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手上的錄影終於告一段落,顧凜之趁著空檔躲到角落,第一時間撥了季冽予的電話。
無人接聽。
他皺了下眉,又撥了一次。
依舊是冰冷的提示音。
一絲不安悄然爬上心頭,他改打家裡的座機,電話鈴響了很久,卻始終沒人接起。
顧凜之的呼吸慢慢急促起來。
他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手指發冷,隨即撥通律所的電話,找嚴冬陽。
電話一接通,對方的聲音明顯壓得很低。
短短幾句話,卻像重錘砸在他胸口——
家裡出事了。
冽予受傷了。
人在醫院。
顧凜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掛掉電話的。
他連外套都顧不上拿,和導演簡單說了句就衝出棚外,一路催促司機快點、再快一點。
車窗外的燈影飛快後退,他的腦子卻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回放——
為什麼當時他沒有留下來?
醫院的走廊燈光刺眼又冰冷。
顧凜之幾乎是跑進急診區,目光在走廊裡急切地搜尋。
手術室外的紅燈亮著。
那一瞬間,他的腳步猛地停住。
顧琢閱坐在長椅上,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團,頭靠在寧君臨肩上,眼眶紅腫,臉上還掛著乾掉的淚痕,哭到筋疲力盡,已經睡著了。
他睡得極不安穩。眉頭微微皺著,呼吸一下一下地顫,像是仍在夢裡逃不出那場混亂。
寧君臨一手護著孩子,另一手輕輕覆在他背上,見到顧凜之來,只是朝他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顧凜之卻像被人狠狠抽走了力氣。他站在原地,腳步像被釘在地上。
那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該走過去,還是該後退。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不在的那個夜晚,發生了什麼。
如果不是季冽予。
如果不是孩子提前警覺。
如果那一槍,再低一點……
顧凜之不敢再想。
他慢慢走近,視線落在顧琢閱身上,喉嚨像被什麼堵住,連一句「對不起」都說不出口。
所有的自責,遲到的恐懼,後知後覺的悔意,在這一刻同時湧上來,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他慢慢走過去,在孩子面前蹲下來。
顧琢閱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皺,手指還緊緊攥著衣角,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驚醒。
顧凜之不敢碰他。
他只是看著。
看著那張本該無憂無慮的小臉,卻承受了他不該承受的一切。
手術室的紅燈仍舊亮著。
那盞燈像是直接照進他心裡,把他所有的自責與後悔攤在光下,無所遁形。
如果他沒有走。
如果他留下來。
如果他多聽一句孩子的話。
顧凜之低下頭,雙手撐在膝上,喉嚨發緊,眼眶發熱。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
他以為自己給了家人最好的生活,卻在最重要的時候,缺席了。
手術室內,一扇門,隔著生死未明。
而門外,他只能等。
上頭的那盞紅燈,像是在無聲地提醒他——
這一切,還沒有結束。
手術室內的燈亮得近乎冷酷。
白光打在手術台上,將血色映得格外刺眼。
季冽予被推進來時,人是清醒的,只是臉色蒼白得不像話。他的右手被臨時止血包裹著,繃帶早已被血浸透,指尖冰冷發紫。
醫師剪開繃帶的瞬間,空氣明顯凝滯了一秒。
子彈從掌心貫穿,入口炸裂,出口翻捲,掌骨周圍的肌肉被撕開,血管與神經裸露在外,創口邊緣不規則,顯然不是乾淨的一槍。
「近距離槍傷。」
主治醫師低聲說。
助手點頭,迅速補充吸引器。
血被抽走,掌心的傷勢才完整顯露出來——
食指與中指之間的神經束受創,虎口處血管破裂,掌內肌群受損嚴重。
「子彈偏了一點。」
另一名醫師低聲評估,「再低一公分,掌骨就碎了。」
主治醫師沒有回話,只是專注地用鑷子撐開傷口,仔細檢視。
「幸好沒直接打進腕部。」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不然這隻手,保不保得住都難說。」
手術室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聲響。
止血、清創、縫合血管。
每一步都極其細緻。
「神經有斷裂,但不是完全撕裂。」
醫師皺眉,「接得回來,但復健會很辛苦。」
助手低聲問:「功能呢?」
主治醫師沉默了兩秒,才回答:「要看恢復情形。手指精細動作……不能保證百分之百。」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能留住這隻手,已經算幸運了。」
麻醉藥的效力逐漸完全發揮,季冽予的意識慢慢沉下去。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他腦海裡最後浮現的,不是疼痛——
而是顧琢閱哭紅的眼睛,和那句帶著顫音的「爸爸」。
手術燈下,醫師重新戴好顯微鏡。
「開始接神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而手術室外,那盞紅燈,仍然亮著。
顧琢閱醒來時,第一個反應不是哭。
他睜開眼,盯著醫院走廊刺眼的白燈看了兩秒,整個人像被什麼猛地拉回現實。
下一秒,他猛地坐起來。
「爸——!」
聲音一出口就破了。
他環顧四周,長椅、白牆、消毒水味,還有靠在一旁、正打盹的寧君臨。
沒有那個人。
不是夢。
不是重生。
是真的——那個畫面正在重演。
顧琢閱心口狠狠一縮,呼吸亂成一團,小小的身體顫抖起來。
「爸爸呢……?」
他聲音發抖,眼眶瞬間紅了。
寧君臨被驚醒,立刻蹲到他面前,語氣放得極輕:「小閱,別急,你小爸在裡面,醫生在幫他治療。」
「騙人……」
顧琢閱搖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你們那時候也是這樣說的……」
他掙扎著要下椅子,卻因為腳軟差點跌倒,被寧君臨一把抱住。
「我要找他……我要看他……」
孩子哭得喘不上氣,小手死死抓著衣襟,指節發白。
顧凜之去買咖啡,聽到動靜,立刻跑回來。
看到顧琢閱哭成那樣的瞬間,他心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小閱。」
他蹲下來,張開手臂。
顧琢閱一看到他,眼淚更兇了,撲過去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你為什麼不在……!」
「你又要丟下我嗎?!」
這一句話,像不屬於五歲孩子的控訴。
顧凜之整個人僵住。
「我沒有、我沒有要走。」
他急得語無倫次,緊緊抱著孩子,「爸爸在這裡,沒有離開你。」
顧琢閱卻哭得更兇,小小的身體不停發抖。
「那你為什麼不在家……」
「如果你在……小爸就不會受傷了……」
顧凜之喉嚨哽住。
顧琢閱死死抓著他,像抓著唯一能確定存在的東西。
「我不要你們再死一次……」
「我真的不要了……」
顧凜之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他低頭,把孩子整個抱進懷裡,額頭貼著他的。
「不會了。」
他聲音顫抖,卻一字一句說得極重。
「我們誰都不會走。」
「爸爸保證。」
孩子在他懷裡哭到沒有力氣,最後只剩下一下一下抽噎。
走廊另一頭,手術室的門安靜地關著。
而裡面那個人,仍在沉睡。
但這一次——
他沒有被死神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