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總是灰色的。
天空是混濁的鉛灰色,高聳的鐵絲網將視野切割成無數個破碎的幾何圖形。空氣中總是瀰漫著一股生鏽的鐵味,以及永遠曬不乾的霉味。
那就是世界的全部。
至少,對於當時的「他」來說,這就是世界的全部。
在那灰暗的記憶迴廊深處,有兩個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孤兒院後院的廢棄資材堆旁。
「吶,快看這個。」
少年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蓋不住語氣中的驚喜。他小心翼翼地撥開了幾塊腐朽的木板,指著那陰暗狹窄的縫隙深處。
「居然會有小動物躲在這種地方⋯⋯」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愣住了。
在那堆滿廢棄物與塵土的陰影中,有一團不協調的雪白。
那是一隻母兔,正蜷縮著身子,警惕地豎著長耳朵。而在牠柔軟的腹部下,還鑽出一顆更小的白色毛球,那是牠的孩子。
雪白的絨毛在灰色的廢墟中顯得格外刺眼,而那雙宛如紅寶石般的眼睛,在陰影中閃爍著微弱卻鮮活的光芒。
「是兔子啊⋯⋯」
少年趴在地上,眼睛閃閃發亮,像是發現了傳說中的寶藏。
「而且還是白色的,眼睛紅紅的⋯⋯好帥氣。」
然而,████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這不對。
這裡不是童話故事裡的森林,這裡是充滿飢餓與暴力的收容所。
這種脆弱、乾淨、又毫無防備的小動物,誤闖進這個弱肉強食的地方,下場只有一個。
要嘛饑寒交迫餓死,要嘛被那些性格扭曲的大人抓去虐殺,甚至是變成食堂裡的加菜。
「⋯⋯趕走牠們。」
████冷冷地開口,伸手撿起幾塊碎石子。
「欸?」
少年驚訝地回過頭。
「這不是牠們該來的地方。趁還沒被其他人發現,趕快把牠們嚇跑,讓牠們滾回外面去。」
這才是正確的判斷。
為了牠們好,也為了不惹麻煩,在這裡,擁有「憐憫」的心是一種罪過。
████舉起手中的石子,作勢要砸向那對母子,母兔似乎感應到了殺氣,紅色的眼睛恐懼地顫抖著,將幼崽護得更緊了。
只要丟下去,驚嚇就會讓牠們逃走。
這樣就好,這樣才是對的。
然而,就在他準備出手的瞬間,他看見了旁邊少年的表情。
那個少年,並沒有因為他的冷酷而生氣。
他只是看著那幾隻兔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毫無陰霾的、溫柔到令人心痛的笑容。
那是這座灰色的牢籠裡,極少見到的色彩。
「⋯⋯」
████的手僵在半空中。
握著石子的手指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如果不趕走牠們,這些兔子遲早會死。
但是,如果趕走了牠們,他的臉上的笑容也會消失吧。
最終,████嘖了一聲,將手中的石子隨手扔到了別處。
「⋯⋯算了。」
「我就當作沒看到。你也別靠太近,到時候被人發現了只會有大麻煩。」
雖然嘴上說著嫌棄的話,但他還是默默地挪動身體,擋在了廢材堆的外側,替那個正在傻笑觀察兔子的少年,以及那對瑟瑟發抖的白兔母子,擋住了來自走廊的寒風。
在這悲慘而絕望的環境之中,或許⋯⋯
偶爾能有一些帶來快樂的、值得去在乎的小東西,倒也挺不錯的。
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
那一抹雪白。
還有那個人的笑容。
就像是一個無法兌現的約定,深深烙印在了視網膜上。
⋯⋯
⋯⋯
但是,當真如此嗎?
「⋯⋯嗯?」
鈴仙凪人猛地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灰色的鐵絲網與天空,而是陌生的木造天花板,以及一盞散發著暖黃光暈的復古吊燈。
空氣中沒有霉味與鐵鏽味,只有乾燥的書香與淡淡的木頭氣息。
「⋯⋯是夢嗎?」
凪人緩緩從床上坐起,單手按住隱隱作痛的額頭。
意識還有些混沌。剛才夢裡的畫面異常清晰,但每當他試圖去回想夢中那個「少年」的臉時,記憶就會像被雜訊干擾的訊號一樣變得模糊不清。
只剩下那兩隻紅眼睛的白兔,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白色⋯⋯兔子⋯⋯」
他下意識地喃喃自語,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夢裡的那種溫暖還殘留在指尖,與現實的微涼空氣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窗戶外面並不是熟悉的街道,而是一片深邃、浩瀚、流動著無數星辰的銀河。
記憶逐漸回籠。
祭典、崩壞、星之門、布蕾蒂雅、還有那個名叫「彼岸」的地方。
「啊⋯⋯對了」
凪人放下手,眼神中的迷惘逐漸褪去,重新變回了平時的冷淡與平靜。
這已經不是那個灰色的孤兒院了。
而他也已經不再是那個只能無力旁觀的無名少年。
他掀開柔軟的被子,雙腳踩在木質地板上。
整理好稍微凌亂的思緒後,凪人推開房門,沿著那座螺旋狀的木製階梯緩步而下。
圖書館的一樓依然維持著那種與世隔絕的寧靜。
壁爐裡的柴火似乎永遠不會燃盡,始終維持著同樣的火勢,將暖黃色的光暈投射在整齊排列的書牆上。
在那張長條型的閱讀桌旁,布蕾蒂雅正優雅地交疊著雙腿坐在椅子上。
她手裡拿著一本不知是誰的故事,一邊喝著不知何時重新泡好的紅茶,一邊漫不經心地翻閱著。
聽見樓梯傳來的腳步聲,她並沒有立刻抬頭,只是輕輕翻過一頁,語氣帶著一絲調侃:
「睡的可挺久的啊。」
「⋯⋯有嗎?」
凪人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雖然身體感覺很輕盈,但那場過於真實的夢境讓他有一種彷彿度過了漫長歲月的錯覺。
「在這裡,『時間』的概念是很模糊的。不過按照你原本那個世界的生理時鐘來看⋯⋯」
布蕾蒂雅終於合上手中的雜誌,隨手將它拋到一旁。書本在半空中化作光點消失,她的目光落在了凪人身上。
「你整整昏睡了三天。」
「三天?」
凪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但我感覺只是做了一個很短的夢。」
「夢境往往是靈魂整理記憶碎片的過程。對於剛經歷過世界毀滅、又強行穿越星之門的你來說,這種深層睡眠是必要的修復機制。」
布蕾蒂雅單手托著下巴,紫色的眼眸微微瞇起,彷彿看穿了他剛才夢見了什麼。
「看你的表情,似乎夢見了什麼值得懷念的東西?」
凪人動作一頓。
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灰色的鐵絲網,以及那兩隻紅眼睛的白兔。
「⋯⋯不。」
他垂下眼簾,將那份情緒重新藏回心底,語氣恢復了平淡。
「只是些沒意義的陳年往事罷了。」
「是嗎?有些話如果沉在心底可是會悶壞的。」
布蕾蒂雅沒有追問。她似乎對挖掘別人的隱私沒什麼興趣。
她站起身,裙擺隨著動作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既然醒了,那就別浪費時間了。你的精神狀態看起來已經恢復穩定,我們可以開始了。」
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書架前,修長的手指在一排排書籍中游移,最後停在了一本墨綠色封皮的舊書上。
「準備好了嗎?鈴仙凪人。」
「你的第一場『觀測』,就要開始囉。」
布蕾蒂雅的手指在那本墨綠色的舊書脊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卻像是突然失去了興致般,將手收了回來。
「⋯⋯原本我是打算這麼做的。」
「但仔細想想,這樣太無趣了。」
她轉過身,裙擺劃出一道優雅的弧度,徑直走向圖書館的大門。
「跟上來吧。既然要開始,那我們就用更『刺激』一點的方式。」
凪人困惑地看了一眼那本被留下的書,隨即站起身,跟隨她的腳步走出了圖書館。
再次回到外面的星光迴廊,那種宏大而寂靜的震撼感依然讓他屏息。
兩人沿著半透明的步道前行,穿過了幾座懸空的浮島,最終來到了迴廊的最深處,一座向虛空延伸出去的圓形祭壇。
在那裡,矗立著一座巨大的拱門。
那就是「星之門」。
它並非單純的能量漩渦,而是擁有著實體的巨大框架。
門框由某種不知名的深灰色石材砌成,上面雕刻著複雜而古老的星圖紋路。這些紋路彷彿是有生命的血管,正微微泛著淡藍色的微光,隨著呼吸般的節奏忽明忽暗。
門框的中央是一片深邃的混沌。不像之前那種緊急開啟的裂縫般狂暴,此刻的它像是一面平靜的黑色鏡子,倒映著周圍璀璨的星河,卻又讓人看不透鏡面背後連接著何方。
「這就是⋯⋯通往其他世界的門。」
凪人站在巨大的門框前,感受著從那片黑色鏡面中散發出的微涼氣息,本能地感到一種敬畏。
「沒錯。只要穿過這裡,就能抵達這片星海中的任何一個角落。」
布蕾蒂雅走到星之門旁,手指輕輕撫摸著石質門框上的一處符文。
隨著她的觸碰,原本平靜的黑色鏡面開始泛起漣漪,中心處緩緩旋轉起來,變成了靛藍與紫羅蘭色交織的漩渦。
「那麼,目的地是哪裡?」
凪人看著那旋轉的漩渦,問道。
布蕾蒂雅轉過身,背靠著門框,臉上露出了一抹帶著幾分惡作劇意味的燦爛笑容。
「出於我個人的好奇,對於你第一次的旅途,我打算來點『隨機』。」
「⋯⋯隨機?」
凪人眉頭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也就是說──」
布蕾蒂雅雙手一攤,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決定晚餐吃什麼。
「我並不知道你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哪裡,那邊是什麼年代、什麼文明、甚至是不是人類的世界,我全部都不知道。」
「妳是認真的嗎?」
凪人忍不住吐槽。
「這可是我的第一次欸。」
「正因為是第一次,才需要測驗一下你的『強運』或者是『適應力』啊。」
布蕾蒂雅理直氣壯地說道,眼裡的笑意更深了。
「你就當作這是一次試行吧。畢竟在真正的冒險中,意外總是比計畫來得更快。」
她側過身,讓出了通往漩渦的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不用擔心,既然你身上帶著那本『無名之書』,我就能定位到你的存在。等你收集到了足夠有趣的『痕跡』,或者是真的快死掉的時候⋯⋯我也許會考慮把你拉回來的。」
「『也許』這兩個字聽起來真讓人不安。」
凪人嘆了口氣,雖然嘴上抱怨,但他心裡也明白,在這個以「觀測」為名的任務裡,未知本身就是最大的價值。
既不知道目的地,也不知道會遇到什麼。
這種完全脫離掌控的感覺⋯⋯倒也不壞。
他走到星之門前,凝視著那深不見底的漩渦。
「好吧,既然是試行,那我就不客氣地去闖闖看了。」
「祝你好運,鈴仙凪人。」
耳邊傳來布蕾蒂雅輕柔的低語。
凪人不再猶豫,邁開腳步,身影沒入了那片旋轉的星光之中。
看著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布蕾蒂雅嘴角的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的期待。
「好了⋯⋯那麼,命運會把他帶向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