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畢,布蕾蒂雅像是突然失去了繼續談話的興致。
她輕輕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優雅得像是在結束一場下午茶,而不是剛剛發表完一通世界毀滅般的預言。
「好了,閒聊時間結束。」
她轉過身,背對著凪人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最初那種漫不經心的傲慢。
「雖然你這人無聊透頂,但作為『序章』的最後一幕,勉強還算合格吧。接下來的演出,你就自己一個人好好享受囉。」
「等一下。」
凪人下意識地出聲叫住了她。雖然他對這個奇怪的少女沒有太多好感,但她留下的謎團實在太多了。
「妳剛才說的『醒來』是什麼意思?還有──」
「別問。」
布蕾蒂雅沒有回頭,只是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臉。月光勾勒出她精緻的側顏,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在陰影中閃爍著冷冽的光。
「就算說了,你也沒辦法明白,況且⋯⋯」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像你這樣連『自我』都還沒找到的傢伙,就算知道了劇本,也改變不了任何結局。你只需要乖乖站在那裡,睜大眼睛看著就好。」
「⋯⋯妳這人,說話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啊。」
凪人無奈地嘆了口氣,放棄了追問的打算。
「哼,就當妳是在誇獎好了。」
布蕾蒂雅輕哼一聲,隨即邁開步伐,走向山丘另一側那條通往樹林深處的小徑。
她的步伐輕盈得不可思議,黑白色的裙擺在夜色中翻飛,宛如一隻在黑暗中起舞的蝴蝶。
凪人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時,那抹顯眼的銀白色身影已經消失在樹影婆娑的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淡淡冷香,證明剛才這裡確實站著一個傲慢無禮的少女。
「⋯⋯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凪人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低聲嘟囔了一句。
他並沒有追上去的打算。既然對方都說了那是「序章」,那追上去大概也問不出什麼結果。
山丘上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聲,還有草叢裡的蟲鳴。
剛才那短暫的插曲,就像是投石入湖激起的漣漪,轉眼間就恢復了平靜。
凪人重新轉過身,面向那片璀璨卻遙遠的燈火與星空。
原本被打斷的孤獨感再次籠罩全身,只是這一次,布蕾蒂雅留下的那句「該醒了」,卻像是一根刺,隱隱扎在他麻木的神經上。
他抬起頭,視線重新回到了那片浩瀚的星河之中。
「⋯⋯醒來嗎?」
「可是,醒來之後,又能改變什麼?」
凪人低聲咀嚼著這個詞,感到一陣荒謬。
他坐在大石頭上,雙手十指交叉抵在額頭前。
如果是正常的「鈴仙凪人」,現在應該會對剛才那個奇怪少女的話感到生氣,或者是嗤之以鼻才對。
但他卻沒有。
因為內心深處某個角落,竟然在點頭贊同她的話。
──是啊,你確實在扮演。
──你在扮演「鈴仙凪人」,在這個世界上活著。
「何謂『自我』⋯⋯我是⋯⋯為了誰而活下去的。」
這個問題剛一浮現,大腦深處就像是被通了電流一樣,猛地抽搐了一下。
凪人皺起眉頭,手指用力抓緊了頭髮。
記憶像是一團被打散的拼圖。
他記得孤兒院的圍牆,記得灰色的天空,還記得⋯⋯有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
為什麼自己會站在這裡?
為什麼腦中會有一個強烈的聲音在命令自己:
『要代替我去看看這個世界』?
『████。』
一個模糊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那是誰的聲音?是他在叫別人?還是別人在叫他?
「唔⋯⋯!」
劇烈的疼痛毫無預兆地炸開。
就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太陽穴,凪人痛苦地悶哼一聲,整個人蜷縮起來,額頭死死抵住冰涼的膝蓋。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響起了尖銳的耳鳴聲。
「又來了嗎⋯⋯我,究竟是為了什麼⋯⋯!」
──別想了。
──不需要思考。只要看著就好。
──你本該在那次的事件死去,是你苟且偷生的活了下來。
「哈⋯⋯哈⋯⋯」
凪人急促地喘息著,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大約過了十幾秒,那股彷彿要裂開般的劇痛才如潮水般緩緩退去,只留下大腦深處一陣陣麻木的鈍痛。
他虛脫般地鬆開手,無力地靠在身後的樹幹上,眼神有些渙散。
「⋯⋯真是的,我在自討苦吃什麼啊。」
「回憶著我根本不知道的過去。」
他苦笑著抹去額頭上的冷汗。
又是這樣。不能深究,不能回想。一旦想要探尋「我是誰」,現實就會用疼痛來懲罰他。
既然如此,那就順從吧。
做一個沒有過去、沒有疑問的觀測者。這才是讓他這副空殼能繼續運轉下去的唯一方式。
「⋯⋯只要看著就好。」
不想了。
什麼都別想了。
只要盯著那片星空發呆,等到祭典結束,等到明天到來,一切都會重新照舊。
不過就在這時,空中的星星出現了點異常,那顆違背常理停滯的星辰,動了。
不是像流星那樣劃過天際的閃爍,而是像一顆熟透的果實脫離了樹枝,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感,筆直地墜落。
凪人忘記了頭痛,甚至忘記了呼吸,只能呆呆地看著那道銀白色的光束刺穿夜幕,無聲地撞擊在大地之上。
預想中的爆炸聲並沒有傳來。
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也沒有捲起漫天的塵土。
當那道光觸及地平線的瞬間,世界彷彿變成了液體。
嗡──
空氣猛烈震動了一下,一圈巨大的、肉眼可見的透明「波紋」,以墜落點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蕩開。
緊接著,是光,刺眼的、純白的、吞噬一切的光。
「這⋯⋯是什麼?」
凪人眼睜睜地看著那道波紋掃過遠處的山脈。
山體沒有崩塌,也沒有碎裂,而是像被擦布抹去的鉛筆畫一樣,直接化作了無數的粒子,消融在空氣中。
接著是祭典的城鎮。
燈火、攤販、那一棵掛滿願望的楓樹⋯⋯連同那些還來不及發出尖叫的人群,在接觸到白光的瞬間,全部無聲無息地分解、消散。
那不是毀滅。
那是「刪除」。
「開什麼玩笑⋯⋯」
生存的本能終於壓過了恐懼。凪人猛地轉過身,邁開僵硬的雙腿,向著反方向狂奔。
啪嚓、啪嚓。
腳下傳來了碎裂聲,並不是他踩碎了什麼,而是大地本身正在崩解。
地面開始浮現出無數道裂痕,裂縫中透出刺眼的白光。樹木在他身邊像玻璃一樣粉碎,化作光點飄散。
這座山丘也快撐不住了。
「怎麼可以⋯⋯」
肺部因為劇烈奔跑而火燒般疼痛,但凪人不敢停下。
身後的白光正以驚人的速度吞噬著一切,那是死亡的具象化,是這個世界終結的宣告。
「怎麼可以⋯⋯就這樣結束?」
「我不接受。」
「我還什麼都沒有看清楚。」
「那個約定──那個人託付給我的願望,我還只是像個空殼一樣在模仿而已!」
「如果在這裡結束,那我不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嗎?」
凪人咬緊牙關,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前方尚未崩壞的道路。
然而,就在這時。
一道黑白相間的身影,毫無徵兆地擋在了他絕望的逃亡路線上。
「⋯⋯是妳?」
他喘著粗氣,驚愕地抬起頭。
布蕾蒂雅,她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靜靜地佇立在崩塌與白光之中。
四周的大地正在瘋狂瓦解,碎石與光點在她身邊飛舞,但她卻連一根髮絲都沒有亂。
她站在那裡,就像是一顆定海神針,將混亂的世界強行隔絕在外。
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狼狽不堪的凪人。
「你不是說,像這樣平淡的日子很好嗎?」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崩壞的雜音,刺入凪人的耳中。
「妳在說什麼⋯⋯趕快逃跑啊,這裡已經⋯⋯」
「現在,這種平淡的日子將要一去不復返。」
布蕾蒂雅打斷了他,語氣冰冷而莊嚴。她無視了腳邊正在蔓延的白色裂痕,向著凪人邁出一步。
那是一種近乎殘酷的逼問。
「告訴我,鈴仙凪人。」
她俯視著這個氣喘吁吁、眼中充滿了求生慾望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試探的微笑。
「此刻的你,心中所想的是什麼?」
「我⋯⋯我不想就這樣結束!」
凪人近乎嘶吼地喊出了這句話。
面對著即將把身體吞沒的白光,他緊緊抓住了布蕾蒂雅裙擺的一角,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這不是思考後的答案,這僅僅是生物面臨死亡時,最原始的恐懼與拒絕。
然而,布蕾蒂雅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
她冷冷地看著腳邊掙扎的少年,像是在看一場演技拙劣的苦情戲。
「無聊。」
她毫不留情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比周圍崩壞的巨響還要刺耳。
「那只是身為生物的『求生本能』,是連路邊的野狗都會有的反應。那不是你的意志,更不是你的答案。」
布蕾蒂雅彎下腰,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直視著凪人的靈魂深處,語氣變得嚴厲而壓迫。
「撇開那些恐懼,撇開那些虛偽的平靜。鈴仙凪人,問問你自己那具空洞的軀殼。」
「你心中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真正⋯⋯想要的?」
凪人怔住了。
周圍的白光似乎變得刺眼而遙遠,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大腦深處的劇痛再次襲來,試圖阻止他思考。但這一次,在死亡的逼迫下,他沒有選擇逃避,而是硬生生地撞開了那扇封鎖的大門。
滋──
雜訊散去,一副褪色的畫面在腦海中浮現。
那是灰色的天空。
冰冷的鐵絲網。
還有一個背影,正指著圍牆外面那片看不到盡頭的世界。
「吶,████。」
那個聲音很虛弱,卻充滿了對未知的憧憬。
「圍牆的外面,一定有著我們無法想像的景色吧。」
「真想看看啊。不是透過書本,而是用這雙眼睛親眼去確認。」
畫面一轉。
被火光照亮的夜空,燒焦的味道,還有那隻漸漸失去溫度的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連同我的份一起⋯⋯代替我去看看吧。」
「去見證那些我不曾見過的風景,去記錄那些我不曾知曉的世界⋯⋯」
回憶戛然而止。
現實的喧囂重新灌入耳膜。
凪人猛地喘了一口氣,原本因恐懼而顫抖的身體,奇蹟似地平靜了下來。
不再是因為恐懼死亡。
而是因為不想違背那個「約定」。
如果不去看,如果不去見證,那他這條撿回來的命,就真的只是一具空殼了。
他緩緩抬起頭,金色的瞳孔中,第一次燃燒著名為「自我」與「願望」的火焰。
「⋯⋯我要見證。」
凪人咬著牙,聲音雖然沙啞,卻無比堅定。
「我想要去見證⋯⋯去見證各式各樣的世界!」
不再是渾渾噩噩的「活著」,而是源自於靈魂深處的「渴望」。
他想要把那些未知的景色,全部烙印在這雙金色的眼睛裡。
聽到這句話,布蕾蒂雅原本緊繃的表情鬆動了。
那種高高在上的審視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滿意而優雅的微笑。
「⋯⋯看來你終於理解了我的用心良苦。」
她直起身,在漫天飛舞的白色光點與崩壞的大地之上,向著跪坐在地上的少年,伸出了戴著蕾絲手套的手。
那個動作充滿了儀式感,彷彿是在邀請舞伴,又像是在締結某種契約。
「那就伸出手吧,鈴仙凪人。」
布蕾蒂雅逆著光,銀髮在毀滅的風暴中狂亂飛舞,宛如引領亡者重生的女神。
「如果不抓緊的話,你就要被拋在後頭了。」
凪人沒有猶豫。
在那吞噬一切的白光即將觸及指尖的前一刻,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少女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掌。
觸感意外地冰涼,卻有力得像是鐵鉗一般,成為了他在這崩壞世界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實。
「哼,還算有點力氣嘛。」
布蕾蒂雅輕笑一聲,隨即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
就在兩人身後的虛空中,原本崩壞的白色虛無突然產生了劇烈的扭曲。
嗡──
空間被蠻橫地撕裂開來。
一個傳送門憑空出現,擋住了毀滅的白光。
那內部並不是單純的黑暗,而是像將整條銀河濃縮、攪拌後形成的漩渦。深邃的靛藍色與夢幻的紫羅蘭色在其中交織流動,無數細碎的光點如同鑽石粉末般在邊緣閃爍,中心則是深不見底的漆黑。
「抓緊了,迷途的羔羊。」
布蕾蒂雅沒有給凪人驚訝的時間。她向後仰倒,拉著凪人,主動倒向了那道星光流轉的漩渦。
祭典的喧囂、大地的崩裂聲、以及那刺眼的白光,在一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眼花撩亂的流光,以及彷彿靈魂被拉扯般的奇異失重感。
視線被斑斕的星塵填滿,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在這裡變得模糊不清。
也許過了一秒,也許過了一個世紀。
直到腳下突然傳來了踏實的觸感,所有的暈眩感瞬間消失。
凪人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好不容易才穩住重心。
腳下踩著的不是泥土或水泥,而是某種玻璃般的材質,像是一面巨大的鏡子,完美倒映著頭頂那片璀璨到令人炫目的銀河。
四周沒有牆壁,只有一根根潔白的石柱矗立在平台邊緣,支撐著看不見的穹頂。
而在平台的更深處,可以看到無數條蜿蜒的階梯與走廊,向著虛空的各個方向延伸。
它們連接著一個又一個風格迥異的建築,這裡安靜、宏大,卻又充滿了某種溫柔的孤寂感。
「這裡是⋯⋯宇宙?」
凪人茫然地看著腳下緩緩流動的星雲,感覺自己渺小得像是一粒塵埃。
而在他身後,那道將他帶到這裡來的傳送門,「星之門」,正緩緩關閉。
那些深邃的藍紫色光芒在空中旋轉了幾圈後,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只是一場幻覺。
「別傻站在那裡,小心掉下去喔。」
布蕾蒂雅輕快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凪人回過頭,只見那位銀髮少女正站在迴廊的最前端,背對著壯麗的星河。
這裡並沒有風,但她的裙擺和長髮卻像是在水中一般,隨著星光的流動輕輕漂浮著。
她張開雙臂,身後的星光為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神聖而神秘的金邊。
「歡迎來到──『彼岸』。」
布蕾蒂雅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了之前的嘲諷,反而多了一種身為主人的優雅與自豪。
「雖然現在看起來有點冷清,但別擔心。這個地方⋯⋯可是很大的。」
凪人怔怔地看著這一切,腦海中的疼痛感奇蹟似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期待。
「這就是⋯⋯我真心想要的嗎?」
「那麼,跟上來吧,鈴仙凪人。」
布蕾蒂雅回過頭,向他招了招手,腳步輕盈地走向迴廊深處。
「我知道你現在還有許多疑慮,別急,我們先去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喝杯茶吧。」
就在兩人即將踏入那充滿未知的迴廊深處時,布蕾蒂雅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星光灑在她精緻的側顏上,讓她的神情看起來既冷漠又莊重。
「不過⋯⋯醜話先說在前頭。」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星海中迴盪,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你最好開始意識到,從今往後,你那所謂的『平凡日子』,將會一去不復返。」
那不僅僅是告別,更是一種宣告。
告別了那個蟬鳴與煙火的夏夜,告別了那個只會隨波逐流、在許願籤上寫下「希望能平安結束」的自己,也告別了自己一直生活著的世界。
凪人停在原地,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那道星之門已經完全消失,連同那個被白光吞噬的世界一起,徹底斷絕了退路。
沒有遺憾嗎?
也許有吧,過往的回憶,以及究竟是什麼才支撐自己到現在的原因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剛剛主動伸出的那隻手。
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抓住布蕾蒂雅時的觸感,那是他第一次,憑藉著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選擇。
「我當然知道。」
凪人收回視線,將手重新插回口袋裡,臉上的表情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唯獨那雙金色的瞳孔中,多了一份不再迷惘的清澈。
「這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我也理應對我做出的選擇負責。」
聽到這個回答,布蕾蒂雅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
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從她輕快的語氣中聽得出來,她似乎笑了一下。
「很好。那就跟上來吧,故事的『主角』。」
兩人一前一後,身影逐漸消失在迴廊盡頭的光芒之中。
而這座漂浮在星空彼方的神秘據點,正靜靜地等待著屬於它的故事,正式翻開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