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圖書館。
高聳的環形書架沿著牆壁向上延伸,彷彿沒有盡頭。
每一層架子上都塞滿了來自不同世界的書籍,安靜地沉睡在昏暗的光線中。
儘管空間巨大,但中央的區域卻意外地溫馨。
壁爐裡的火焰似乎永不熄滅,照亮了地毯上那些交錯的星辰軌跡。
一名少女坐在沙發上,翻閱著某本書籍。
她穿著綴滿蕾絲與緞帶的繁複黑白禮服,一頭如月光般流淌的銀白長髮隨意地披散在椅背上,與深紅色的星紋地毯形成強烈的對比。
她正優雅地交疊著雙腿,手中捧著那本厚重的精裝書,纖細的手指輕輕翻動書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在文字間流轉,神情專注而平靜,彷彿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
過了許久,她似乎讀到了某個段落,指尖微微一頓。
少女緩緩合上書本,抬起頭,目光穿透了昏黃的燈光,投向了虛空中的某一點。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聲音輕柔得像是來自夢境深處的嘆息:
「這個故事,該從何開始說起呢。」
她頓了頓,眼裡的流光彷彿倒映著漫天的煙火與星辰。
「一切的起因,都是從那一天開始的。」
「從那場盛大的祭典,從那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星星墜落的那一夜。」
隨著少女的輕聲訴說,她手中的書頁彷彿化作了無數金色的光點。這些微光在半空中飛舞、凝聚,最後交織成一幅流動的畫卷,將那段塵封的記憶重新映照在空氣之中。
畫面裡,是一座被燈火點燃的城鎮。
夏夜的熱氣混雜著祭典特有的喧囂,太鼓的震動、攤販鐵板上的滋滋聲、還有遠處人群爆發出的歡呼。這一切聲音交織在一起,如同熱烈的浪潮,試圖淹沒夜晚的寂靜。
然而,在這片喧鬧的海洋中,卻有一葉孤舟正安靜地逆流而行。
黑髮少年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漫不經心地穿過擁擠的人潮。
周圍高掛的紅燈籠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唯有那雙金色的瞳孔,清冷得倒映不出周遭的狂熱。
他的名字,是──「鈴仙凪人」。
「⋯⋯故事,就是從這個人開始的。」
畫面緩緩推進,視角鎖定在少年的背影上。
燈火、人群、即將綻放的煙花⋯⋯一切鮮活得彷彿觸手可及,卻又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關於他的命運,就在這看似平凡無奇的夏夜裡,伴隨著看不見的齒輪聲,悄悄開始轉動。
夜色緩緩降臨,如同絢麗幕布,將城市包裹在柔和的光影之中。
高掛在電線上的燈籠,一個接一個,像是地面延伸到天上的銀河。
鈴仙凪人將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像是為了與周圍隔絕一般,微微縮著肩膀,在摩肩擦踵的人流中穿行。
周圍盡是歡笑聲,孩子們追逐的尖叫、情侶低聲的調情、攤販熱情的吆喝。
「來喔來喔!沒射中也有安慰獎!」
「媽媽,我要那個面具!」
這些聲音未經許可便鑽入耳膜,讓凪人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並不是討厭,而是無法理解。
這群人為什麼能這麼輕易地感到快樂?
這雙眼睛所映照出的景色,真的有這麼值得慶祝嗎?
「████。」
腦海深處,似乎閃過了一絲雜訊。像是一句沒說完的話,又像是某個被遺忘的聲音在呼喚著誰的名字。
凪人停下腳步,按了按微微發脹的太陽穴。
只有雜訊,沒有畫面。
「⋯⋯我在想什麼啊。」
他低聲自嘲,搖了搖頭,繼續向前走去。
記憶是一片空白的荒原,唯有「鈴仙凪人」這個名字,像是一枚釘子,牢牢地釘在他空洞的意識裡。
除此之外,他只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強迫觀念。
『要看著。』
『想要去親眼見證那各式各樣的世界。』
雖然不知道是為了誰,也不知道意義何在,但他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所以他才會像這樣,逼迫著自己來到這種嘈雜的地方,像個盡責的紀錄員一樣,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他走到了一個掛滿許願紙條的廣場。
巨大的楓樹被無數張五顏六色的紙條覆蓋,承載著人類貪婪又純粹的願望。
【希望考上第一志願!】
【希望暗戀的對象能喜歡我。】
【希望能發大財!】
凪人站在樹下,看著那些隨風飄動的紙條,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另一種生物的標本。
「擁有『想要做的事』⋯⋯真好啊。」
他隨手拿起一張空白的紙條和筆。
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他沒有願望。
他的過去是空的,所以未來也是模糊的。他就像是一個借用了別人名字、借用了別人眼睛的空殼,漫無目的地遊蕩在人間。
最後,他嘆了口氣,潦草地寫下了一行字:
【希望能平安地結束今天。】
這種不像願望的願望,才是最適合他的。
隨手將紙條綁在最低的樹枝上,凪人轉身離開了人群聚集的中心。
不知不覺,他來到了一個賣糯米糰子的老舊攤位前。
「小哥,最後一串了,算你便宜點?」
滿臉皺紋的老闆笑呵呵地遞過一串沾滿甜醬油的糰子。
凪人盯著那串糰子看了一秒,掏出硬幣。
「來一串。」
接過糰子,指尖傳來了微熱的溫度,他咬了一口,卻又馬上吐了出來。
「⋯⋯太甜了。」
甜得讓人發膩。
這就是所謂「幸福」的味道嗎?對於他來說,這種味道稍微有些刺激過頭了。
他一邊咀嚼著那過分甜膩的糯米球,一邊離開了街道,沿著通往近郊小丘的石階往上走。
背後的喧囂聲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草叢裡的蟲鳴,以及腳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
這裡是他能感到放鬆的地方。
不用去觀測誰,不用去理解誰,只需要面對眼前這片亙古不變的景色。
登上山丘頂端的那一刻,視野豁然開朗。
整座城鎮化作了一片流動的光海,無數盞燈火如同地上的星辰,與頭頂那條璀璨的銀河遙相呼應。
風吹亂了他的黑髮,也吹散了祭典的熱氣。
凪人站在邊緣,那雙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這壯麗的一幕。
明明是如此美麗的景色,他的胸口卻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虛。
「⋯⋯看到了喔。」
他對著空中輕聲呢喃。
這句話沒有主詞,也沒有對象。
「這樣的景色⋯⋯我也已經,確實地看到了。」
彷彿是在向某個不存在的人回報任務進度一般。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寂靜的晚風。
任務完成了,然後呢?
明天依然會到來,他依然叫作鈴仙凪人,依然要拖著這個空洞的軀殼,繼續在這個喧囂的世界裡尋找下一個「景色」。
「⋯⋯真無聊。」
他咬下最後一顆糯米糰子,將那股莫名的酸澀感連同甜味一起吞進肚子裡。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
「真是拙劣的獨角戲啊。」
一個充滿磁性,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意味的少女聲音,毫無預兆地從頭頂上方傳來。
「明明心裡空洞得連回聲都沒有,卻還要強迫自己裝出一副『我正在欣賞美景』的深沉樣子。你看起來,就像是在逼著自己觀看一個爛片一樣。」
凪人停下動作,沒有驚慌,也沒有生氣。他只是緩緩抬起頭,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在神社鳥居的橫樑上,坐著一名少女。
她穿著與這場夏日祭典格格不入的繁複黑白禮服,銀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肆意飛舞。她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裡,寫滿了對這一切的無聊與通透。
凪人與她對視了幾秒,平靜地嚥下嘴裡的食物。
「站在那種地方,很危險喔。」
「蛤?」
少女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誇張地挑起眉毛。
「被陌生人當面揭穿了本質,你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關心我的安全?你這傢伙,果然不能用正常的腦迴路去對待。」
她輕盈地一躍而下。
沒有落地的聲音。那蓬鬆的裙擺像花朵般綻放,隨後優雅地收攏。她無視了物理法則般的重力,輕巧地站在了凪人面前。
布蕾蒂雅微微前傾,精緻的臉龐逼近凪人,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瑕疵品。
「鈴仙凪人。」
她準確地喊出了他的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你那雙眼睛,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吧?」
凪人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微微下垂,避開了她咄咄逼人的視線。
「為什麼這麼說?還有妳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
「首先知道你的名字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因為你的眼睛裡沒有『願望』。」
布蕾蒂雅伸出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食指,毫不客氣地戳了戳凪人的胸口。
「你看祭典,是因為『應該要看』;你吃糰子,是因為『祭典要吃糰子』。你在扮演一個活著的人類,為了某個已經不在這裡的人,拙劣地模仿著生存的軌跡。」
這一句話,精準得像是一把手術刀,直接切開了凪人心中那層連他自己都模糊不清的迷霧。
這本該是讓人感到被冒犯、甚至困惑與憤怒的發言。
然而,凪人只是眨了眨眼,臉上的表情依然像湖水般平靜。
「⋯⋯原來如此。」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論明天的天氣。
「妳說的沒錯。我自己也覺得,剛才的樣子大概挺做作的。」
「⋯⋯嘖。」
這次輪到少女感到無趣了。她收回手,不滿地咂了咂舌。
「真沒勁。被戳穿了也不會惱羞成怒,甚至連否認都懶得做。跟劇透一樣無聊的男人。」
「抱歉,讓妳失望了。」
凪人看著她,金色的瞳孔裡沒有波瀾。
「所以,妳是誰?迷路的祭典遊客?」
「遊客?別把我和那些只會盯著煙火發呆的背景板混為一談。」
布蕾蒂雅雙手抱胸,轉過身,目光投向遠方那片虛假的繁華燈火。
「我叫布蕾蒂雅。至於我是誰⋯⋯」
她側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那是知曉一切者特有的傲慢笑容。
「算是個看不下去爛尾故事的『讀者』吧。」
「讀者?」
凪人困惑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沒錯。因為結局實在是糟透了,所以我才特地來看看是什麼原因才導致結局爛透的存在。」
布蕾蒂雅抬起手,指向凪人的臉,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而尖銳。
「你那種行屍走肉般的日子,以及你自身的理想,我已經看夠了。」
「是嗎,我倒是覺得還好。」
「雖然人生很無聊,但至少很平靜。」
「平靜?」
布蕾蒂雅冷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大的謊言。
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凪人,面向那片漆黑的星空張開雙臂。
「好好珍惜你那愚蠢的平靜吧,鈴仙凪人。」
「即便你現在說的都是違心之話。」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種類似預言的詠嘆調。
「舞台的布幕,已經被扯下來了。」
「⋯⋯什麼意思?」
凪人皺起眉頭,本能地感覺到空氣中的溫度似乎在下降。
布蕾蒂雅沒有回答。她只是保持著仰望星空的姿勢,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亙古不變的星河,隨後,輕輕吐出了一句謎語:
「你遲早會醒來的,鈴仙凪人。」
「不過,你仍然需要點時間,去好好思考吧。」
「好好思考你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去實現你心中一直徘徊著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