
下一秒,一道龐大的電磁脈衝波轟然擴散!
「──!」
凪人、鈴仙月兔與蕾歐諾拉瞬間被巨力掀飛,身體撞上塔頂殘壁,宛如被海浪吞沒的紙舟。
而赫爾墨斯的身軀,被強光給吞沒。
這一切,也終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