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奔逃在幽深的通道裡,彎彎曲曲的地道彷彿永無止境。
潮濕的水氣不斷從石縫間滲出,將牆面染得斑駁發青,頭頂垂掛的藻絲在氣流中緩緩搖擺,像是無聲的觀察者。
腳步聲交錯回響在空曠的甬道中。
咚、咚、咚──
除了他們之外,再無他物。沒有追兵的喊聲,也沒有市民的喧鬧。
這種寂靜,比起混亂與喧囂,更加讓人心慌。
「⋯⋯奇怪。」
凪人低聲道,眼神警覺地掃視四周。
「已經沒有人追來了?」
他停下腳步,身後的露梅莉亞和妮露莎也相繼止步。
耳邊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聲與水珠滴落的聲音。
「奧賽雷恩不可能會這麼輕易放過我們。」
凪人眉頭緊皺,看向昏暗的前方。
「⋯⋯是陷阱嗎?」
妮露莎壓低聲音,有些不安地握緊了姐姐的手。
露梅莉亞搖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應該不是。這裡的氣流變了,他們不在這附近。」
「⋯⋯不管怎麼說,不能停太久。」
鈴仙月兔用後腿在凪人的肩膀上輕輕一跳,又躍到了地上,鼻子抽動幾下,然後朝前方走了幾步,像是在探路。
牠的毛還沒完全乾透,尾巴輕輕顫動,卻依然精神抖擻。
他們繼續往前跑去。
穿越最後一段下沉的石階,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穹頂空間,半透明的螺旋結構從上方垂落,猶如海螺殼內的骨幹。
而遠方的牆面上,一道裂縫正不斷灌入幽藍的海光,像是從海流中引進來的自然光。
他們終於抵達了「外頭」──納瑟緹亞的外環區域。
這裡沒有陸地,沒有天空,唯有一座座懸浮的透明泡殼和玻璃管道,像是浮動的橋樑與貝殼宮殿,懸掛在水流與重力的交界之間。
遠方,一隻銀白色的魚群正在緩緩穿梭。牠們劃破水中漂浮的光層,帶來幽藍閃爍的殘影。
腳下的管道雖已年久失修,仍能感受到那股流動的水壓與氣流。
凪人低頭看去,腳邊是透明強化玻璃,底下是一層又一層的廢墟與礁岩殘片,彷彿整座城市都被壓在他們的腳下。
他們終於來到了納瑟緹亞真正的「邊界」。
「⋯⋯我們真的甩掉他們了?」
妮露莎喘著氣,小聲問道。
「暫時應該安全。」
凪人回答,眼神仍警惕地觀察四周。
他伸手替露梅莉亞撫平亂髮,語氣溫柔:
「能走嗎?」
露梅莉亞點點頭,雖然臉色依然蒼白,但她的眼中已不再是絕望,而是微微燃起的光。
「那就走吧。」
凪人一把握住她的手,望向前方那座通往更深區域的弧形橋殼。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跨步前進的瞬間──
前方的水霧之中,一道高大筆挺的身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背影,銀藍色的髮絲如水般瀰漫在身後,披風在海壓的氣流中微微鼓起。
他站在通道中央,如同屏障般擋住了所有去路。
凪人腳步一頓,瞳孔劇震。露梅莉亞瞬間僵住,連呼吸都止住了。
連妮露莎都張大了眼,難以置信地後退一步。
──那是奧賽雷恩。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來,冰藍色的眼眸如深海般無波無瀾,靜靜凝視著他們。
「你們不能再繼續往前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如同沉海石落下般,讓空氣都為之一緊。
鈴仙月兔的耳朵「唰」地立起來,警戒地跳回凪人身邊,瑟縮地發出微弱的啾啾聲。
而此刻,凪人、露梅莉亞、妮露莎三人,全都無一例外地,露出了震驚、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表情。
彷彿剛剛的所有逃亡,只是圍繞著一個命運必然的軌道,終究要再一次──面對他。
「可惡⋯⋯快逃!」
凪人猛地轉身,低聲喝道,眼神卻牢牢鎖定前方的銀藍身影。
「我來掩護妳們!」
露梅莉亞與妮露莎一驚,尚未作出反應,鈴仙月兔已敏捷地跳到她們身前,張開四肢,擺出如戰士般的姿態,耳朵豎直、瞳孔緊縮。
奧賽雷恩見狀,微微一笑,並不急著出手,只是語氣淡然卻透出威壓:
「逃?事到如今⋯⋯你們還能逃去哪裡?」
他的披風在水壓流動中緩緩鼓起,如同深海中覺醒的巨獸。
「這裡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他邁步而前,聲音如鐵槌般重擊人心。
「要麼回去接受命運,要麼戰勝我──反抗命運。」
「嘖⋯⋯」
凪人低聲咂舌,垂下的手已悄然探入懷中。
「免不了一戰了嗎?」
下一秒,一把簡易的摺疊刀「咔」地彈開,刀刃閃著微光,那是他從永夜之城的艾拉露恩手中所獲。
雖然不堪與對方的利劍相比,但此刻的凪人,眼神毫不退讓。
鈴仙月兔緊隨其側,身形如弓,啾的一聲低鳴,氣勢凝聚如同即將掠起的流星。
只是一個眼神交換,兩道身影便同時衝出,劃破水中寧靜!
凪人從左疾衝、月兔從右翻躍,配合幾乎無懈可擊。然而奧賽雷恩只是一抬眼,隨即迅如閃電地拔劍──
「鏘!!」
火花在水中綻放如閃電震波。
劍鋒瞬間封鎖兩人所有的攻勢,隨後只是一道俐落的反擊橫掃──
凪人手中的摺疊刀「喀」然斷裂成兩段,刀柄飛落水底,而他本人也被強大的劍風震飛,撞上後方的殼壁。
鈴仙月兔則在空中翻滾數圈後跌落,耳朵都被震得一時無法立直,啾的一聲淒厲而驚惶。
「好強⋯⋯!」
凪人跪倒在地,手還緊握著斷裂的刀柄,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這是當然的⋯⋯」
露梅莉亞輕聲說,聲音顫抖卻清晰,像是在回答,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因為哥哥他⋯⋯年紀輕輕就被選為納瑟緹亞的守護者。」
她的眼神有些迷離,像是回憶起過去的日子,嘴角浮現一絲複雜的情緒。
奧賽雷恩微微低頭看著凪人,語氣平靜,卻透著責難:
「鈴仙凪人⋯⋯你,是異界之人。」
「你本不屬於這裡,卻捲入了不該涉足的命運之潮。若非你介入,這場混亂⋯⋯也不會發生。」
他拔出長劍,指尖一挑,劍尖對準了凪人,緩緩開口:
「所以,我給你一個機會。」
「與我,一對一決鬥。」
「不為勝負──而為命運的方向。」
凪人緩緩站起身,動作因劇烈的衝擊而略顯踉蹌,但那雙金色的眼眸,依然燃著不屈的光芒。他擦去嘴角的血跡,深吸了一口氣,望向正前方的奧賽雷恩。
「說再多都沒意義了⋯⋯」
他低聲開口,語調冷靜而堅決,彷彿已接受一切。
「好吧,這場對決,我接下了。」
他稍稍舉起手中斷裂的摺疊刀,那殘缺的金屬映著深海昏暗的微光,有種殘敗卻執著的美感。
「⋯⋯不過,就這樣欺負一個沒有像樣武器的人,會不會有點勝之不武?」
語罷,他將斷刃丟落在地,叮啷聲回盪在水中空洞的廊道裡,彷彿一場戲劇的序幕就此拉開。
奧賽雷恩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你說的也對⋯⋯」
他微微側首,視線投向身後的少女。
「露梅莉亞,把那個──給他吧。」
「欸⋯⋯?」
露梅莉亞一愣,雙瞳微微睜大,似是沒料到他會主動提出這件事。但從奧賽雷恩冷靜堅定的神情中,她明白了。
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抬起。
隨著她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淡藍色的光芒在她掌心漸漸聚攏。那是一種柔和卻帶有重量的波動,像水的靈魂,又像記憶的碎片。光芒流動之處,海水仿佛也隨之漣漪震動。
接著,光芒延伸、拉長,宛如被記憶編織而出的兵器,緩緩形成一把修長的水晶長槍。
槍身帶著優雅的曲線與銀藍交錯的光澤,宛如由海流與月光一同鍛造。槍尖如凝結的冰刃,泛著致命的寒意,而槍柄則刻有若隱若現的淚紋──彷彿記錄著這座海底城市所有未曾說出口的悲傷。
她雙手捧起長槍,走到凪人面前,動作小心而莊嚴,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
凪人靜靜地接過那把長槍,手指觸碰到槍柄的一瞬,他感覺到一股冰冷卻堅實的重量傳來,連心跳似乎都為之一緊。這並不只是兵器,而是承載著這座城市命運與歷史的記憶之槍。
「祝你⋯⋯好運,凪人。」
露梅莉亞終於說道,語氣低柔卻清晰。
她的聲音像一道潮水,不驚濤駭浪,卻悄然劃進了他的心裡。
他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他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個如同命運象徵般屹立不動的對手──奧賽雷恩。
凪人握緊手中長槍,冷冽的槍尖泛著微光,映照著周遭幽暗的海底世界。
狂暴洶湧的水流此刻悄然歇止,周遭一切彷彿都沉入了一片死寂,這份靜謐與露梅莉亞兩人的心情形成鮮明對比。
遠方微弱的海光從縫隙間灑落,將凪人和奧賽雷恩的身影拉長,壓抑的氣息瀰漫。
心跳的頻率在這寂靜裡無聲共鳴,隨即開啟了這場由靜而喧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