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是你因此而死,究竟有什麼意義?」
時間像是短暫靜止。
凪人沒有立即回答。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因寒冷而微微顫抖的雙手,指節泛白,手背滲出細汗。
胸口,一種沉重的壓力悄然升起。
赫爾墨斯的話語,像一道冷光,劃進他記憶深處──那段他刻意不去碰觸的地方。
那個雨夜。於那星空夜晚的約定。
「妳問我為什麼這麼做?」
凪人抬起頭,金色的眼瞳在冷光中如火。
他語氣平靜,卻比赫爾墨斯的聲音還要堅定。
「因為我只是⋯⋯要實現他的理想而已。」
「那個本來應該活下來的人,那個──曾經說過想看看各式各樣的世界。」
他嘴角扯起一抹笑意,很輕,卻不帶一絲後悔。
「我不確定我自己的想法到底是什麼⋯⋯但我知道──」
「我不能讓他的夢想,就這樣死在那一刻。」
「因為⋯⋯我們已經約好了,我會代替他走完屬於他的路!」
赫爾墨斯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輕聲道:
「所以你選擇用你的命,去替他完成?」
「如果是他的話,一定會這麼做的。」
凪人的語氣像是一道緩慢砸下的鐵錘,不快,但沉重。
「有些東西,就算計算不出結果⋯⋯也仍然值得去做。」
赫爾墨斯靜靜望著凪人,那幻體的雙瞳之中,彷彿流動著難以窺見的運算結構。
「⋯⋯原來如此。」
語氣不再如過去那般似譏似嘲,也不再帶有教誨意味──那是一種接納後的審判。
「那麼,我也沒有必要再繼續壓抑下去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一展──空氣瞬間微顫。
周遭沉寂不到一秒,驟然發出一連串金屬質感的破空聲。
赫爾墨斯的幻體如同分裂般散出數道高速動影,每一個殘像都如真實般帶著殺機。
凪人眼神一震,幾乎來不及反應,只能側身迴避──
咻──!
一道氣壓在他身側轟然爆開,牆體凹陷,一束如雷射般的純能量刮過他耳邊,將金屬柱體融化成扭曲的漿塊。
「每個分身都可以進行攻擊嗎?這還真是不妙了。」
凪人瞬間意識到這點。赫爾墨斯不再試圖招攬自己,而是展開全力殲滅。
赫爾墨斯幻體高速來回閃爍,每一次出手都精準至毫秒,連反擊的餘地都難以捕捉。
凪人只能憑藉本能與本就訓練出的直覺,艱難閃避每一次殺招。
「這就是你堅持的代價。」
赫爾墨斯的聲音同時從四面八方傳來,彷彿在他耳邊同時響起:
「我曾想讓你理解,選擇放棄是一種智慧。但你選擇了走錯誤的路──那麼,就由我來終結這場錯誤。」
下一瞬,一道尖銳音爆劃破空間──赫爾墨斯的掌刃直刺而至。
凪人被震退數步,左臂衣袖破裂,鮮血綻開成一朵紅花。他半跪在地,喘息急促,卻不曾低頭。
赫爾墨斯踏前一步,幻體如神祇降臨,掌中匯聚出藍白色的純能流。
「這一擊,將結束你的存在。」
「⋯⋯」
凪人緩緩起身,單手撐著地面,嘴角依然掛著微笑──不再是得意,而是堅持至今的唯一象徵。
赫爾墨斯掌中的能流震盪至極限,彷彿連空氣都在顫動。
就在那能量即將釋放的瞬間──
轟──!!
爆炸氣浪席捲而來,將控制中樞的冷白燈光染上一層混濁煙塵。
赫爾墨斯的動作在那一瞬凝結,他轉過頭,望向那被炸裂開的側廊。
一名身穿實驗服、披著防塵披風的女子踏步走出,銀白長髮在火光與能流中輕揚,神情冷靜、眼神銳利如計算精準的儀器,嘴角卻掛著熟悉的戲謔弧度。
她腳邊蹦跳著一隻圓滾滾的兔子,耳朵靈活擺動,那就是鈴仙月兔。
「又見面了,鈴仙凪人。」
艾拉露恩開口,語氣輕鬆得彷彿在早晨打招呼。
「我來的是時候嗎?」
凪人愣了一瞬,還沒開口,赫爾墨斯已驟然低聲道:
「艾拉露恩⋯⋯不可能,妳不是已經──」
他瞇起眼,神情出現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破綻」。
「妳當時被擊中胸口⋯⋯我確認過數據,妳的生命反應已經⋯⋯」
「哎呀,那還真是不好意思讓你白擔心了。」
艾拉露恩聳肩,拍了拍實驗服內層的防彈背心,然後一指身旁的兔子:
「多虧了這兔子及時把我拖走,才能沒讓妳察覺到我的假死。」
赫爾墨斯的目光落在那看似無害的兔子身上,面無表情地說道:
「原來如此,是那隻兔子⋯⋯我應該早就該把牠除掉的。」
鈴仙月兔甩甩耳朵,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被死亡威脅,只是蹦蹦跳跳地在艾拉露恩跳了一圈。
與此同時,凪人趁著赫爾墨斯略一遲疑的空檔,踉蹌著撐起身,飛快跑向艾拉露恩與鈴仙月兔所在的位置,終於站定在她們身旁。
喘息著,他下意識低頭看著身旁的艾拉露恩,然後小聲開口:
「⋯⋯謝了。」
艾拉露恩斜眼看著他,嘴角一挑:
「怎麼?沒有想對我說的話嗎?」
凪人皺了皺眉,表情彷彿有些不自在:
「呃⋯⋯一定要現在說嗎?」
「你該不會以為,這一點『被救回來』的小插曲⋯⋯就能彌補我之前對你做的事吧?」
她語氣懶散,眼底卻閃過一抹狡黠。
凪人回視她,露出一抹半是無奈半是玩笑的笑容:
「如果妳是指下藥的部分,那確實可以彌補。」
「好吧,挺有道理的。」
艾拉露恩轉過頭,面對遠方逐漸逼近的赫爾墨斯,語調卻依舊輕鬆如初:
「不過我們之間的帳,等這場鬧劇結束再算也不遲──現在,重點是你打算怎麼辦?」
凪人深吸一口氣,金色的眼眸望向赫爾墨斯那如機械神祇般的幻體。
「我會繼續前進。就算他不再放水,我也會──直到完成我該做的事。」
艾拉露恩嘴角彎起,低聲自語:
「看起來已經做好覺悟了。」
而這時──赫爾墨斯身形再度浮現,他的幻體逐漸升高,頭頂的投射光源隨著運算結構點亮,整個塔身的防衛系統也隨之啟動。
現在是真正的、無差別的殺戮演算模式──
幻體後方的空間裂解出六組浮游刀鋒,能量核心閃爍不穩,彷彿塔的中樞也在被他自身過載驅動。
赫爾墨斯的聲音再度響起,冷酷、絕對:
「那就如你所願,鈴仙凪人──」
「接下來的每一秒,都會是你用生命交換來的。」
看著面前的赫爾墨斯,凪人深知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
「好吧。」
凪人稍稍舒了口氣,看著赫爾墨斯步步逼近的幻影,又轉頭望向艾拉露恩。
「我們現在有什麼計畫嗎?」
艾拉露恩沒急著回答,只是慢條斯理地伸手進實驗服內側口袋,指尖輕巧地掏出一枚球狀裝置。
表面刻滿細緻電路,內裡微光閃爍,像是心跳般有節奏地震動著。
是「重組核心」。
凪人目光一凝。那是他曾經去鐵環奪回到裝置、
,甚至因此踏入這場混亂的原點。
「你應該還沒忘記吧?」
艾拉露恩揚了揚那枚核心,像是在展示什麼老朋友般。
「重組核心的作用。」
凪人低頭看著那枚閃爍的裝置,眼神瞬間轉冷,卻也明白了她的意圖。
「⋯⋯妳想要啟動它,干擾主機核心的連接?」
「不止是干擾,我要讓這棟塔的大腦短暫癱瘓。這樣才能有機會讓你打斷赫爾墨斯的控制回路。」
凪人吸了口氣,站直了身體,金色的眼瞳重新燃起決意。
「我知道了,是要幫忙爭取時間吧?要多久?」
艾拉露恩舉起三根手指,語氣仍舊一派輕鬆:
「三分鐘。」
「⋯⋯三分鐘?」
凪人的臉頓時僵了,嘴角抽搐了一下,「我現在還帶著傷耶。而且我跟這隻兔子──」
他低頭看了眼站在腳邊、正認真舔毛的月兔。
「──也不可能擋得住那個已經開掛的赫爾墨斯三分鐘啊!」
鈴仙月兔抬起頭,似乎被冒犯到了,兩隻長耳往凪人腿上猛拍了一下。
「好吧好吧,對不起。」
凪人一臉無奈。
「你很強,可以打一百個。」
艾拉露恩笑了一聲,把核心拋了拋,接住:
「那三十秒總可以了吧?」
「⋯⋯差不多合理點了。」
凪人甩了甩左臂,鮮血仍在滴落,他卻毫無猶豫地將身子向前傾去。
站在他右側的月兔也立刻切換姿勢,後腿緊繃,似乎準備彈射而出。
赫爾墨斯的幻體重新啟動,一道道鋒刃能場如六翼飛刃般展開,空氣劇烈震動。
「三十秒、兩人一兔,真是罕見的組合。」
艾拉露恩輕聲念著,轉身朝主機核心走去,手中核心開始釋放出層層微光程式鏈結。
她停頓了一下,低聲說道:
「拜託了,鈴仙凪人。」
「交給我。」
凪人腳下一蹬,身影瞬間竄出。
他不需要贏,只要──撐過三十秒。
【倒數計時:00:30】
「開始了。」
艾拉露恩低語,雙手迅速操作著核心表面浮現的光流接點,像是在解一道複雜的密碼。
赫爾墨斯的幻體彷彿感知到了威脅,藍白色的能場在他周圍激盪開來,數枚鏡刃型能量體無聲浮現,在空氣中劃出震顫的螺旋波痕。
「阻止她。」
他的語氣沒有一絲感情,只有純粹的命令與計算。六枚能刃疾射而出,目標直指艾拉露恩。
凪人身形猛地竄出,腳底踩踏地面濺起一圈碎石,他左臂雖已染血,仍毫不猶豫地高舉起右臂包裹著黑色手套的拳頭,一擊將迎面而來的鏡刃偏轉。
「可惡⋯⋯怎麼那麼硬!」
他咬牙低吼,手臂劇震,虎口隱隱作痛。
【倒數計時:00:27】
一道鏡刃穿越凪人身側,直取艾拉露恩的心臟位置。
「不好!艾拉露恩──!」
就在那一瞬間,白影閃現。
月兔從凪人背後躍起,雙後腿蓄滿力量。
啪!啪!
兩腳連踹擊中鏡刃的投影邊緣,竟硬生生將其踹歪,使其貼著艾拉露恩的肩膀飛過。
赫爾墨斯終於皺起眉頭,聲音低了幾分。
「你也要阻攔我嗎⋯⋯!」
【倒數計時:00:24】
「其實我還是很好奇,正常兔子哪有這麼厲害的。」
凪人撇了一眼那仍站得一絲不亂的月兔,嘴角抽了一下。
月兔用前腳拍了拍地面,像是在說:
「我可不是一般的兔子。」
「得了吧⋯⋯」
凪人一邊喘息,一邊重新擺好架勢,血從他左臂滴落,在地面灑成零碎的花。
赫爾墨斯沒有多言,下一瞬間整個幻體暴漲,掌中凝聚的能刃忽然變形,宛如數條鋼索般地朝凪人和月兔同時捲來!
【倒數計時:00:21】
「鈴仙月兔──右邊!」
「啾!」
凪人和月兔幾乎同時動作。凪人半身滑步向左,避開來襲的鋼索,一邊伸手拉住剛被逼退的鈴仙月兔。
他左腳踉蹌了一步,險些跌倒,胸口因劇烈喘息而起伏得像風箱。
「⋯⋯不能、在這裡停下來。」
他狠狠咬了咬牙,臉色蒼白,額角汗珠滾落,卻依然轉身面向赫爾墨斯。
【倒數計時:00:18】
艾拉露恩則像在另一個世界般,眼神冷靜地盯著重組核心的運行介面。她的雙手幾乎沒有一秒停下,指尖翻飛,電光如同火花般沿著她的動作四散。
赫爾墨斯再次拔高幻體,整個人如飛劍般衝向艾拉露恩。
「鈴仙月兔!」
凪人一聲喊,鈴仙月兔彈身而上,雙腳猛力踢向赫爾墨斯的側臉──雖然幻體硬度極高,但這一踢依然令赫爾墨斯的身形偏斜數度。
凪人緊跟著撲上,拳頭裹著破損手套猛砸其胸口,一股麻木從臂骨傳來,他強忍住劇痛,將赫爾墨斯強行拉離了艾拉露恩的方向。
【倒數計時:00:14】
「這樣時間還不夠嗎⋯⋯」
凪人喘著氣,看向那道高大幻影,左腿微微發顫。
「鈴仙月兔,你覺得我們能撐住嗎?」
鈴仙月兔撇了他一眼,又開始磨後腿,彷彿在說:
「你撐不住,我還行。」
「精力真充沛啊,看來我也是時候該鍛練一下了。」
【倒數計時:00:13】
赫爾墨斯幻體的目光轉冷,那對藍白流光的雙眼彷彿計算著什麼,突然──
「你們的失敗,早已注定。」
他的聲音帶著冷冽金屬質感,瞬間消失原地。
凪人來不及反應,一股強烈的衝擊從側面襲來。
轟!
他整個人被砸飛出去,重重撞上主機廳一側的資料柱,灰塵和碎屑四濺,身體像破布般滑落在地。
「啾──!」
鈴仙月兔飛撲而來,雙腿瞬間踢向赫爾墨斯的胸口,赫爾墨斯以單臂格擋,後退半步。
但他沒再繼續追擊艾拉露恩,而是將視線投向摔倒在遠處的凪人。
【倒數計時:00:10】
凪人靠著資料柱半坐起來,左肩顫抖,眼前一陣模糊。
他伸手按住胸口,指縫滲出鮮血,嘴角卻依然扯出一個笑。
「這也是分析的結果嗎?挑弱的打。」
鈴仙月兔迅速趴到他腳邊,朝他看了一眼,似乎在判斷他的狀況是否還能戰。
「放心,我不至於連這種程度都撐不下去。」
凪人喘息著站起身,整個人搖搖晃晃,但眼神仍沒失去焦距。
【倒數計時:00:08】
赫爾墨斯的手掌再度舉起,這次凝聚的不是單一能刃,而是一道完整的長劍形態,長達兩米,劍鋒浮動著扭曲空間的氣息,像要將眼前的一切斬碎。
「這次,妳不會再有人保護妳了。」
她舉劍直指艾拉露恩,而艾拉露恩依舊沒有想要回應她的意思。
「⋯⋯不,我還在這裡。」
凪人踉蹌而上,右手垂下,但他腳下的步伐卻突然一轉──
鈴仙月兔趁勢躍起,凪人用手將牠拋向高空,瞬間牠展開完美弧線,落下時雙腿筆直──
啪!啪!
赫爾墨斯後頸兩連踹!
雖然力道不足以造成傷害,但成功讓他的揮劍一瞬間偏斜。
凪人同時從側面撲上,整個人像燃燒殆盡的火星般一擊揮拳,命中赫爾墨斯的腰側。
「為什麼你們要繼續一而再而三的阻攔我!」
赫爾墨斯施放出的強大氣流將凪人和鈴仙月兔給吹飛。
【倒數計時:00:05】
「⋯⋯妳還沒好嗎?」
凪人喊道,聲音帶著破音與嘶啞。
「我正在努力,不要打擾我。」
艾拉露恩不耐煩地回應,語氣卻不失冷靜。
凪人心中苦笑──這女人到底是怎麼保持臨危不亂的?
赫爾墨斯忽然怒喝,幻體之上浮現數道量子裂痕,周圍磁場劇烈顫動。
「──夠了!」
【倒數計時:00:03】
赫爾墨斯反手一揮,幻劍貫穿半空直指艾拉露恩。
凪人這次沒有猶豫,他直接擋在她身前,雙手舉起──
劍刃擦過他的手套,火花炸開,氣浪席捲──
他雙膝跪地,但依然撐住。
【倒數計時:00:01】
「做得很好,鈴仙凪人。」
「現在該輪到我了!」
【倒數計時:00:00】
重組核心劇烈震盪,光芒乍現,一道宛如星辰紋路的網格從艾拉露恩掌心擴散而出,強行接管了塔內系統的控制權限。
赫爾墨斯驟停,一瞬間,幻體周圍的空間如碎玻璃般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