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夜裡,房間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小燈。
顧凜之抱著季冽予睡得很沉,呼吸規律而安穩,像終於確定人還在、還活著,才肯放鬆下來。
季冽予卻睡不著。
他側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睡臉,眉眼放鬆,沒有白天的緊繃與恐懼,只剩下單純的依賴。
他伸手,指尖輕輕描過顧凜之的眉骨、鼻樑,最後停在唇角,像確認一樣,輕輕摸了摸。
他一直都知道顧凜之很愛他。
只是沒想到,會愛到那個地步——
愛到連孩子都顧不上,只想追著他一起死。
那不是不愛孩子。
而是那一刻,他的人生裡,只剩下「失去他」這一件事。
想到這裡,季冽予心口一陣鈍痛。
他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怕驚醒他。
腳步落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書房裡一片昏暗。
他打開牆面隱藏式保險箱,指紋解鎖,金屬門無聲滑開。
裡頭整齊放著幾個文件夾、信封、備份硬碟。
他坐下來,慢慢翻閱。
遺囑、財產分配、保險受益人、監護權指定……
每一份他都看過無數次,但這一次,看得特別久。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老婆。」
顧凜之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還穿著睡衣,頭髮微亂,眼神帶著剛醒的惺忪與不安。
「怎麼起來了?」
他快步走過來,下意識先看季冽予的手,「手疼嗎?」
「沒有。」季冽予合上文件,語氣很輕,「白天睡多了,現在睡不著,起來看看。」
顧凜之這才注意到他手裡的東西,眉頭一皺。
「你看這些做什麼?」
季冽予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文件整理好,才說:「突然想到,如果哪天我真的遭遇不測,你需要什麼文件,至少要知道放在哪裡。」
顧凜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硬,「我不想知道。」
季冽予轉過身,一手還摟著他,一手把文件袋拿出來,語氣依舊冷靜,像在談一個不得不談的現實。
「天有不測風雲,意外什麼時候來,沒人知道。」
「我不是在詛咒自己,只是防範於未然。」
顧凜之卻搖頭,幾乎是抗拒。
「我不想聽。」
季冽予看著他,沒有退讓。
「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現實就是——」
「運氣好的話,我們一起走到最後。」
「但如果真的……分開了,你總得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句話終於擊潰了顧凜之。
他的肩膀一抖,眼眶瞬間紅了,聲音顫得不成樣子。
「我知道該怎麼辦……」
「到時候,我就跟你一起走。」
這不是威脅,也不是氣話。
那是一個他早就想過無數次的選項。
季冽予的心狠狠一緊。
他放下文件,雙手抱住顧凜之的臉,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低而穩。
「凜。」
顧凜之抬頭,眼淚掉了下來。
「你跟我一起走了,閱閱怎麼辦?」
顧凜之怔住。
「他才那麼小。」
「他需要愛他的爸爸,你忍心讓他孤單寂寞的活在世上?」
顧凜之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
季冽予抱住他,把人緊緊摟進懷裡,聲音溫柔得近乎殘忍。
「答應我。」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要留下來陪他。」
「我會等你。」
「不管多久,我都會等你,好嗎?」
顧凜之終於潰堤,埋在他肩上哭得失聲。
他抱緊季冽予,像抓住唯一能呼吸的空氣,哽咽著點頭。
那一夜,沒有再提文件。
但有些承諾,已經被悄悄放進心裡,
成了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顧凜之第一次真正答應「如果失去你,我要為孩子活」的那一刻,其實並不崇高,也不堅定。
他只是被季冽予抱著,額頭抵在對方肩上,聽見那句——
「我會等你,不管多久。」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被硬生生拉回了人世。
——原來不是只有死亡才能追上你。
——原來你替我想好的結局裡,還有「我活著」這一條路。
他一直以為,失去季冽予的世界是無法存在的。
那不是痛,是直接被掏空,是沒有意義。
可現在,他忽然看見另一個畫面。
不是自己。
是顧琢閱。
那個總愛裝成熟、在病房裡看股市、卻在夜裡縮進季冽予懷裡的小孩。
那個會抓著他的衣角問:「爸爸,另一個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那個如果哪天睜開眼,世界只剩下一個爸爸的人。
顧凜之的心,第一次被這個念頭狠狠擊中。
如果我跟你走了——
那孩子,連選擇都沒有。
他忽然明白,季冽予不是在要他「苟活」。
是要他留下來,為他們的愛活下去。
他一直以為,為了愛去死,才是極致。
可季冽予卻殘忍地告訴他——
真正難的,是為了愛留下。
顧凜之顫抖著,把臉埋進季冽予肩窩,哭得毫無形象。
他在心裡,一字一句,對自己說:
如果有那麼一天,你真的不在了——
我不會再選擇逃走。
我會替你起床、替你做早餐、替你罵我自己太衝動。
我會陪閱閱長大,陪他念書、失戀、犯蠢、成功。
我會在他人生每一個重要時刻,告訴他——
你有多愛他。
我會很想你。
想得要命。
但我不會去找你。
因為你說過——
你會等我。
顧凜之終於輕聲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楚:
「……好。」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我為孩子活。」
季冽予沒有說話,只是抱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