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飯後,我照舊帶著小梅在住處附近散步。
夏夜的風雖然帶著點餘溫,但比起白天的燥熱已舒爽不少。
小梅牽著我的手蹦蹦跳跳,突然嚷著要吃「狀元糕」。
心想夜市就在不遠處,我便帶她繞了過去,打算順便給蔡奶奶也帶上一份。
狀元糕一買到手,白煙升騰中帶著濃郁的米香。
我將其中一個紙袋往小梅懷裡一塞,叮囑道:「小心燙啊!」
小梅饞得不行,急呼呼地咬了一口,嘴裡發著「斯哈、斯哈」的聲音,隨即瞇起眼睛,露出了一個極其誇張的滿足表情。
我不由得被這小丫頭給逗笑了。
這孩子提供的情緒價值向來給得挺滿,讓人都不好意思不把她往死裡寵了。
就在這時,滿嘴狀元糕的小梅指著前方的十字路口,口齒不清地說:「媽媽,紅綠燈壞了。」
我看了一眼,果然,燈號滅了,路口有些混亂。
我點點頭道:「嗯,所以過馬路要牽好媽媽,知道嗎?」
但小梅卻沒挪步,依然指著路口,語氣疑惑道:「有個穿著旗袍的奶奶,站在那裡很久了,一直沒過馬路。」她轉頭看我,眼神裡滿是童真的好奇,「媽媽,她為什麼不過馬路啊?」
這句話說得我心裡直發毛。
都說小孩子能看見「髒東西」,這大晚上的,喧鬧的夜市口突然出現一個站著不動、穿著旗袍的老奶奶……
怎麼想都帶著點恐怖片的色彩。
我戰戰兢兢地順著小梅指的方向望去,沒想到,竟然還真看到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身影。
那位奶奶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藏青色旗袍,腋下夾著一個精緻的繡花包,手腕上還掛著一個格格不入的透明塑膠袋。
路燈昏黃,映著那抹深藍,確實有些陰森,嚇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但定睛一看,當路人無意間擦撞到她手上的塑膠袋時,袋子晃動了。
碰得到,那就是人囉?
再仔細觀察,那位奶奶雖然白髮如雪,但年紀應該也就五十多歲。
她的眼睛明顯不太好,在那壞了紅綠燈、車流交織的路口顯得有些猶豫,幾次想抬腳又縮了回去。
我嘆了口氣。
穿越以來,幫我最多的就是年長女性。
從小吃店的婆婆、蔡奶奶,到醫院裡免除我住院費的護士,甚至是當初那個讓我緩交房費的旅店大姐。
Girls help girls.
把這份善意傳遞下去,似乎是我生而為人所能做到最基本的底線了。
於是我拉著小梅上前,輕聲問道:「您好,紅綠燈壞了,您是要過馬路嗎?」
旗袍奶奶抬頭看向我的方向。
她的瞳孔果然顏色有些混濁,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
聽見我的聲音,她緩緩開口道:「哎呀,那真是太謝謝你了。」
旗袍奶奶說話帶著濃厚的上海口音,舉手投足也有種舊時代大家閨秀的優雅。
但當我牽起她的手時,卻意外發現這樣一位氣質如蘭的女性,手指手心的皮膚卻布滿了粗糙的厚繭。
小梅也有樣學樣,牽起奶奶的另一隻手,說道:「奶奶,我也幫忙!」
旗袍奶奶一聽見小梅稚嫩的聲音,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蹲下了身子,她摸索著對向小梅的方向道:「你……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啊?」
「小梅!」
奶奶笑了一下,但那雙灰白的眼眶裡,卻瞬間泛起了水霧。
她聲音有些哽咽道:「小梅……幾歲了啊?」
「我五歲要六歲了!」小梅清脆地回答。
接著,奶奶鬆開了我的手,雙手顫抖著似乎想去摸摸小梅的臉。
我覺得她這反應有些奇怪,於是輕輕扶住她的胳膊,低聲道:「奶奶,我們先過馬路吧!」
她這才像回過神似地,點點頭站起身,重新牽住我的手。
我一邊觀察車流,一邊小心翼翼地帶著這老小二人走向對街。
過到一半時,奶奶開口問道:「這是你的女兒啊?」
「是啊。」我回答。
「女兒好啊……女兒貼心啊!」她喃喃自語,語氣裡透著一股難言的落蹟。
過完馬路,我順口問了一句:「奶奶住得離這裡近嗎?要不我帶你回家?」
奶奶揮了揮手道:「那怎麼好意思?就幾步路的事,不麻煩你了。」
接著她又蹲下身,轉頭對小梅說:「小梅啊,奶奶眼睛不好。你能幫奶奶從包包裡拿出鑰匙,遞給奶奶嗎?」
說罷,她將那個精緻的繡花包打開一條縫,遞向小梅。
這莫名其妙的刻意,讓我覺得更不對勁了。
在這陌生的路口,一個初次見面的老人,為什麼一定要一個五歲的孩子去翻她的包?
「奶奶,我來吧!」我將小梅拉到了自己身後道。
【密度高到不自然的巧合】
奶奶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有些侷促地將包包遞向我。
我輕易地從夾層裡找到了鑰匙,正想遞還給她,卻聽見奶奶用一種近乎哀求的顫抖聲音說道:「能……能麻煩你,讓小梅遞給我嗎?」
我不理解這份堅持背後的邏輯,但她臉上那種濃得化不開的哀怨與渴望,讓我確信她並無惡意。
我猶豫了半秒,將鑰匙交給了小梅。
小梅眨著大眼睛,乖巧地把鑰匙輕輕放在奶奶攤開的手掌心裡。
奶奶紅著眼眶,緊緊握住那把微涼的金屬鑰匙,像是握住了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
站起身來,她對著我深深一鞠躬,聲音哽咽道:「謝謝……謝謝你啊,好心人。」
看著奶奶轉身蹣跚離去的背影,在一片喧囂的夜市背景下顯得格外淒清,我終究還是於心不忍,牽著小梅跟了上去。
「奶奶,我們還是陪您走回家吧!反正也就幾步路,不礙事的。」
奶奶轉過頭,眼眶裡滿是淚水,感激地對我點了點頭。
她也確實住的不遠,就在夜市下一條街口的公寓裡。
那年頭電梯公寓稀罕,好在奶奶家就在二樓,不用爬太長的樓梯。
到了門口,奶奶又是一鞠躬,說道:「真是太謝謝你了,這位姑娘,你心腸真好。」
「不要這樣,真的就是順手的事。」我忙扶起她。
一個轉身,奶奶插進鑰匙,推開了家門。
幾乎是在房門打開、燈光亮起的那一瞬間,我徹底理解了為什麼她對小梅的態度如此奇怪。
正對著門口的客廳神台上,擺放著一張約五歲小女孩的黑白照片。
照片有些發黃,明顯有些年頭,下方的牌位上端正地寫著一個名字:齊蔓棠。
得虧奶奶眼睛不好,她要是看得清楚,只怕會比剛才在路口更加失態。
因為照片裡那個叫蔓棠的小女孩,眉眼、輪廓,竟然跟小梅有七、八分神似。
就連我都看傻眼了。
「媽媽,那個小女生跟我好像呀!」小梅指著照片,童言無忌地喊了出來。
奶奶愣了一下,有些遲鈍地轉過頭,低聲問道:「是……是嗎?」
我有些尷尬地掩飾道:「哎呀,差不多年紀的小孩,遠看都長得差不多,哈哈哈。」
奶奶苦澀地笑了笑,解釋道:「那是我女兒。以前……她總喜歡從我包包裡掏出鑰匙遞給我開門。不好意思,對你們來說這很晦氣吧?」
「怎麼會呢!」看著這位孤苦的老人,我的心徹底軟了。
低頭看向小梅,我柔聲道:「小梅,你願不願意給奶奶抱一下呀?」
小梅點點頭,懂事地張開小手道:「好啊!」然後她大大方方地跑過去,朝著奶奶的大腿用力抱了上去。
就在這一刻,樓梯間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我下意識往門邊讓了讓道,不想擋住鄰居出入,沒想到出現在門口的人,竟然是阿全大哥。
大哥手裡拎著一袋剛買好的晚餐,見我出現在他家門口,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樣,十分驚訝道:「你……你怎、怎麼會在這裡?」
隨即,他低頭看見小梅正親暱地抱著他母親,臉上的表情更是驚訝到近乎傻眼。
「媽?」阿全大哥愣愣地喊了一聲。
靠!這優雅的旗袍奶奶竟然是阿全大哥的親媽?!
我腦中飛速旋轉,這才意識到為什麼那天在宿舍樓梯間,這個素昧平生的壯漢會情不自禁地幫我們母女解圍、掩護。
原來不是因為他正義感爆棚,而是因為小梅長得跟他的妹妹實在是太像了。
等等!小梅跟他夭折的妹妹撞臉,而他跟他媽又恰巧住在我們新家附近……
這種密度高到完全不自然的巧合,只有一個解釋!
他絕對就是《夏蛹》裡面那個被林娟利用的冤大頭沒錯了!
【像幸福的畫面】
齊伯母一聽說我們與阿全大哥認識,那股熱情簡直擋都擋不住,二話不說便拉著我們母女進屋坐。
大哥對我們有恩,於情於理我都不能掉頭就走,只能硬著頭皮進去打擾了。
大哥的家不算豪華,甚至沒有蔡奶奶家來的舒適、大氣。
但電視機上的勾花蕾絲罩子、客廳涼椅旁的保溫瓶,甚至是牆上沒撕整齊的日曆,每一處細節都透著濃濃的家庭生活氣息。
齊伯母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們一坐定,她的心思全撲在了小梅身上。
一會兒問她愛吃什麼,一會兒問她喜歡什麼玩具,簡直把我這當媽的當成了空氣。
小梅本就愛說話,現在有個長輩專門陪她聊天,她開心地不得了,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
大哥坐在一旁,一臉尷尬地對我頻頻點頭致歉。
我大方地搖搖頭道:「算了,就讓她們聊吧!」
起初的戒備,是因為我不確定齊伯母的底細。
現在知道她是思女心切,那份防備也就消散了。
我起身走到齊蔓棠的靈位前,仔細端詳那張黑白照片。
不得不說,小梅長得是真像她,拿著這張照片出去跟人說是姊妹都會有人信。
她們最大的區別,大概就是照片裡齊蔓棠那一頭整齊的瀏海。
剛穿越過來時,小梅也是有瀏海的,只不過在那之後我沒顧得上給她修剪,頭髮就長長了。
「你妹妹真漂亮。」我由衷地對大哥說。
大哥有些窘迫,低聲道:「她、她像媽媽,不、不像我。」
「你是像到你爸爸了吧?」我隨口一猜。
大哥搖搖頭道:「我像、像外公。」
我是真沒想到,像大哥這樣一個皮膚黝黑、老實巴交的碼頭工人,竟然會有一個氣質如此卓越、即便身陷寒酸公寓也掩不住大家閨秀底蘊的母親。
在大哥的好奇心驅使下,大哥緩緩道出了他家的背景。
他的母親是民末典型的閨閣小姐,能讀會寫,卻沒受過制度式的教育。
父親則出生書香門第,逃難到台灣後成了一名中學老師。
一家四口曾過過一段歲月靜好的日子,然而時代的巨輪無情碾過,那場名為「白色恐怖」的災難撕碎了他們的美好。
父親一天出門後就再也沒回來過,是死是活都沒人知道。
沒有學歷的齊伯母為了養家,只能去成衣廠沒日沒夜地做活,這才落下了嚴重的眼疾,也間接導致了妹妹蔓棠在無人照看下的悲劇。
大哥長大後為了高薪去跑過幾年船,後來因母親視力越來越差,不放心她一個人獨居才轉回海運公司搬貨。
這就是《夏蛹》男二的故事,沒什麼主角光環,全是生活的重量。
我有些好奇「齊蔓棠」這名字取得如此雅致,怎麼哥哥就叫「阿全」呢?
「大哥,一直沒問,你的全名是什麼?」我問道。
他從餐桌上拿起一本有些發舊的筆記本,翻開空白頁,用鉛筆工整地寫下了三個字:齊雙全。
雖然比「阿全」好聽些,但總覺得少了點那種書香氣。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些尷尬地解釋:「我……原本我爸、爸想要兩個兒子,湊成『齊雙全』跟『齊滿堂』。」
「那如果你是女孩怎麼辦?」我忍著笑問。
大哥靦腆地笑笑,在紙上又寫了三個字:齊霜荃。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赤裸裸的反向性別歧視啊!
合著這家裡的男孩子都不配有個優雅的名字就對了?
在大哥闔上筆記本時,我無意間掃見了前幾頁的內容,上面勾勒著密密麻麻的線條。
「我能看一下嗎?」想起大哥提過他愛畫畫,我有些好奇地伸出手。
大哥紅著臉,把本子交給了我。
翻開一看,是極其細膩的鉛筆素描。
我雖然沒有美術天賦,但也看得出他畫得極好,主題大多是市井眾生。
有理髮店裡閉目養神的客人,市場裡挑肥揀瘦的太太,以及捂著耳朵等炮竹響的小孩。
我猜想或許是因為口吃,比起與人溝通,大哥更喜歡安靜地觀察這個世界。
「畫得真好看。」我真誠地稱讚。
大哥害羞地笑了,雙手不知所措地抓著衣服下襬。
這時,齊伯母和小梅不知聊到了什麼,伯母突然喊道:「全啊!你把剪刀放哪兒去了?」
阿全大哥神色一凜,語氣有些警覺道:「媽你找剪刀做、做什麼?」
「小梅說,照片裡棠棠的瀏海好看,給她剪一個啊!」
「媽別啊!她不、不是你小孩。」大哥一臉歉意地看向我。
我聳聳肩,毫不在意道:「伯母若是有這份手藝,我沒意見呀!」
「我媽她看不、不清楚,會傷到小梅的。」大哥無奈,轉頭看向母親,「她是、是要我過去剪。」
「你還會剪頭髮?」我驚訝地張大了嘴。
大哥苦笑一聲,回答道:「以前窮,什、什麼都要自己來,就、就都會點了。」
「那你剪吧!」我點點頭。
大哥愣住了,確認道:「真、真可以啊?」
正想回答,我卻突然想到今天就是出門散步的,在買完狀元糕後,現在兜裡只剩家裡鑰匙了。
於是我心虛地反問道:「你不收我錢吧?」
大哥一聽,竟然笑出了聲。
「不收。」
不知為何,他這兩個字說得特別順。
在大哥翻出剪刀後,齊伯母在地上鋪了一層舊報紙,又拿出一件大哥的舊衣服披在小梅身上充當理髮披肩。
小梅則坐在一個工地用的木線盤上當小板凳,挺起小胸脯,期待得不得了。
大哥蹲下身子,厚實的大手拿著纖細的剪刀,動作輕柔卻難掩熟練。
他一小撮、一小撮地修剪著小梅的瀏海,小梅則緊緊閉著眼睛,兩個腮幫子卻因為嘴角上揚,鼓成了兩個小包。
一看就知道,她一定以為自己剪完瀏海就能美上天了!
在那一刻,我突然理解為什麼原著裡的林娟會不自覺地想抓住齊雙全這根救命稻草。
因為我眼前的畫面,真的太像「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