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隔壁的小廳裡,氣氛卻完全不同。
顧亦儒盤腿坐在沙發上,把顧琢閱摟進懷裡,聲音刻意壓得很低。
「不要怕。」
「壞人被抓起來了。」
他像個小大人似的,一邊說,一邊把帶來的零食一樣樣擺開,還有新的小玩具。
「你看,這些都是給你的。」
顧琢閱愣了一下,眼睛亮了起來,情緒終於徹底鬆動。他抱著顧亦儒,小小的身體整個貼過去。
「謝謝你。」
顧亦儒拍拍他的背,動作笨拙卻溫柔。
「以後有人欺負你,我也會保護你。」
顧琢閱鼻子一酸,卻笑得很開心。
病房外的走廊很安靜。
探病的人陸續散去,只剩下消毒水的氣味和不時亮起的指示燈。顧凜之站在窗邊,低頭滑著手機,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
顧景赭停在他身側,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與他並肩站著,看著窗外灰白的天色。
過了好一會兒,顧景赭才開口——
「這件事,不會就這樣算了。
」
顧凜之指尖一頓,喉嚨發緊。
「我知道。」他低聲說,「我會配合警方,該做的我都會做。」
顧景赭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靜得近乎殘酷。
「我不是指警方。」
顧凜之抬頭。
「你現在的身份,曝光度、行程、居住安全,全都已經不是『普通家庭』的等級了。」
「但你一直用的是『普通人』的防備方式。」
這句話像一刀,準確地切在顧凜之最不敢直視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顧景赭語氣依舊平穩,卻一句比一句重。
「你不在家,冽予就必須站到最前面。」
「你不在家,孩子就得提早學會警覺、害怕、預判危險。」
顧凜之的眼眶瞬間紅了。
「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如果我知道——」
「你不知道,是因為你不想知道。」
顧景赭打斷他,沒有提高音量,卻毫不留情。
「你選擇相信世界不會那麼壞。」
「但你忘了,你的世界,早就不普通了。」
顧凜之垂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我差點失去他們。」
他的聲音幾乎碎掉,「如果不是冽予,如果不是琢閱——」
顧景赭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伸手,重重地按住顧凜之的肩。
那是一個極少出現在他身上的動作,沒有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穩定力量。
「聽好。」
「你沒有失去,是因為他們撐住了。」
「但你不能再把『撐住』,當成理所當然。」
顧凜之抬頭,眼淚終於落下來。
顧景赭沒有安慰他,只是繼續說——
「從今天開始,你們的安全由我接手。」
「住處重新評估,保全系統升級,人員背景全數重查。」
「你的行程,至少提前一週報給我。」
顧凜之一愣。
「哥……」
「不是商量。」
顧景赭淡淡地說,「是通知。」
顧凜之苦笑了一下,卻點了頭。
「好。」
顧景赭這才稍微放鬆了力道,收回手。
「還有一件事。」
顧凜之看向他。
「你是顧凜之。」
「不是只有演員這個身份。」
「你是伴侶,是父親,也是被別人盯上的目標。」
顧景赭看著他,目光沉穩而清醒。
「你可以繼續站在鏡頭前。」
「但在鏡頭之外,你必須站得更穩。」
走廊盡頭,病房的門輕輕打開了一條縫。
顧凜之回頭,看見季冽予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他們。
那一刻,顧凜之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責備。
這是兄長,把他整個家,護進了自己的防線裡。
季冽予在醫院裡住了一個禮拜才出院。
這段時間,顧琢閱都沒去幼兒園。
顧凜之心疼他受驚過度,也沒勉強,只讓他每天待在病房裡陪季冽予。
說是陪,其實大多數時候,他都盤腿坐在病床旁的小沙發上,平板立在膝頭,盯著花花綠綠的走勢圖,看得津津有味,偶爾還會低聲嘀咕兩句數字。
這天顧凜之外出拍雜誌,病房裡只留下保鏢和看護。
季冽予靠在床頭,側過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
「……當檢察官,還能炒股?」
顧琢閱頭也沒抬:「國家又不干涉私人財務。」想了想,又補一句,「而且這是投資,不是炒股。」
季冽予失笑,眼底帶著點無奈的寵溺。
「你當上檢察官的時候,幾歲?」
顧琢閱手指頓了一下,才回:「二十四。」
季冽予微微一愣:「誰帶你?」
「顏謹叔叔。」
季冽予挑眉,語氣輕了些:「他還在當檢察官啊?」
顧琢閱終於抬起頭,看向他,神情異常平靜。
「顏謹叔被提名署長,但他拒絕了。」
季冽予一怔。
「為什麼?」
顧琢閱垂下眼,看回螢幕,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我想,他是想親手抓到——殺害你的犯人。」
病房裡忽然安靜下來。
監測儀規律的聲響變得格外清晰。
季冽予怔怔地望著兒子,小小的背影看起來那麼冷靜,卻像是承載了過多不該屬於他的重量。
胸口一陣發緊。
他別過臉,喉嚨發澀,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
原來那麼多人,替他記著那場死亡。
原來他離開之後,世界並沒有就此放過他的孩子。
季冽予抬起手,輕輕覆上顧琢閱的後腦,掌心溫熱。
「……辛苦你了。」
顧琢閱身子一僵,隨即慢慢放鬆下來,沒有說話,只是往他掌心蹭了一下。
像個終於被允許卸下重擔的孩子。
季冽予閉上眼,指尖微微發顫。
這一次。
不論付出什麼代價——
他都會活著,陪他一起長大。
回到家,玄關的燈亮起。
季冽予換了鞋,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忍不住笑了。
「……還是家裡好。」
顧凜之把門關上,語氣理所當然:「本來就是。」
他接過外套掛好,轉頭對顧琢閱說:「閱閱,把這袋拿去洗衣間。」
顧琢閱乖乖抱著袋子往裡走,邊走邊回頭看了一眼,確認兩個爸爸都好好站著,這才放心消失在走廊。
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顧凜之把季冽予按進沙發,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像在對待什麼易碎品。
接著轉身去倒茶,又特地放涼了幾秒,才端回來。
「老婆,喝茶,先休息一下。」
季冽予失笑,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也跟著軟了一點。
喝了兩口,他忽然抬頭:「我的筆電呢?」
顧凜之正在收抱枕,頭也沒回:「我收到書房去了。」
季冽予挑眉:「要做啥用?」
「你要幹嘛用?」顧凜之反問。
季冽予語氣自然:「看幾件卷宗。」
話音剛落,顧凜之立刻轉身,語速飛快、態度堅決:「不可以。」
季冽予愣了一下:「……」
顧凜之站在他面前,雙手叉腰,像早就準備好這一刻。
「嚴老師說了,讓你休養三個月。」
「三個月內,不准碰案件、不准熬夜、不准對著螢幕皺眉思考。」
季冽予哭笑不得:「應該不用那麼久——」
話還沒說完,就對上顧凜之那張極其哀怨的臉。
那不是生氣。
是那種——差一點就要把「我差點失去你」寫在臉上的表情。
季冽予沉默了兩秒。
最終,他低頭喝了口茶,語氣軟下來。
「……好吧。」
顧凜之瞬間鬆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活了過來,立刻坐到他身旁,伸手把人摟進懷裡。
「乖。」
「你什麼都不用想,這段時間,交給我。」
季冽予靠在他胸前,閉上眼。
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
這個家,是真的有人在替他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