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目的星光與失重感唐突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彷彿要將肺部瞬間凍結的刺骨寒氣，以及狂暴得如同野獸咆哮般的風聲。

「唔⋯⋯！」

凪人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確認周遭，狂風夾帶著無數銳利的冰晶便無情地砸在他的臉上、身上。

那不像是雪，更像是無數把細小的冰刀。裸露在外的皮膚瞬間傳來了刺痛感，緊接著便是麻木。

視野所及之處，只有白。

令人絕望的、混沌的慘白。

天空是灰白色的，大地是慘白色的，連空氣都被高密度的飛雪填滿，能見度甚至不到五公尺。

這裡不是「彼岸」那溫暖的圖書館，也沒有夏日祭典的微風。

這是一個被暴風雪肆虐的極寒地獄。

凪人身上還穿著那件單薄的外套，在這零下幾十度的極端低溫面前，簡直跟裸體沒什麼兩樣。

寒冷像是有意識的寄生蟲，瘋狂地鑽進他的衣領、袖口，試圖奪走他體內僅存的一點熱量。

他本能地蜷縮起身體，舉起手臂擋在眼前，試圖在狂風中穩住重心，牙齒因為劇烈的溫差而無法控制地打顫。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凪人瞇著眼，在呼嘯的風聲中艱難地擠出聲音，呼出的白氣瞬間就被狂風吹散。

「布蕾蒂雅，這就是妳說的隨機嗎！」

這就是布蕾蒂雅所謂的「隨機」？

這哪裡是試行，這根本是謀殺吧！

他試圖環顧四周尋找遮蔽物，但在這白茫茫的風雪中，除了呼嘯的風聲和漫天飛舞的雪花，什麼都看不見。沒有建築，沒有樹木，甚至分不清東南西北。

這下糟了。

如果不想辦法快點找到避難的地方，別說尋找「痕跡」了，不出十分鐘，他就會變成這片雪原上的一座冰雕。

「該死⋯⋯」

凪人咒罵了一聲，抱緊了自己的雙臂，憑著直覺選定了一個風勢稍微小一點的方向，邁開已經開始僵硬的雙腿，艱難地在積雪中踏出了第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

凪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只有三十秒。

凪人已經無法思考了。

原本刺骨的寒冷逐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溫暖」。

那是失溫症末期的錯覺。大腦正在釋放最後的信號，欺騙即將死去的身體，讓他誤以為自己正躺在溫暖的被窩裡。

「哈⋯⋯哈⋯⋯」

呼吸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肺部都像是吞進了無數根細針。

四肢早已失去了知覺，像是斷了線的木偶，完全不聽使喚。

「開什麼玩笑。」

「我才剛下定決心⋯⋯才剛剛踏出第一步啊。」

凪人咬破了嘴唇，試圖用疼痛來喚醒意識，但流出的血液在接觸空氣的瞬間就凝結成了紅色的冰珠。

「布蕾蒂雅⋯⋯我一定要找妳算帳。」

他甚至沒力氣去抱怨了。

膝蓋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噗。

沒有疼痛。厚厚的積雪接住了他，就像是一張柔軟卻致命的白色大床。

臉頰貼在冰冷的雪地上，視線迅速變暗。

風雪的呼嘯聲聽起來越來越遠，彷彿正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

意識正在斷線。

那本夾在懷裡的《無名之書》依然散發著微弱的熱度，但在這壓倒性的大自然暴威面前，這點微光顯得如此渺小而無力。

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在什麼都還沒看到，什麼都還沒記錄的情況下，像個笑話一樣凍死在這個不知名的雪原上？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黑暗開始侵蝕視野的邊緣。

然而，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墜入深淵的前一秒。

叮鈴──

一道清脆、悅耳，與這狂暴風雪完全不搭調的聲音，清晰地鑽進了他的耳膜。

那是鈴鐺的聲音。

離他很近。

凪人費力地撐開最後一絲眼縫。

在模糊不清的白色視野中，有一個小小的影子正向他靠近。

那不是死神，也不是野獸。

那是一個毛茸茸的、雪白的小傢伙。

一隻兔子。

一隻看起來普普通通，長著長耳朵的白兔。

唯獨不同的是，牠身著藍色斗篷，上面掛著一顆小小的鈴鐺。

叮鈴。

兔子跳到了他的面前，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倒在雪地中的少年。

牠沒有逃跑，也沒有恐懼，只是歪了歪頭，長長的耳朵在風中微微抖動。

「兔子⋯⋯？」

凪人無意識地動了動嘴唇。

夢裡的白兔⋯⋯？

不，這是現實。

那清脆的鈴聲，是連接著生與死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他也已經到極限了。

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上，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絲光亮。

在那清脆的鈴聲迴響中，鈴仙凪人閉上了眼睛，徹底失去了意識。

好熱。

難道感官已經失調了嗎？

不，不對，這種感覺比較像是被扔進了剛烘乾的棉被堆裡，連指尖那種凍傷般的刺痛感都在逐漸消退。

「⋯⋯唔。」

凪人發出一聲低吟，沉重的眼皮顫抖了幾下，終於艱難地撐開。

映入眼簾的不是漫天風雪，也不是灰白色的天空。

而是那盞熟悉的復古吊燈，以及挑高的深色木造天花板。

鼻腔裡充滿了乾燥的書香與木頭氣味，壁爐燃燒的劈啪聲就在耳邊迴盪。

「醒了嗎？比預想中還要快一點。」

布蕾蒂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凪人轉過頭，發現自己正躺在圖書館的長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厚實的毛毯。

而那位銀髮少女正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裡依然端著那杯彷彿永遠喝不完的紅茶，神情卻比之前凝重了幾分。

「這裡⋯⋯是彼岸？」

凪人撐起上半身，還有些恍惚。

「我記得我還在那個暴風雪裡⋯⋯」

「準確來說，你差點就變成那裡的冰雕裝飾品了。」

布蕾蒂雅放下茶杯，語氣雖然毒舌，但這次卻沒有多少嘲諷的意味。

「在檢測到你的生命跡象即將歸零的瞬間，『無名之書』觸發了強制回歸機制，把你拉了回來。如果再晚個幾秒，屬於鈴仙凪人的故事便到此為止。」

「強制回歸⋯⋯」

凪人按了按太陽穴，腦中殘留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冷顫。

「那到底是什麼鬼地方？不是說是新手試行嗎？那種惡劣環境根本不是人類能生存的吧！」

面對凪人的質問，布蕾蒂雅罕見地沉默了片刻。

她微微皺起眉頭，眼神游移向窗外那片深邃的星海。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妳不知道？」

「星之門的隨機傳送雖然不穩定，但通常不會讓人傳送到那麼危險的地方。但剛才那個座標⋯⋯」

布蕾蒂雅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困惑。

「那裡的數據是一片空白。沒有劇情、沒有角色、甚至讀取不到任何『故事』的流動。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切都已經結束後的廢墟。」

她轉過頭，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直視著凪人，緩緩吐出了一個驚人的推測：

「如果我的直覺沒錯⋯⋯那裡，搞不好是所有故事的『終點』。」

「故事的⋯⋯終點？」

凪人咀嚼著這個沈重的詞彙。那個只有暴風雪與慘白的絕望世界，就是一切的盡頭嗎？

「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沒用。既然回得來，就表示你命不該絕。」

布蕾蒂雅似乎不想在這個沈重的話題上糾結太久，她很快恢復了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態度。

「比起這個，你在昏迷前有看到什麼嗎？雖然是強制回歸，但書本似乎判定你有接觸到某種『高價值目標』。」

「高價值目標？」

凪人回憶起意識斷線前的最後一幕。

那漫天的白色，還有那一道清脆的聲音。

「⋯⋯我好像看到了一隻兔子。」

他說道，語氣有些不確定。

「白色的，脖子上繫著鈴鐺⋯⋯在暴風雪裡，只有牠靠近了我。」

「喔，你是說這隻兔子嗎？」

布蕾蒂雅挑了挑眉，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

接著，她伸出那戴著蕾絲手套的手，從沙發旁邊的籃子裡，相當沒禮貌地，直接抓著兩隻長耳朵，把一團白色的毛球給提了起來。

「啾──！」

只見那隻可憐的白兔懸在半空中，短小的四肢瘋狂亂揮，身體在空中無助地扭動，拼命想要掙脫這個無理少女的魔爪。

牠脖子上的銀色鈴鐺隨著掙扎劇烈作響，「叮鈴叮鈴」地響徹了整個安靜的圖書館。

「⋯⋯」

​​​​​​
凪人看著眼前這荒謬的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樣抓對兔子很不好的。」

「放心，這小傢伙生命力頑強得很。」

布蕾蒂雅毫不在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兔子，像是在展示戰利品。

「跟你一起被傳送回來的。看來這就是你在那個毀滅世界裡找到的唯一『痕跡』了。」

她將還在死命踢腿的兔子隨手往凪人的懷裡一扔。

「拿去吧。既然是你帶回來的，以後這隻寵物，就歸你負責了。」

那團白色的毛球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凪人的懷裡。

原本還有些暈頭轉向的兔子，在聽到「寵物」這兩個字的瞬間，整隻兔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樣，全身的毛瞬間炸了開來。

牠猛地在凪人的肚子上蹬了一腳，借力站直了身體，雖然和一般兔子的站姿沒有兩樣。

牠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死死瞪著布蕾蒂雅，兩隻長耳朵憤怒地豎得筆直，小小的嘴巴快速開合，發出了一連串激動的叫聲：

「啾！啾啾！啾──！！」

雖然聽在人類的耳裡，這只是某種軟綿綿、毫無威懾力的可愛叫聲。

但如果此時有個動物翻譯機，上面的內容大概會是滿滿的髒話。

「誰是寵物啊！本大爺才不是那種低等的存在！不准用那種看家畜的眼神看我！我要人權！不對，我要兔權！」

兔子一邊叫，一邊氣急敗壞地用毛茸茸的前腳在空中揮舞，試圖表達自己的憤怒。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牠好像很生氣？」

凪人低頭看著懷裡這隻不停跺著後腳、對著布蕾蒂雅齜牙咧嘴的小傢伙，表情有些困惑。

「而且叫聲還挺激烈的。」

「大概是肚子餓了吧。」

布蕾蒂雅連看都沒仔細看一眼，只是漫不經心地重新端起茶杯，優雅地吹了口氣。

「或者是剛才傳送的時候腦袋被晃暈了，在發瘋之類的。」

「啾！！！」

兔子氣得差點背過氣去。牠轉過頭，將目標轉向抱著自己的凪人。

牠伸出那隻軟乎乎的前爪，用力拍打著凪人的胸口，試圖讓這個看起來稍微老實一點的人類明白自己的意思。

「嗯，看來真的很有精神。」

凪人被牠那軟綿綿的肉球拍了幾下，不僅不覺得痛，反而覺得有點微妙的療癒感。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順著兔子炸開的背毛輕輕撫摸了幾下。

「好了好了，別氣了。」

「⋯⋯啾？」

兔子僵住了。

那隻大手的溫度透過毛皮傳來，手法意外地還挺熟練，剛好搔到了牠脖子後面發癢的地方。

牠原本準備好的下一波怒罵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舒服得差點瞇起眼睛。

不對！

兔子猛地甩了甩頭，即使身體很誠實地軟化了下來，但牠的眼神依然堅定不屈。

牠不想承認自己剛才那一瞬間居然覺得被當成寵物摸也挺爽的。

「啾！啾啾！」

牠憤憤不平地叫了兩聲，最後乾脆一屁股坐在凪人的腿上，雙手（前腳）抱胸，把頭撇向一邊，一副「我不跟愚蠢的人類計較」的模樣。

「看來牠勉強接受你了。」

布蕾蒂雅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既然如此，那這隻『來自終點的兔子』，就交給你照顧了。反正圖書館這麼大，多養一張嘴也不是什麼問題。」

「⋯⋯我盡力吧。」

凪人看著腿上這隻氣鼓鼓的白毛球，無奈地嘆了口氣。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他總覺得這隻兔子⋯⋯

似乎比想像中還要難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