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槍劃破水流,凪人率先衝了上去。
奧賽雷恩一如既往地冷靜,長劍微抬,在凪人進入攻擊範圍前,便已經預判揮斬。
凪人臨陣急停,腳下用力一蹬,借著水壓往右側側滑,長槍橫掃,但仍被奧賽雷恩舉劍擋下。
鏘!
金屬激響,力道透過槍身震得凪人手腕發麻。
他立刻撤步後退,喘了口氣。
不能硬拼。
凪人考慮到身後還有露梅莉亞以及妮露莎,所以他打算將奧賽雷恩引到稍遠一點的地方。
凪人一邊尋找合適的空地,一邊招架著奧賽雷恩的進攻。
瞬息之間,他們來到了城外廊遺跡,周圍有著斷裂的柱礎、散落的珊瑚礁與海藻。
他轉身衝入一旁倒塌的柱陣之間,海砂混濁,水壓變化扭曲了視線。
奧賽雷恩並未追擊,而是緩步逼近。
凪人心中冷汗直流。
奧賽雷恩不會急躁,他不立刻追上,是因為他不需要。他知道凪人遲早會現身。
凪人從地面拾起一塊碎石,丟向另一側的礁石牆。
石塊撞擊發出沉悶聲響,水流一陣擾動。
奧賽雷恩眉頭微皺,劍鋒一轉,朝聲音來源看去。
而凪人就是在等這一瞬間!
凪人從後方柱影閃出,長槍筆直刺出,目標是他的左肋。
奧賽雷恩立刻回身,以手肘格擋,槍尖滑過他的護甲,只劃出一道淺痕。
他反手劍刃橫斬,凪人連忙翻身閃避,後背卻還是被劍風擦出一道紅痕。
他咬牙,趁著奧賽雷恩後續未至,躲入另一處塌陷的海藻之間。
這裡光線更暗,水流更亂,他躲在一側牆後,屏住氣息,等待一個機會。
奧賽雷恩踏入凪人的攻擊距離時,凪人立刻躍出,長槍直刺奧賽雷恩視線盲區!
然而這終究是徒勞。
「這就是你的計畫嗎?鈴仙凪人。」
奧賽雷恩僅側頭一避,長劍反挑,精準打在槍桿中央,凪人整條手臂被震得劇痛,長槍差點脫手。
緊接著一腳踢來,重擊腹部,凪人倒飛撞上牆壁,腦中一片空白。
「如果你只有這點程度,我是無法放心將她們交給你『守護』。」
奧賽雷恩步步逼近,劍尖下垂,像是要落下最後一擊。
凪人踉蹌站起,擦去嘴角的血。
但他的眼神,仍舊沒有熄滅。
「是嗎⋯⋯但我可還沒輸。」
他的聲音低沉,但堅定的彷彿一切都仍在計畫之中。腳下猛然一踏,一陣砂塵捲起,這便是他剛才故意堆集的沉沙。
他利用水壓與槍尖引導砂塵暴散開來,遮蔽視野!
短短三秒,足夠了。
凪人從側翼繞行,躍至奧賽雷恩身側,再次揮槍!
這次奧賽雷恩終於皺眉。他的視線雖未完全失效,但面對凪人一連串不按常理出牌的戰法,也開始不得不調整節奏。
叮!鏘!嚓──!
水中金屬交擊聲不斷,凪人身法雖不華麗,但每一次進攻,都是為了下一個伏擊做鋪墊。
但即便如此,力量與經驗的差距依然巨大。
幾次交鋒後,凪人再次被打飛,長槍也彈落一旁。
他單膝跪地,呼吸紊亂,體力急速流失。
奧賽雷恩舉劍,緩步逼近。
海底寂靜得異常,只有凪人劇烈的心跳聲,與劍尖劃水的銳鳴在耳邊回盪。
奧賽雷恩步步迫近,每一步都像是宣告審判的鐘聲。
凪人喘著氣,身上遍布擦傷與瘀青,長槍被打落在一旁,他單膝跪地,仿佛再無反擊之力。
但他沒逃,眼神仍未熄滅。
就在奧賽雷恩舉劍的一瞬間,凪人猛地向地面一拍,海沙激起,水流翻湧!
他早已暗中挖出一個淺坑,把部分沉沙藏於掌下,這一擊,不是反抗,而是閃避的起點。
他的身形猛然一縮,借力翻滾,右手撈起長槍,再度衝刺!
奧賽雷恩立刻揮劍迎擊,但凪人這次並非直線對撞,他在逼近瞬間改變方向,順著水流側滑,身體在水中如同魚鰭般靈巧,繞到對方身後!
與此同時長槍揮出,朝著奧賽雷恩的死角攻去!
但奧賽雷恩像是早已預料,手腕翻轉,長劍逆勢揮出,格擋,反挑!
鏘──!
如此巨力震得凪人雙手發麻,他咬牙硬撐,槍鋒微偏,沒能命中要害。
奧賽雷恩回身,近身短斬,凪人急忙橫槍格擋,整個人被斬得倒飛出去,在海底翻滾數圈,拖出一串混濁沙痕。
但這一次,他沒有被砍中。
奧賽雷恩略微眯起眼,第一次對這場戰鬥產生了「評價」的意味。
「站起來,鈴仙凪人。你應該不是這麼輕易倒下的人。」
凪人重新站起來,槍尖指地,喘息紊亂,但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真的很強啊⋯⋯你這個人。」
下一瞬,他再度衝刺!
這一次,他不再只是迴避、逃竄,而是從下方、側翼、斜後方連續切入,每一招都像是故意讓奧賽雷恩出招,誘導破綻。
但這不是賭命的挑釁。
這是計算。
他在等待,等待奧賽雷恩習慣他的節奏、降低警戒。
然後突然改變節奏!
在一次假動作下刺出長槍,對方果然橫斬反擊。
就在這瞬間,凪人雙手鬆開槍柄,讓長槍旋轉脫手,借力在空中一旋,瞬間貼近奧賽雷恩的側胸!
他以肘擊砸向對方臉側!
轟!
這一次,命中了。
奧賽雷恩的臉部偏移,水中驟然爆出一圈震波。
他蹬腳後退了半步,第一次失去平衡。
凪人翻身接回下落的長槍,落地架勢重新開啟,胸口起伏如浪,滿臉血與汗,但雙眼銳利如星。
而奧賽雷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感受到那一抹隱隱作痛的震麻感。
他第一次,低聲笑了。
「不錯的計畫,不過看樣子你已經黔驢技窮。」
下一瞬,他整個人如箭脫弦!
這一次,是奧賽雷恩主動加速,主動衝刺!
凪人根本反應不及,只見銀光一閃,劍影四分八方地襲來!
這是完全不同層級的壓制。
每一招,每一式,都準確無比,每一次進攻都針對凪人防守的縫隙而來。
凪人一邊閃避,一邊硬撐,腳底沙地被踏出一道道痕跡,身體數度被劍風擦中,皮肉崩裂,血染海水。
這不是戰鬥,這是壓倒性的技術碾壓。
最終,一道重斬擊穿水幕,凪人被整個打飛,長槍再次從手中脫落,凪人的身軀如破布般砸向後方,重重撞在一塊海底岩層上,激起大片浮沙與碎石。
他吐出一口血,掙扎著站起,卻發現自己已被逼至一處斷崖前。
身後,是深不見底的漩渦巨坑,黑暗如同張開的獸口,吞噬一切光與聲息。
奧賽雷恩緩緩走近,步伐沉穩,劍鋒滴水不沾,彷彿方才的戰鬥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試探。
「鈴仙凪人⋯⋯」
他的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疑惑。
「我始終無法明白。」
他停下腳步,凝視著滿身傷痕的凪人。
「你為何會無緣無故地干預這些本就與你無關的事?」
海水在兩人之間低語般流動,凪人微微顫抖,卻無法立刻開口。
他低頭望向自己顫抖的雙手,耳邊彷彿回響起過去某個聲音:
「如果有誰需要幫助,那就伸出手啊。」
那不是什麼英雄的信條,也不是什麼偉大的理由。
只是,理所當然。
凪人抬起頭,想說點什麼,卻又說不上來。太多情緒糾結在喉嚨,如深海壓力般沉重。
他只是沉默。
而奧賽雷恩似乎看透了他的遲疑,眼神更為複雜。他舉劍,劍尖微微下垂,卻未再出手。
「為了這座城市,我付出了很多。」
他頓了頓,語氣低下來,仿佛在對自己傾訴。
「自由、朋友⋯⋯甚至是最簡單的家人時光,我全都拋棄了。我親手斷絕與妹妹之間的聯繫,只因為有人說『感情會讓守護者變得軟弱』。」
他苦笑,那笑意卻像刀子在割。
「我知道。記憶之泉的運作方式,是極端且殘酷的。我早就知道。把一個人推入無底的痛苦中,用她的精神去承受整個城市的過往,然後⋯⋯讓她永遠都無法成為她自己。」
他聲音顫了一下,壓抑著情緒。
「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真的希望露梅莉亞成為那樣的存在?」
「她是我的妹妹,是這座城市裡,最後讓我感受到什麼叫溫暖的存在啊!」
「可我無法反抗⋯⋯一旦拒絕,一切就會崩毀。我曾想過逃避,曾試圖讓她離開這一切⋯⋯但那只是我一己的私慾。」
他猛地看向凪人,眼神再度變得銳利如刃。
「我承受不起因逃避而造成的代價。我不能讓整個納瑟緹亞,因我而崩潰。」
「所以我選擇服從,選擇沉默,選擇繼續揹負這條血與責任編織的命運。」
他抬起劍,指向凪人。
「這就是我,這就是我的選擇。」
「守護這座城市──哪怕是以傷害她為代價,也不能讓它崩塌。」
他的語氣如鐵,聲聲落下如戰鼓。
「而你,凪人,你帶來的改變⋯⋯你挑起的反抗⋯⋯你讓露梅莉亞開始懷疑命運,讓所有人動搖了我曾費盡一切才構築起來的秩序。」
他踏前一步,劍芒微亮,彷彿與海水共鳴。
「所以我必須在這裡,將你徹底擊敗!」
凪人望向他,眼中沒有反駁,也沒有怒意,只有沉靜。
他不是沒想過這一切的後果。
但──
「⋯⋯我不是什麼英雄,也不是想要干預這一切。」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
「不是為了什麼高尚的理由來這裡的。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在哭泣,卻無人理會。」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那已看不見的納瑟緹亞。
「奧賽雷恩,你說得沒錯。越是想守住什麼,就越會害怕失去。而這種恐懼⋯⋯會讓人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他彎下腰,撿起那把倒在地上的長槍,指尖微顫,卻仍牢牢握住了槍身。
「每個人都會害怕的,無論是你還是我。」
他抬起頭,直視著奧賽雷恩。
「我並不是什麼好人,但要是連我這人都覺得你的選擇是錯的話,那還有爭論的必要嗎?」
那一刻,海水似乎也凝滯了。
奧賽雷恩沉默地注視著他,眼中閃過一瞬難以言喻的情緒。
憤怒、困惑、痛苦、甚至在某種深埋在執念之下的,那個脆弱的羨慕。
那種感情,他自己或許也無法承認。
他舉起長劍,劍鋒如潮,重新指向凪人。
「⋯⋯那就來吧。」
他的聲音低低地響起,不再帶有怒火,只剩冷冽如刀的決心。
「用你的信念,證明它值不值得被聽見。」
凪人深吸一口氣,手中握緊了露梅莉亞凝聚出的長槍,沒有退縮,沒有猶豫。
他邁步向前,然後──奔跑。
腳步踏過海床,激起一圈圈細微的水流。他的動作並不華麗,也不銳利,甚至連破綻都明顯得讓人心驚。
但那一瞬間,他沒有考慮什麼戰術,也沒有任何保留。
只是一往無前。
長槍在水中劃出一道彎曲的軌跡,直指奧賽雷恩的心口。
但奧賽雷恩只是輕輕歪頭,身體宛如水流般側移,錯開那來勢洶洶的攻勢。
「到此為止了,鈴仙凪人。」
語畢,他一劍反挑,凪人幾乎來不及反應,便被迫翻身躲避。
兩人交鋒,在純粹的水壓與劍意之間爆出一道道激流。
凪人一次次試圖靠近、突破,但每次都像被浪頭拍回原地。
奧賽雷恩沒有使用過多的力量,他甚至沒有展現真正的殺意。
他只是冷靜而俐落地封鎖了所有的可能性。
如同一位老師,在教導學生的同時,無情地指出這場對決根本沒有勝算。
而凪人一次次撐起長槍,即使身上多處劍傷,也從未後退一步。
這種情況,直到奧賽雷恩眼神微閃,抓住一個瞬間。
那是凪人攻擊後略顯遲滯的空隙,他手中劍光一閃,毫不猶豫地斜劃而過。
「──!」
不是劃破皮膚的痛感,而是脖頸一鬆。
凪人本能地伸手一撈,卻撈了個空。
那條銀白色項鍊,如斷線的星塵,在海中緩緩飄散,那是露梅莉亞曾交給他,讓他能在海中呼吸的鏈飾。
下一瞬,奧賽雷恩一腳踢出,重重踹在他胸口。
凪人來不及抵抗,身體如破布般飛了出去,筆直墜落。
往那座深不見底的巨坑深淵。
海水在耳邊呼嘯而過,視野模糊,呼吸逐漸困難,水壓像一隻緊握的手掐住咽喉。
就在那即將墜入黑暗的邊緣,凪人依稀聽見了上方傳來的聲音。
是奧賽雷恩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卻透著一絲難以分辨的情緒。
「你這樣的人,根本不該來這裡。」
「你的堅持⋯⋯會讓更多人受傷。」
他頓了頓,聲音在深海中飄盪。
「但為什麼⋯⋯」
「為什麼你這樣的人⋯⋯卻讓人無法討厭。」
那聲音逐漸遠去,直至完全沉入黑暗與壓力交織的深處。
而凪人正被無盡的海水吞噬,意識模糊,項鍊的力量已失,胸腔中傳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一切看似回歸正軌,失去了鈴仙凪人這個外來因素,納瑟緹亞彷彿又回到了最初的情況。
然而就如同海水一旦泛起漣漪,便不再是初時那片平靜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