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樣樣都好,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缺點。
之前住在宿舍,小梅雖然得躲躲藏藏,但起碼我中午能溜回房看她一眼,她獨處的時間通常不超過四個小時。
但搬到外面後情況就不一樣了。
我得提早出門搭公車,下班到家也比之前晚,中午更是絕無可能跨越半個城區回來。
讓一個五歲的小孩獨自在家待上九個小時,就算小梅再乖巧,我也無法放心。
考慮到明年小梅就到了進小學的年紀,我乾脆幫她辦理了幼兒園入學,讓她提早習慣群體生活。
私立的學費我負擔不起,公立的又得排隊排到天荒地老,在跟蔡奶奶打聽一番後,我決定將小梅送去附近教會建立的幼兒園。
一切安排妥當後,我帶著小梅去商場採買開學用品。
正處於「積極表現期」的劉安平自告勇要載我們去。
這次我沒有拒絕,畢竟感情線確實需要透過頻繁見面來推進,只是買東西的錢我堅持自己出,畢竟房租已經是向他借的了。
買完東西後,我們上車準備回家,但走到一半,我發現這路徑並不是往蔡奶奶家的方向。
「你這是要帶我們去哪裡啊?」我疑惑地問。
劉安平笑了笑,神情從容道:「難得放假,就這麼回家不是太可惜了嗎?」
我知道他這是要表現了,勾起嘴角打趣道:「那這位先生,打算拐我們去哪裡啊?」
劉安平沒直接回答我,而是轉頭對後座的小梅喊道:「小梅,去過兒童樂園嗎?」
在小梅一陣驚喜的歡呼聲中,我不由得在心底讚嘆:高招啊!
林娟個性雖然柔弱,唯獨在小梅的事情上強硬。
無論她再怎麼喜歡劉安平,也會因為個性扭捏而猶豫再三,但如果小梅喜歡劉安平,那情況就不同了。
我忍不住偷偷給了劉安平一個欽佩的眼神。
這天,小梅玩得不亦樂乎。
當她坐上旋轉木馬,在童話般的音樂中對著我們揮手時,站在外面的我沒有刻意避開劉安平肢體上的靠近。
深愛或許稱不上,但我對劉安平並不反感,所以當他試探性地用指尖輕觸我的手背時,我並沒有躲開。
我直覺認為,如果是真正的林娟,此刻一定會因為自卑而退縮。
因為她不確定劉安平是否真的能接受帶著一個孩子的自己,或許還會刻意說些帶刺的話,想讓對方知難而退。
但我可不會這麼想。
因為我擁有上帝視角,我知道他完全不介意,也就不會浪費時間去做那些無意義的推拉與內耗。
而性格謹慎的劉安平彷彿是不想太過冒進,他只稍微勾住了我的手指,隨即又放開了。
我沒有刻意去挽留,任憑這種曖昧的情愫在空氣中慢慢發酵。
看著旋轉木馬上的小梅,劉安平輕聲問道:「你現在的工作辛苦嗎?」
「文書工作能有多辛苦?」我坦然回答,「跟你這個每天救人的大醫生比起來,差得遠了。」
「別這麼說。工作不分貴賤,只有適合與否。」
「這份工作是我目前能找到最適合的了。內容對我來說不難,就是用時間換金錢。」我如實道。
轉頭看向我,劉安平又問道:「你以前不是很喜歡寫作嗎?不如我找找看有沒有人能介紹你去雜誌社做事?」
唷!不愧是深情男主角啊!
對林娟的喜好簡直是刻在心上的,還能想到她的事業幸福度。
可惜啊,那個對寫作充滿熱忱的人並不是我本人。
雖然我的字跡有林娟的能力加持,但她的創作才華可沒包含在我的「自動駕駛模式」之內啊!
「這工作才剛開始,目前還算順手,就先這麼做著吧!」我委婉拒絕。
劉安平看了我一眼,思索後點點頭道:「嗯……最近你生活上的改變確實太多了,先穩定一陣子,對小梅比較好。」
聽他這麼一說,我又汗顏了。
這些天的相處下來,小梅對我來說或許不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背景人物,但畢竟她是這個故事「分發」給我的女兒,她對我的重要性,並沒有到能主宰我所有決定的地步。
但看在劉安平眼裡,林娟的每一個決斷都是以小梅的利益為優先,意外地合理化了我的選擇。
唷!看來我又一次誤打誤撞地穩住了林娟的人設呢!
【披著林娟皮囊的我】
一進家門,甜膩的香氣便撲鼻而來。
原來是蔡奶奶今天興致好,蒸了一大籠紅糖發糕。
小梅正值長身體的年紀,聞到香味竟然忍不住流出了口水。
蔡奶奶笑嘻嘻地摸摸她的頭,催促她快去洗手。
小梅歡呼一聲,興高采烈地牽著蔡奶奶的手直奔浴室,那副親暱的模樣倒像親祖孫似的。
我轉頭對劉安平示意:「我送你下樓吧。」
畢竟沒事先跟蔡奶奶打過招呼,這年代帶個大男人進屋總歸不太禮貌。
劉安平微微一笑,體貼地點了點頭。
我們兩人緩步下樓,走到了公寓門口,任由黃昏的微風帶走玩了一天的疲憊感。
「謝謝你今天所做的一切。」我由衷地說。
「不用,今天我也很開心。」劉安平看著我,眼神溫柔,「小梅很可愛,讓人忍不住……想寵她呢!」
真是有夠心機!明明就是想寵我,偏要扯到小梅身上,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回國以後,一切都還習慣嗎?」我隨口問道。
「說真的,不是很習慣。」他微微笑道。
「也是。」我點點頭,「國外無論是薪資還是生活環境,應該都比較好吧?」
我在心裡盤算著,要是劇情發展到最後劉安平要帶我們出國,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畢竟八零年代的美國夢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不是因為這個。」劉安平卻搖搖頭道。
「嗯?那是?」
他看著前方,語氣幽幽地說:「回國以後,就算工作是新的,但身邊的環境、店裡的商品,就連路人所用的語言,都是記憶裡熟悉的樣子。唯獨那個以前每天陪我吃飯上下學的你……不在了。」
他嘆了口氣,那張俊美的臉龐上滿是令人心碎的憂鬱,繼續道:「沒有你在身邊的日子,好像過再久,也習慣不了。」
此時,斜陽殘照映在他的側臉。
這燈光、這台詞、這滿溢而出的深情,隨便放在哪本小說裡都是足以讓讀者尖叫的名場面。
我成功解鎖感情線錨點,但這並沒有讓我感到預期的興奮。
相反地,我的心情變得無比複雜。
我承認,經過今天的相處,我對劉安平的好感度確實增加了不少。
但也僅僅是「好感」,連「喜歡」都還談不上。
他的這句話卻讓我充分意識到了劉安平對「林娟」這份愛的重量。
對我來說不過是兩三行文字和幾段閃現的回憶,對他來說卻是支撐他度過無數個異鄉孤寂夜晚的心靈救贖。
這種「核心記憶價值不對等」的異樣感,讓我一時間失了聲,只能心虛地錯開眼神。
劉安平也沒有逼我,我們就此告別。
當天晚上,一顆質疑的種子,悄無聲息地在我心中種下了。
我意識到,儘管心境截然不同,但我今天的無言以對,再次陰錯陽差地立穩了林娟那「畏首畏尾、心事重重」的人設。
劉安平只會覺得我受傷太深,從而更加割捨不下我。
他對「我」的愛,只怕已經進入了雷打不動的階段了。
但我不是林娟,我們骨子裡的個性天差地遠。
如果有一天,當我真的對他卸下防備,展現出那個理性、現實、甚至有點冷酷的真實自我時,他還會愛這個披著林娟皮囊的我嗎?
肯定不會。
所以,若要走劉安平結局,我就勢必要一輩子扮演他心中的林娟。
這樣開出來的結局,還有意義嗎?
我的穿越,到底是為了證明不同選擇能讓人活得更好,還是證明我演技好啊?
飯後,我牽著小梅在家附近散步,這是我們每天固定的互動時間。
小梅拉了拉我的手,仰起頭說:「媽媽,我喜歡劉叔叔。」
我低頭看著她,笑道:「是呀?那你下次見到人家,可要跟他好好說謝謝啊!」
「我也喜歡房東奶奶,喜歡小吃店婆婆,還有阿吉哥哥。」小梅在那裡掰著指頭數著。
阿吉哥哥是之前小吃店婆婆的孫子,常分糖果給她吃。
我調侃道:「小梅怎麼誰都喜歡啊?是不是只要給你好吃的,你就都喜歡?」
小梅用力搖搖頭,突然停下腳步抱住我的腿,悶聲說:「但我最最最~喜歡媽媽了!不給我吃的我也喜歡!」
「我哪沒給你吃的?」我輕捏她的臉頰,抗議道,「昨天買的乖乖不算了?前天買的可樂糖也不算了?」
小梅抬起頭,認真地解釋道:「媽媽買不買糖,我都最喜歡你。」
路燈把她圓圓的大眼睛照得閃亮亮的,就跟她那顆水晶般透徹的童心一般。
卻也隱隱刺痛了我的內心一下。
但我刻意不去想為什麼。
【突如其來的真誠與羞澀】
幾天後,上班到一半,總機突然撥電話上來,說有人在一樓找我,讓我納悶了一下。
我在這裡工作的事,連林家人都不知道,能有誰來找我呢?
一走到一樓大廳,就看見劉安平立在那裡。
喔,差點忘了我跟他說過我在哪裡工作。
他穿著一件剪裁合宜的深藍色休閒西裝,滿臉笑容,手裡拎著幾袋冒著熱氣、散發著焦香的塑膠袋。
「你怎麼來了?」我好奇道。
「來這附近的醫院做個學術交流,想到你應該還沒下班,就順道過來了。」他提起手裡的袋子,熱氣在透明塑膠袋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這是醫院附近很有名的牛舌餅,剛出爐的。」
那香氣直往我鼻子裡鑽,確實誘人。
「但你這也買太多了吧!我哪吃得完啊?」我哭笑不得地看著那沉甸甸的份量。
劉安平眨了眨眼,笑得一臉燦爛,說道:「讓你跟同事們分著吃。」
八零年代不比現代,沒有即時通訊軟體,沒有社群媒體,更沒有外送平台。
現代人追女生的那些隔空關心,在這裡通通用不了,所以劉安平的追求手段只能走「實體路線」。
但有一說一,比起螢幕上花半秒鐘傳送的文字,我更喜歡這種面對面的接觸。
因為他臉上的笑容、語氣裡的細微情緒,甚至是那幾袋還燙手的牛舌餅,都能更直接、更具體地傳達出我在他心中的重要性。
再加上他那張討喜的臉和這「吃人嘴短」的攻勢,這幾袋餅分下去,只怕整間公司的女同事明天都會變成他的說客。
雖說是明晃晃地耍心機,但人帥,耍起心機來也顯得賞心悅目。
這個小招式,我受了!
我拎著牛舌餅上樓,幾個眼尖的女同事立刻圍了過來,八卦的小眼神在我臉上掃來掃去。
「林娟,那是誰啊?長得那麼帥!」其中一個同事八婆地問道。
「大學同學,正好到這附近辦事。」我笑笑,大方地打開袋子分餅。
這時樓下的總機也溜上來湊熱鬧,一臉「我早看穿了」的表情,說道:「只是同學嗎?我看了可不像啊……他是不是在追你啊?」
我猶豫了幾秒,隨即在眾人的起鬨聲中,害羞中帶點暗爽地點了點頭。
別怪我不爭氣,我知道劉安平是這個《夏蛹》世界裡最帥、最頂配的男人,但我是女主角啊!
享受一下女主該有的炫耀特權,不過分吧?
「他長得好帥啊!是不是醫生啊?剛剛他說去醫院學術交流呢!」總機眼裡放著崇拜的光。
我又是爽在心地點了點頭,儘管表情管理已經嚴重失守了!
女同事們發出誇張的驚嘆和嫉妒的調笑,雖然酸溜溜的,但那種氛圍確實讓我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這時,正巧來會計部領工人薪水袋的黃工頭也湊了過來。
他隨手抓起一塊餅,故意扮個奸詐臉,說道:「見者有份啊!」
「分!都分!」我大方揮手。
黃工頭咬了一口餅,笑嘻嘻地說:「想不到啊!林娟,你這是要飛上枝頭了啊!」
人事部的大媽本來想過來叫大家別閒聊,一聽這話可不樂意了,挺身替我出氣:「瞧不起誰呢?林娟長得漂亮,還有大學文憑,配不上醫生嗎?」
黃工頭愣住了,很是意外道:「大學生?唉唷,抱歉抱歉,怪我有眼不識泰山。」
他這可不是在陰陽怪氣。
在八零年代,大學就學率只有3~6%,很多公司裡甚至沒有半個念過大學的員工。
他是真沒想到我一個連主管都不是的小文職會有大學文憑。
總而言之,託劉安平的福,這場突如其來的探班讓我裡子面子都有了,爽爽地享受了一次主角光環。
當天晚上回到蔡奶奶家,我心情依舊異常燦爛。
也不想扭捏作態,我直接撥了通電話給劉安平表達謝意,就當是給他的獎勵吧!
劉安平一接到我主動打過去的電話,聲音裡那股掩不住的笑意簡直要溢出聽筒。
「今天謝謝你啊!」我握著話筒說。
「不謝,你們吃得開心就好。」
「辦公室大家都分到了,還要我替他們帶個謝。但以後千萬別這麼破費了。」我矯情道。
「牛舌餅花不了多少錢的。」劉安平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曖昧,「再說了,我請你同事吃餅,也是有私心的。」
唷?打算攤牌了啊?
我故意裝傻道:「啊?請吃餅還能有私心?難道那牛舌餅攤子是你開的?」
「這樣,你公司的人知道你有人追,就不會來跟我搶了。」
我原本以為他是要拉人助攻,沒想到他是直接來宣示主權的。
好吧!也不是不行,誰叫你帥呢?
但我半晌沒回話,劉安平那頭明顯慌了,忙道:「你……你生氣了?不喜歡我這樣?」
「沒生氣。」我忍著笑,「只是在擔心,你心機這麼重,我怕我玩不過你。」
「不會的。」他輕聲說。
「這麼瞧得起我?」我調侃道。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才緩緩地,像是無可奈何,又心甘情願似的說道:「……你早就贏了。」
他向來走那種古早言情小說「義無反顧、往死裡愛你」的路線,這突如其來的真誠與羞澀,反而讓我有些招架不住了。
臉上傳來一陣燥熱,我有些慌亂道:「胡說什麼呢!掛了!」
掛上電話一回頭,眼神正巧對上在一旁偷聽的蔡奶奶。
她老人家臉上掛著標準的「姨母笑」,笑得我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洞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