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雄最終還是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
由於小梅是個女兒,在周家那種重男輕女的迂腐觀念裡,不能傳宗接代就等同於累贅。
所以他放棄了監護權,條件是我不能向他索要半毛錢的贍養費。
我知道他本就沒什麼錢好貪圖的,為了速戰速決,我答應得很乾脆。
但我還是留了個心眼,將那捲通姦的照片洗了出來。
這是我用來保命的護身符,以防他日後又反悔來糾纏。
拿到離婚證書的那一刻,劉安平也正好回國了。
我們約在當時台灣最時髦的麥當勞見面。
雖然知道劉安平對林娟情根深種,見面當天我還是為了形象,穿了一件連身裙。
我的薪水都奉獻給了那位義氣前鋒小姐,化妝品是買不起的,只能在赴約前先去百貨公司的化妝品專櫃蹭點口紅與香水的試用品。
好在林娟底子優秀,簡單打扮便顯得容光煥發。
唯獨額頭上那塊被周大雄用菸灰缸砸出來的瘀青,即便用了劉海遮掩,在強光下仍有些顯眼。
劉安平比我記憶中成熟了許多。
他依舊五官清秀,大眼高鼻,穿著一件燙得筆挺的白襯衫,舉手投足間帶著留洋歸國的自信與溫文儒雅,跟大螢幕上的明星沒什麼兩樣。
換作是原主林娟,此刻恐怕會自慚形穢到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說真的,若不是我心機重,特地化了點妝撐場面,只怕我也會感到不自在。
當劉安平看見我的那一刻,他眼神中的那抹驚艷與狂喜,瞬間掃平了我所有的不安。
那是跨越數年時光的深情。
但當我走近,當他看見我額頭隱約的傷痕後,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不捨與自責。
他點了三個套餐。
從沒吃過麥當勞的小梅看著眼前金黃的薯條和漢堡,眼睛都直了。
在得到我的首肯後,她恨不得把整張小臉都埋進餐盤裡大快朵頤。
劉安平憐惜地看著小梅,緩緩開口:「她長的……很像你。」
確實,這大約是這場不幸婚姻中唯一的大幸。
他看向我的傷口,手伸到半空中想摸,卻又縮了回去,很是心疼道:「他又欺負你了?」
我撥開劉海,大方地讓他看個清楚。
畢竟這可是博取同情、鞏固地位的大好機會。
「不會有下次的,我們離婚了。」我輕描淡寫地回答。
劉安平露出了明顯的欣喜,眼底閃爍著光芒,說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成功的。從以前你就是這樣,想做什麼,誰都攔不住。」
「在國外,你過得還好嗎?」我輕輕笑了笑,問道。
「一開始很好,」他看著我,自嘲地笑了笑,「後來你不聯繫我,就沒那麼好了。」
我忍不住問道:「那你為什麼沒想過回來看看呢?」
不是我愛埋怨,但凡他回來看過一眼,林娟也不會嫁給周大雄那個混帳。
劉安平看向窗外遠處,目光深邃,說道:「當初一接到出國消息我就跟告白,但你沒答應。我猜你心裡有顧慮,或許是沒那麼喜歡我,又或許是想看看距離會不會拆散我們。」
垂下眼眸,他繼續道:「所以當你說斷絕聯絡時,我以為我們終究敗給了距離。我不想繼續糾纏,讓你難做。」
啊……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啊!
差點忘了林娟是個自卑又自傲的個性。
「其實我早該想到的,像你家的情況,遲早會逼你嫁人。」劉安平收回目光,露出一個苦笑,「只是……我一直覺得你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時,一定會向我求助的。誰知道,你能這麼好強呢?」
好強?我忍不住在心底苦笑。
按照當時的情形,林父急需要錢治病,找劉安平幫忙就只能是借錢。
但他當時只是個留學海外的學生,哪來的錢?
就算劉安平家境優渥,以林娟的自尊心也不可能開得了口。
好在今時不同往日,如今林娟體內的靈魂是我。
我知道他遲早會娶我,到時候他的錢都是我的,我也沒打算跟他要十萬那麼多,這口可比當年的林娟好開多了。
只不過,目前階段名分未定,我還是得演一下。
「以前是我自負,總以為一個人能解決所有問題。」我低下頭,語氣微顫,「現在吃到苦頭了才知道,有時候一個人,是真的承擔不起這麼多……」
劉安平聽完,心疼地輕輕牽起了我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憐惜道:「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讓我照顧你們,好嗎?」
這句話,在八零年代就是告白。
看著他那張俊美無瑕的臉龐,我知道我現在只要點頭,就等於踏上了通往這部小說「HE」的紅地毯。
但我卻遲疑了。
【決定的份量不同了】
我當下的遲疑其實是非常本能。
也是在幾秒鐘之後,我才意識到這份遲疑背後的原因——那是與劇情走向格格不入的「抽離感」。
眼前的劉安平確實很帥、很迷人,有能力、會賺錢,還愛慘了林娟。
這些條件列出來,沒有一項不是加分項。
但對「我」本人來說,他目前只是一個忽然現形的紙片人。
我不是林娟,我對劉安平的理解,大多數來自多年前讀過的幾行文字。
即便在看過林娟那段國中的回憶,我對他萌生了些許好感,那也僅僅像是電視機前的觀眾,在看了一集感人的連續劇後會產生的情緒罷了。
我還無法把自己代入劇情。
更精確地說,是我不像林娟愛著劉安平那般愛著他。
剛穿越進故事時,我那種「鎖死劉安平結局」的堅決,是站在讀者視角的灑脫。
但在被迫「沉浸式」體驗林娟的人生數月後,這個決定的份量不同了。
我的頭若點下去,我們會開始交往、結婚,我從此再也不用擔心金錢或生存。
但我如果在此刻點了頭,接下來所有的愛意都會是演出來的。
我或許不算保守,跟不那麼喜歡的人擁抱、牽手甚至接吻,我都不會有太大的罪惡感,但這樣一來,我跟故事裡那個利用男二離開周大雄的林娟,又有什麼分別?
我不是要跟她走不一樣的路嗎?
如果我現在點頭,我到底證明了什麼?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天在發財車裡,帶著點孩子氣的阿全大哥。
如果我不願意拿阿全大哥來當「跳板」,那為什麼劉安平就可以呢?
「我不能答應你。」我輕聲說。
劉安平將我的手握緊了幾分,臉上寫滿了焦急。
我沒有收回手,而是平靜地說道:「我知道你喜歡我,所以我也想好好地回應你的感情,而不是利用你。我現在如果答應你,只是因為我敗給了眼前的困境,而不是因為我想跟你在一起。」
劉安平緩緩放開了手,眼神裡滿是悲戚,說道:「我們……終究還是敗給了距離嗎?」
我搖搖頭,露出一抹微笑道:「不是的。但我已經不是當初的那個林娟了。我離過婚、帶著一個小孩,我們也很多年沒有聯繫了。就算我對你還有眷戀,那也是對『曾經的你』。如果你想認真對待這份感情,就請你花點時間了解『現在的我』,也給我一些能愛上你的時間。」
「那……我們還能見面嗎?」劉安平有些焦急道。
「當然可以啊!」我語氣輕鬆了起來,「我不是拒絕你,只是想先退一步,慢慢走。」
他點了點頭,看來是理解了我的堅持。
既然氣氛緩和了,我決定直切主題。
「不瞞你說,我現在確實過得挺辛苦。我的工作雖然提供宿舍,但不能帶小孩,小梅是偷偷跟我住的。所以我想跟你借點錢,讓我們能在外面租個小房子,我會盡快還給你的。」我開口道。
坦白說,剛剛我還覺得開口借錢不難,但在拒絕完他之後再開口,我突然覺得這樣還挺沒良心的。
於是我趕緊又補了一句:「若不是真找不到別人借錢……我也不想麻煩你。」
呵呵,感覺立場還是好薄弱啊!
沒想到劉安平卻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果斷應允道:「錢不是問題,你也不要有壓力,慢慢還就行。只不過,房子得讓我幫你選。」
「啊?為什麼?」我有些納悶。
劉安平溫柔地笑道:「你向來委屈自己慣了。我不想你為了想早點還錢,選一個租金便宜卻不安全的地方。」
不愧是能當男主角的人啊!我在心底給他比了一個大大的讚。
「放心。」他柔聲道,「我會選你負擔得起的地方,不會讓你為難。」
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有些懷疑他是不是早就找好房子了?
畢竟我在信裡提過我跟小梅的處境,以他的行動力,怎麼可能不做準備?
我也確實猜對了。
他其實早就料到以林娟的個性,這次表白大機率會碰壁。
所以他的打算是在被拒絕後,以此為藉口情勒我住進他事先找好的地方,還要塞一筆錢給我們「改善環境」。
我也算是誤打誤撞,不僅沒毀掉人設,還幫他省去了想藉口借錢給我的功夫。
但……
八零年代的人,是真喜歡情勒啊!
【淡淡的幸福感】
劉安平替我們找的地方,位於鬧區夜市附近的一棟民宅。
以我的預算,若要獨居,大約只能選那種一房一衛、沒客廳也沒廚房的套房。
那種地方通常採光極差,通風更是大問題,長期居住下來房間易生霉味,對小梅的氣管發育並不好。
所以劉安平替我們找了一個與房東合住的兩房公寓。
客廳與廚房都非常寬敞,地理位置優越,附近還有公車能直達公司,條件確實理想得沒話說。
房東是位姓蔡的外省老太太。
原本這房子住著她一家三口,後來老伴過世,女兒遠嫁日本鮮少回來,她便將女兒的空房打理出來出租。
憑著租金與半輩子攢下的積蓄,日子倒也過得安穩自在。
之前住這裡的是一對小夫妻,丈夫是劉安平醫院的警衛隊長。
劉安平得知他們存夠錢買房準備搬走,便替我頂下了這個缺。
這樣非但幫到了我,還替小夫妻省下了另外找人頂房的麻煩,算是一舉兩得。
這對夫妻也極其負責,因為與蔡奶奶相處出了感情,不願隨便將房間轉租給來路不明的人,所以堅持要先與我見一面。
他們看起來和藹可親,見過面後,看我衣著整潔、工作穩定,小梅又乖巧討喜,這才放心地交出鑰匙。
搬家那天,劉安平本想開車送我,但我婉拒了他的好意。
雖說公司那邊我隱瞞了婚姻狀態,但戶籍謄本上「離婚」兩字的墨水都還沒乾透,起碼裝也要裝一下矜持吧!
反正行李也就一個大袋子,公車一趟便到了。
抵達時,開門的是蔡奶奶。
她是一位標準的外省老太太,笑容可掬。
聽見小梅甜甜地喊了一聲「房東奶奶好」,老人家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直拉著小梅問喜歡吃什麼,說要親手做給她嚐嚐。
知道做菜是蔡奶奶的愛好與寄託,我沒有推辭,反而主動提出:「奶奶,如果您願意,我們能付伙食費跟您一起搭伙。」
一方面我不願佔她便宜,另一方面我也存了點私心——希望小梅多看幾次奶奶做菜,若能學得一兩手廚藝,我以後的日子可就好過了。
蔡奶奶幾乎想都沒想就答應了,說道:「做菜就是要有人吃才開心啊!你工作忙,我三餐都能幫著煮。伙食費你給多少,我就照多少來做。已經收了你房租,再多收可真不好意思了!」
我大略估算了我和小梅每個月在外的伙食開銷,想問奶奶這金額夠不夠。
奶奶一聽,連連擺手大笑道:「哎呀!用不了這麼多!」
我有些納悶道:「奶奶,您仔細算算,我們平時每個月大約就是吃這麼多錢,您不會是算錯了吧?」
「這就不懂了吧?」奶奶挑了挑眉,一副行家的口吻,「買三人份的菜,折算下來會比買兩人份划算不少。你肯跟我吃,不光是幫你自己省錢,也幫我省下不少菜錢呢!」
原來如此,還真是個會過日子的聰明奶奶。
安頓好後,我帶著小梅去挑選了新的床單與被套,也替她買了幾套新衣服。
這對我而言,不僅是添購日用品,更是一種迎接新生活的儀式感。
當天晚上,蔡奶奶展現了驚人的廚藝。
除了小梅指名的貢丸湯,還做了好幾道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
最讓我汗顏的是,奶奶細心地將所有食材都切成了適合小孩入口的大小。
這種身為人母的細膩感,確實是我這個「假貨」比擬不了的。
餐後,蔡奶奶還特地炸了甜甜圈讓小梅試味。
直到上床睡覺時,小梅都還在那裡打飽嗝呢!
我輕輕摸著她圓滾滾的小臉,聞著她身上散發出的清爽香皂味,心中湧起一股淡淡的幸福感。
雖然現在身負欠劉安平的債務,但按目前的開銷,半年內絕對能還清。
半年後,如無意外,我也該與劉安平正式交往了吧?
這時,小梅將臉深深埋進我懷裡,軟軟地喊了一聲:「媽媽。」
「怎麼了?」我柔聲問。
「我們以後……是不是每天都會這樣啊?」她小聲確認著,「有軟軟的床,房東奶奶還會做好吃的?」
「起碼會這樣一陣子。」我親了親她的額頭。
小梅顯得有些擔心道:「那之後呢?之後就沒有了嗎?」
我笑了笑,語氣堅定道:「之後會有更軟的床,還有更多、更好吃的東西啊!」
那一刻,我是真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