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車站牌旁的阿全大哥看到我下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露出一抹憨厚的笑，隨即轉身朝著公司的方向慢慢走去。

看著他寬廣的背影，我覺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暖。

我知道他是怕我被周大雄半路截住，特地在這裡當我的「保鏢」，卻又怕我心裡有負擔，這才什麼都沒說，轉頭就是走。

但我這人見不得別人耍帥，所以我快步追了上去，對著他道：「大哥，其實你不用這麼擔心我的！我不怕他。」

被我追上，大哥有些不好意思，乾笑了兩聲，回答道：「沒有啦……反正順、順便。」

從包包裡掏出那瓶「防身寶貝噴霧」，我說道：「放心吧！既然知道他可能會來，我當然做好準備了！」

吃過虧的大哥一看到那瓶液體，就條件反射地向後退了一大步，隨即心有餘悸地說道：「我知道啦！你很有本、本事的！厲害！」

收起防身寶貝噴霧，我順勢掏出那條進口菸，遞給他道：「感謝大哥一直這麼照顧我們母女，這是一點心意，謝謝你。」

看著那條包裝精美的菸，大哥忙擺手道：「不用啦！」

「要的！不然我心裡過意不去。」我板起臉，拿出了八零年代最強大的情勒武器，「除非你想讓我以後看見你都抬不起頭。」

大哥猶豫著，卻愣是不肯伸手接。

就在我打算硬塞進他懷裡時，他悶聲說了一句：「其實……我不、不抽菸。」

我愣住了，手略為僵硬地收了回來，片刻後才紅著臉道：「抱歉……那大哥喜歡什麼？我明天去換一個！」

「真不、不用！這些都是順、順手的事，就…….同事互相幫、幫忙這樣。」他拒絕道。

他老是這麼古意，顯得我很薄情啊！

於是我堅持道：「那有什麼是我能幫大哥的嗎？禮尚往來，總不能我老受你照顧，卻什麼都不做……」

大哥撓了撓頭道：「我……我也沒什麼要你幫、幫忙的……算了吧！」

我想了想，試探性地問：「大哥平常有什麼愛好嗎？」

他沒想到我會這麼問，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飄忽道：「我……也沒什麼愛好……」

「那你平常在家休息時，都在做什麼？」我不屈不撓道。

他沉默了片刻，才有些羞澀地低聲道：「也沒做什麼。就……有時候會在家畫畫。但我畫得不、不好，就是畫來玩的。」

微微扯起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他繼續道：「小時候家裡沒錢，看見別、別人有畫冊畫筆，都很羨慕。現在能、能賺錢了，就自己買點來畫，算是彌補一下以前的遺憾吧……」

我腦中不自覺浮現出一個體格魁梧、滿手老繭的大老粗，在狹窄的房間裡對著畫布，滿臉顏料卻眼神專注的模樣。

怎麼有點可愛啊？

「那我知道了！等著啊！」我加快腳步，回過頭對他燦爛一笑，「這個月一發薪水，絕對送你一套最好的畫具！就這麼說定了！」

不等他再次拒絕，我像隻輕巧的麻雀般跑進了公司大門。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那個註定無緣的男二，但在進入這間公司後，他是第一個對我釋放純粹善意的人。

無論如何，我都想好好感謝他。

因為我相信好人就該有好報。

接下來的幾天，周大雄倒是沒再出現，但我不敢鬆懈，每天依舊隨身帶著防身噴霧。

轉眼到了週日，劉安平工作的醫院舉辦了一場針對病童的公益活動，現場請了小丑與魔術師。

劉安平特地打電話邀請我帶小梅去玩。

小梅沒見過這種場面，玩得滿頭大汗，很快就跟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混熟了。

當精彩的皮影戲準備上場時，劉安平走到我身邊，低聲提議：「這裡有熟識的護士看著，我們稍微離開一下，沒關係吧？」

看著他臉上那副計畫得逞的招牌笑容，我挑了挑眉，問道：「劉醫生，你想做什麼啊？」

「你很久沒見過我爸媽了吧？」他眼神真摯，「我跟他們說這次回國重新跟你連繫上了，他們都很想你，想見見你。」

唷，這回是打算打「父母牌」了啊！

在林娟零星的回憶裡，她以前跟劉家父母的關係確實不錯。

看來這也是劉安平預謀已久的助攻路線。

但那都是學生時代的事了，如今的林娟是個離過婚、帶著一個孩子的單親媽媽，老一輩的人真的能接受嗎？

還沒等我開口質疑，劉安平彷彿看穿了我的擔憂。

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柔聲道：「別擔心。待會見了面，你只要說你想說的開心事就好。剩下的……全部交給我。」

【細水長流、常相廝守】

劉安平帶我去了當時極其高級的「來來大飯店」喝下午茶。

雕梁畫棟的裝修、晶瑩的水晶燈，無一不彰顯著劉家的門第與品味。

劉父劉母如記憶中那般慈祥和藹，一見到我，便熱情地拉著我的手不放。

「劉伯伯、劉伯母，不好意思啊！安平突然就帶我來了，我也沒時間準備什麼像樣的見面禮……」我難為情道。

「不用不用！又不是第一次見面，給什麼禮啊！」劉伯父爽朗地揮揮手。

劉母緊緊抓著我的手，眼神溫柔地打量著我，說道：「是啊！我們這不也沒準備嗎？就是敘敘舊。這麼久不見，小娟你都長成大姑娘了，快讓我好好看看！」

「還是你有本事！」劉父打趣道，「我們好勸歹勸，安平在那頭就是不肯回來，你一開口，他馬上就回國了。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讓你說！」

「是啊！你都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就怕他就這麼一去不回，在那邊落地生根了呢！」劉母附和著。

我笑著寬慰道：「伯母您多慮了，安平最是孝順，就算不回國，也一定會把伯父伯母接去國外照顧的，怎麼可能不理你們呢？」

「我才不要去國外呢！」劉父搖搖頭，「語言不通，哪有自己家來的舒服？」

我們在靠窗的圓桌坐定。

劉母喝了一口紅茶，話鋒一轉，意有所指地說：「就算國外發展再好，安平也老大不小了，總不能只顧著事業。他要是真不回來，我最擔心他給我找個洋媳婦，話都說不到一塊，更別提孝敬我們了。那跟丟了個兒子有啥兩樣？」

她看向我，眼神中透著一股長輩看準兒媳的滿意，繼續道：「還是找個知根知底的好，下聘、定日子都好溝通，不用找翻譯。」

「媽，你說什麼呢！」劉安平忙打圓場，臉上帶著些許羞澀，「我今天帶林娟來是跟你們敘舊的，別說這些嚇跑她了。」

「你這都還沒追到手就帶我們見面，到底是你急還是我們急啊？」劉父笑了出來。

「不是你們說很久沒見林娟，想得緊嗎？」劉安平忙解釋道，一臉無奈地看向我。

我趕緊緩頰道：「我也很想伯父伯母。」

「這些年，你都好嗎？現在在哪高就啊？」劉母關切地問。

不等我開口，劉安平搶先答道：「好得很！小娟現在在海運公司做事。」

「海運好啊！這幾年貿易發達，不錯不錯。」劉父連連點頭。

「當年你那麼喜歡寫作，我還一直以為你會當個大作家、大記者呢！」劉母有些遺憾道。

「寫作哪有海運穩定啊？」劉父倒是務實。

「一個女孩子，要什麼穩定？」劉母語氣理所當然，「安平從醫，他穩定就行了！我們小娟以後愛幹嘛就幹嘛，當全職太太也挺好。」

「媽！胡說什麼呢？我跟小娟現在……還是朋友。」

不得不說，劉安平這招確實高明。

他完美地利用了父母對林娟的固有好感，以及長輩急著逼婚的心理，讓兩老替他衝鋒陷陣。

那一人一句的節奏，配合得爐火純青，愣是讓我連插話的空隙都找不到。

「還是朋友你就加把勁！」劉母嚴肅地叮囑兒子，「你別看那些外國人金髮碧眼好看，他們離婚就跟吃飯喝水似的，說離就離，更別提那些未婚就生娃的了，沒臉沒皮的很！」

滿眼笑意地看向我，劉母繼續慈祥道：「結婚是一輩子的事，要找個懂細水長流、能跟你常相廝守的。我看本地姑娘就挺好，乾乾淨淨，還懂得自愛自重。」

我眨了眨眼，看向劉安平。

見他渾身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我瞬間明白了。

他根本沒跟父母坦白，林娟已經離過婚，甚至還有個孩子這件事。

我不希望這成為未來引爆關係的炸彈，於是試探性地開口：「伯母，現在離婚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了，只要是對安平好，肯踏實過日子的，不都一樣嗎？」

「不一樣！」劉母放下茶杯，語氣透著一種骨子裡的固執，「你說我自私也好、古板也罷，反正我們劉家，看不上那種女人。」

劉安平怕我再說出什麼驚人之語，忙切了一塊蛋糕推到我面前，說道：「這裡的蛋糕很有名，快試試看，是不是名副其實。」

其實不用他阻攔，我也不會多說了。

我意在試探，並不想把場面搞僵。

於是我溫婉地笑了笑，低頭吃蛋糕。

但如果此時坐在這裡的是「真林娟」，面對劉母這番言論，她絕對無法如此淡定。

【無法卸下的心防】

下午茶結束，劉安平開車帶我回醫院。

車廂內的冷氣開得很足，卻壓不住那種微妙的緊繃感。

我轉頭看向他，語氣平靜卻直接道：「今天不帶小梅，是你刻意安排的吧？」

劉安平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回答道：「今天我媽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她這人你了解的，傳統了點，但心腸不壞。她一定會接受你和小梅的，只是老一輩的人需要點時間慢慢消化。」

「所以，我們就先用騙的、用瞞的，是吧？」我冷笑道。

「不是這樣的。」他急切地辯解，「那麼久沒見，我想先把你最好的一面呈現給他們，剩下的我們循序漸進，不好嗎？」

「你有沒有想過，到時候他們會怎麼想我？」我反問道，「我不坦承相見，日後他們又怎麼會誠心接受我？在他們眼裡，我永遠都會是一個處心積慮的騙子。」

劉安平看著前方，安撫道：「這些我都會解決，你不需要擔心。我不會讓你面對那些不堪的場面，你只要安心過日子就行。」目光堅定得近乎偏執，「其他的，我扛。」

我忍不住笑了，諷刺道：「你要怎麼扛？除了『非我不娶』之類的硬剛，你還能怎麼扛？」

「我想過了。」劉安平深吸一口氣，語出驚人，「真不行，我們就說小梅是你跟我當年不小心……留下的女兒。」

「什麼？」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那不還是騙人嗎？」

「事實重要嗎？我早就在心裡把小梅當成親生的了。我用我的人格擔保，絕不會讓她受到半點委屈。」劉安平執拗地看著前方道。

這句話聽在任何一個陷入愛河的女人耳裡，或許都會感動得痛哭流涕。

但我不是情竇初開的小女孩，我太清楚有些事情能耍小聰明，有些事情卻是瞞不了一輩子的。

「如果一定要靠撒謊才能讓伯父伯母接受我、接受小梅，那你跟我就不合適。」我冷冷道。

「我都說了有事我扛！你為什麼就不能相信我呢？」劉安平忍不住皺了皺眉，加大了音量道。

他的臉上滿是失望與痛心，讓人一看就心生憐惜。

但我並非不相信他，而是我的「上帝視角」讓我清楚知道他的能力極限在哪兒。

幾年後，當科學技術進步、DNA鑑定普及，小梅的身世根本無法隱瞞。

「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有些事情是不能投機取巧的。」我語氣決絕，「你說他們接受需要時間，那我給你時間。但下次見面，我會帶著小梅，也會如實相告。這是我的底線。」

沒能成功說服我，劉安平焦急地將方向盤抓得咯吱作響。

但在沉默幾秒後，他還是選擇了妥協。

「好，我答應你。」他沙啞著嗓子，看向我，「但在我處理好家裡的態度後，你願意以我『未婚妻』的身分，帶著小梅跟他們見面嗎？」

我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這陣子，無論我是出於什麼心態，他確實被我「釣」了太久。

若真想解鎖劉安平結局，感情線必須往前推了。

「好。」

殊不知，我這平平淡淡的一個字，卻讓劉安平彷彿打了雞血，先前的憂愁瞬間一掃而空。

接下來的幾天，無論工作多忙，他每天都會抽時間打電話給我。

但不知為何，我對他的好感卻止步不前，再也沒有上次那種心動的感覺了。

我在心裡質疑是不是因為我太拘泥於「直奔劉安平結局」，導致我們所有的互動都變成了趕進度的例行公務，根本無法帶入感情？

我對他需要隱瞞的事情太多了。

我逃離周大雄的手法、為了離婚給他下的招、甚至是在幼稚園裡撒的謊……都不能讓他知道。

因為那不符合他心中「柔弱林娟」的人設。

他愛的是真林娟 ，想娶的也是真林娟。

想解鎖跟他結婚的結局，我只能隱瞞我穿越的身分。

我無法卸下的心防，讓劉安平走不進我的內心，所以我注定不可能會愛上他。

或許我不該糾結愛不愛，閉著眼睛直奔結局就好。

反正《夏蛹》的劇情最多寫到結婚。

等到了大結局，或許我就能回家，不需要煩惱婚後如何演戲。

至於那些「幸福快樂的以後」，就留給真正的林娟去享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