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顧琢閱的哭聲慢慢小了下來。
不是因為平靜,而是哭到連聲音都撐不住了。
他縮在顧凜之懷裡,臉埋在那件熟悉的衣服裡,肩膀一下下顫抖,小小的身體像被抽空。
顧凜之輕輕拍著他,聲音低得幾乎貼在他耳邊。
「沒事了,小閱。」
「你小爸很厲害,他一定會醒來。」
顧琢閱卻突然搖頭。
搖得很用力。
「不是的……」
他的聲音又啞又破,像是把什麼壓了太久的東西硬生生擠出來。
顧凜之低頭看他。
顧琢閱抬起臉,滿臉都是眼淚,眼神卻不是五歲孩子該有的。
那是一種——太早知道失去的眼神。
「是我害他的。」
顧凜之整個人一震。
「你在說什麼?」
「不是你——」
「是我!」
顧琢閱突然大聲哭喊,小手死死抓住顧凜之的衣襟,像怕一鬆手世界就會碎掉。
「那天……那天本來就是這樣的!」
「你不在家,他會死!」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這些話一句一句砸下來。
不像胡言亂語。
像記憶混亂。
顧凜之臉色瞬間變了。
「小閱……」
「你先冷靜——」
「我不敢睡覺!」
顧琢閱幾乎是尖叫出來的,聲音顫得不成樣子。
「我一直等……我怕一閉上眼睛,你們就都不見了!」
「我換鎖、修鈴、跑去找保安——」
他哭到呼吸亂掉,整個人顫得不像話。
「可我還是沒守住……」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氣音。
顧凜之只覺得心口被狠狠撕開。
他想說不是你的錯。
想說不是因為你。
可這些話,在孩子顫抖的哭聲裡,全都顯得蒼白。
「不是你。」
他抱緊孩子,聲音發顫卻極力穩住。
「小閱,不是你害的。」
「是壞人,是大人的錯。」
顧琢閱卻用力搖頭,眼淚不停掉。
「上一次也是這樣……」
「我什麼都沒做到……」
他終於說不下去,整個人崩潰地哭出聲。
那不是孩子的哭。
那是帶著前世重量的崩塌。
顧凜之抱著他,眼淚無聲地落在孩子的頭髮上。
「聽爸爸說。」
他低聲,一字一句,近乎懇求。
「這不是你的錯,你努力了——」
「你沒有錯。」
顧琢閱在他懷裡哭到幾乎昏厥,嘴裡仍反覆呢喃那句話。
「是我害你的……」
手術室的紅燈,仍然亮著。
但這一次——
孩子不再是孤單一個人承受。
手術室的紅燈終於熄滅。
門推開的瞬間,顧凜之幾乎是本能地站了起來。
主治醫師摘下口罩,神情疲憊,卻還算平穩。
「手術結束了。」
這一句話落下,走廊裡緊繃的空氣才稍稍鬆動。
顧凜之喉嚨發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怎麼樣?」
醫師看了他一眼,點頭示意他們移到一旁,語氣壓得很低,顯然不想驚醒在長椅上睡著的孩子。
「子彈從右手掌心貫穿,造成肌肉、血管和部分神經損傷。」
「我們已經完成清創,血管有接回,神經也做了縫合。」
顧凜之屏住呼吸。
「手保住了。」
醫師說得很直接,「沒有截肢的風險。」
這一句,幾乎讓顧凜之站不穩。
但醫師很快補上下一句——
「不過,後遺症的可能性很高。」
顧凜之猛地抬頭。
醫師語氣依舊冷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必須被接受的事實。
「短期內,手會麻、會痛,天氣變化時可能會有明顯不適。」
「精細動作——例如長時間書寫、捏握小物、持續用力——都可能受到影響。」
「那……以後能正常用嗎?」
顧凜之問得急,聲音卻發顫。
醫師想了想,給了一個不殘忍、卻也不保證的答案。
「日常生活沒有問題。」
「但要恢復到完全沒有影響,機率不高。」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復健至少半年起跳,越早、越規律,恢復程度越好。」
「如果他願意配合,功能可以保留大部分。」
顧凜之點頭,卻發現自己根本沒聽進後半段。
醫師最後說:
「還有一件事。」
「這段時間,他的手不能再承受任何外力或衝擊,否則之前接回的血管和神經,有可能再次受損。」
顧凜之喉頭發澀,只能低聲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醫師看了他一眼,語氣緩了一點:
「能在那種情況下做出反應,救下孩子,本身就很不容易。」
「但接下來,請你們也好好保護他。」
說完,醫師轉身離開。
顧凜之站在原地許久,才慢慢坐回長椅。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顧琢閱的頭。
孩子還在睡,睫毛濕著。
顧凜之低下頭,額頭抵在孩子髮頂,聲音幾不可聞:
「對不起……」
而不遠處,病床上的季冽予,仍在麻醉中沉睡。
右手纏滿繃帶,安靜地放在身側。
那隻手,曾在最危險的瞬間,毫不猶豫地替孩子擋下了一顆子彈。
季冽予睜開眼時,視線一開始是模糊的。
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燈光,還有手上傳來的劇痛,讓他下意識皺了下眉。
「……閱閱呢?」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剛清醒的沙啞。
顧凜之立刻湊上前,幾乎是撐著床沿回他。
「在那兒呢。」
他指了指陪客床,「哭累了,剛哄睡。」
季冽予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顧琢閱小小一團縮在床上,臉上還殘著哭過的紅痕,眉頭微皺,像是在夢裡都不安。
季冽予鬆了口氣。
「……他沒事就好。」
那一句話說得很輕,卻像是把自己整條命都放下來了。
顧凜之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瞬間紅了。
他伸手握住季冽予沒受傷的那隻手,指尖冰涼,聲音卻抖得不像話。
「都怪我不在。」
「如果我在家……你就不會受傷。」
季冽予微微側頭看他。
那一眼沒有責怪,只有清醒過後的溫柔。
「傻瓜。」
他輕聲說。
顧凜之卻控制不住,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就是我。」
「如果我那天沒有出門——」
「顧凜之。」
季冽予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很篤定。
「這不是誰的錯。」
「錯的是闖進屋裡的人。」
他慢慢收緊被顧凜之握著的手。
「別怪自己,好嗎?」
顧凜之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被單上。
「我真的好怕……」
他的聲音幾乎碎掉。
「他們說你是槍傷的時候,我整個人都站不住……」
「我不能沒有你。」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哽咽著說出口。
季冽予看著他,眼神柔軟得不像話。
他費力抬起手,輕輕碰了碰顧凜之的臉。
「我在。」
「你看,我還在這裡。」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我們都在。」
顧凜之終於忍不住,彎下身,把額頭抵在他肩側,無聲地哭。
病房裡很安靜。
只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聲音,證明——這一次,他們沒有失去任何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