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家沒裝電視,那種對未知的恐懼被無限放大。
我慌亂地披上一件睡衣,甚至沒顧上換鞋,就跟著齊伯母下樓確認。
齊伯母整個人抖得不像話,明顯是嚇壞了。
我一邊安撫她,一邊在心裡瘋狂咒罵這古早言情劇的狗血。
男二死了?
這套路是不是太生硬了點?接下來是不是要安排我出車禍,然後失憶去醫院跟男一重逢?
進了屋,齊伯母指著電視機,但螢幕上正播著嘈雜的廣告。
她慌亂地拍打著遙控器,嘴裡念念有詞道:「怎麼不播了?新聞呢!剛才那個新聞呢!」
看出她已經處於歇斯底里的邊緣,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安撫她道:「齊伯母您先別急!今天可有警察打過電話來家裡?」
齊伯母搖搖頭,眼淚斷了線似的掉,哽咽道:「沒有……沒有電話……」
在現代,這消息能讓人鬆一口氣,因為在新聞公開姓名前,警方通常會先聯繫家屬。
但我不確定這八零年代是不是這麼操作的。
「你知道阿全大哥今天去哪裡上工嗎?」我追問。
齊伯母顫抖著回答:「他……他去開……他去開計程車了……」
靠!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八零年代不正是計程車命案的高峰期嗎?
當年沒有什麼車內監控,不少為了劫財的歹徒專在深夜裡,挑落單司機下手,難怪齊伯母會被嚇成這樣。
我一把奪過遙控器,瘋狂轉台,想捕捉任何關於「計程車」或「命案」的關鍵字。
但當年電視只有三台,轉了一圈,毫無消息。
我急中生智,轉身打開客廳那個老舊的廣播電台,將頻率轉向警廣。
在電台獨有的滋滋雜音中,一個字正腔圓的男聲終於清晰了起來:「今日晚間……本市再度發生一起計程車駕駛受害案件……」
我的心瞬間沉到谷底,手心全是冷汗。
「……死者身分已確認,為二十八歲男性,倪、山、泉。」
我猛地抬頭,確認道:「齊伯母,您剛才聽見的是這個嗎?」
齊伯母此時已是哭天搶地,整個人癱在沙發上喊著:「全啊!我的全啊!」
眼看她完全冷靜不下來,我也顧不得禮貌了,大力搖晃她的肩膀喝道:「齊伯母!聽清楚!新聞說的是『倪山泉』!不是齊雙全!姓氏不對,名字也不對,您冷靜一點!」
齊伯母哭聲一頓,滿臉淚痕地看著我道:「啊?」
「死者姓名倪山泉!」我又重複了一遍,「不是阿全大哥,他沒事!」
齊伯母呆愣了幾秒,隨即像是全身力氣都被抽乾了一樣,虛脫地跪坐在地,抱著我嚎啕大哭起來。
那是劫後餘生的宣洩,聽得我鼻子一酸。
為了陪齊伯母等門,我乾脆回四樓把熟睡的小梅抱了下來,讓她躺在我身上睡。
齊伯母在冷靜後跟我解釋,原來最近大哥的朋友因為怕命案不敢跑夜班,大哥為了多賺點外快,偶爾會借車去開。
我一聽,很是不解地問道:「你們最近很缺錢嗎?命案猖獗還出門?」
「他……他就說他人高馬大,別人要搶也不會搶他……」伯母抹著眼淚,語氣滿是埋怨。
緊緊抓著我的手,齊伯母近乎哀求道:「等他回來,你幫著我一起說說他好不好啊?我們不缺錢!我真的…只剩他一個兒子了……」
「您放心,我幫您好好罵,罵醒這個大傻瓜!」我握住她的手,心頭也竄起一團火。
我以為大哥挺成熟、挺會想的,沒想到他這麼不懂事。
半夜裡,小梅醒了一次,齊伯母見狀,忙把她領進房間去哄睡,想讓我歇一歇。
客廳安靜了下來,我卻有些坐不住。
眼神不經意地掃向大哥半掩的房門,看見了角落裡一塊架在畫架上的畫布。
看來,他還真的開始畫油畫了。
我心生好奇,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油畫不易乾,是不能覆蓋的,所以我一走進去,就能看見他畫的是什麼。
他畫的是我。
畫裡的我,手肘撐在飯桌上,頭架在手腕上,十分放鬆地看著小梅跟齊伯母在客廳玩。
大概是第一次畫油畫,比起之前的鉛筆素描,這幅畫的筆觸生疏些,但構圖跟用色都很細膩,一看就是下了很大的功夫。
就在我對著那幅未乾的畫發愣時,玄關處傳來了轉動鑰匙的聲音。
「喀嚓。」
門開了。
【這種爛劇情大家最愛看了】
我轉過頭,用著幾乎與畫中女子一模一樣的角度看著門口一臉訝異的大哥。
我們相視無語了幾秒,卻又覺得在這一片寂靜中,何似什麼話都已經說透了。
齊伯母聽見門聲,像是一陣風似地從臥房衝了出來,一把抱住了站在門口的大哥。
她一邊用拳頭無力地砸向大哥寬闊的胸口,一邊泣不成聲地罵道:「你去哪裡了!你去哪裡了啦!你要嚇死媽是不是!」
一頭霧水的大哥僵立在原地,對於自己剛剛的「死而復生」毫不知情。
好不容易解釋清楚剛剛那場虛驚,我看時間已經快三點,不想再次驚動熟睡的小梅,也覺得剛受過驚嚇的齊伯母此刻需要一個情感支柱。
於是我輕聲問道:「小梅今晚能就在這裡叨擾一宿嗎?」
齊伯母立刻抹乾眼淚,展開笑顏點頭道:「當然可以啊!我都好久沒有抱著她睡了!」
等伯母回房後,客廳重歸靜謐。
我轉過身看著那個風塵僕僕的男人,終於問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
「你好端端地去開什麼計程車啊?是想嚇死伯母嗎?」
大哥露出一個疲憊的苦笑,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搖了搖頭,聲音低沉道:「以後不、不開了。」
好久沒聽見他說話了。
太有個人特色的說話方式,反而讓人對他更加印象深刻呢!
「這可是你說的。我答應伯母要勸好你的,你要是再去……再去……」我想了一下,實在沒什麼可威脅的,只能老套地說:「我就把你的腿打斷!」
大哥愣了一下,看著我認真的神色,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沒有問他關於那幅油畫的事。
那本來就是他的東西,他愛畫什麼都是他的自由。
所以我的下一句話是:「你是不是缺錢了?」
大哥搖搖頭,回答道:「是……時間多……」
我一聽,不悅道:「你不一直時間這麼多嗎?突然就坐不住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但我覺得我知道答案。
之前我跟小梅每天都在他家晃悠,這屋子裡塞滿了吵鬧聲與人情味,現在突然安靜下來,當然會不自在。
其實何止他不自在?
如果不是有小梅能讓我有裝忙,只怕我也早就坐不住了。
站起身,我緩緩走向門口,裝作隨意地說道:「你要是閒著沒事,有空就上來四樓坐坐吧!」
他沒回答,我便自顧自地穿上鞋。
正想轉頭交代說早上再來接孩子,卻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跟了過來,就站在我身後兩三步的距離。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穿鞋,眼神深邃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忽然間,我發現自己撐了一整晚的強悍與理智瞬間崩潰了。
嘴一扁,淚腺像是失控了一樣,我猛地轉身,跨步上前緊緊抱住了他。
顧不上他有多錯愕,我只想把我這整個晚上受到的驚嚇、憤怒與壓抑都發洩出來。
感受著懷中厚實且溫暖的身量,我抽搐著,哽咽地說道:「我是真的以為你死了!這種爛劇情大家最愛看了,好人永遠都沒有好報……」
他的心跳沉穩且有力,透過胸腔傳到我的身上,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他是真的還活著。不是那種回家看一眼、天亮就會消失的一縷幽魂。
我就這麼崩潰地抱著他狂哭了幾分鐘。
他沒有回抱我,但也沒推開我。
就這麼站著,任由我發洩。
眼淚順著我的臉頰,濕透了他的肩頭。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我媽當年的那句話。
「等你真遇到了愛情,就會知道這選擇權從來都不在你手上。」
我之所以能毅然決然地拒絕劉安平,不是因為我「不想選擇」劉安平。
是因為我的心,早就在那些安靜的午後、在那些修剪瀏海的瞬間,不知不覺地跑到了這個平頭、說話還會結巴的大塊頭身上了。
他如果推開我,我只會站在原地。
跟我爸走後的我媽……
一模一樣。
【午後那近乎奢侈的明媚陽光】
去他的「不要再來了」。
第二天晚上,當大哥沒有上樓找我時,我直接轉頭對正在玩洋娃娃的小梅道:「小梅,你想去找齊奶奶玩嗎?」
小梅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一臉嚴肅地重重點了點頭。
那種視死如歸般的正經模樣,看得我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牽著她的手,我們歡天喜地地下了樓,按響了二樓齊家的門鈴。
開門的是大哥。
他看見我,眼底閃過一絲驚訝與慌亂。
我高高抬起頭,拿出了我全部的氣勢,挑釁地質問:「我就來了,你能耐我何?」
大哥眨了眨眼,那副呆傻的模樣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我在耍什麼狠。
我抱著胸解釋道:「你不是不要我再來嗎?我偏要來。怎麼,你要趕我走嗎?」
小梅不明就裡,卻是個天生的情緒價值提供者,露出一個虛假卻甜度滿分的笑容,奶聲奶氣地說道:「齊叔叔我想你了,抱抱!」
大哥只能乖乖伸手抱起小梅,但不過三秒,這小沒良心的立刻吵著要下來。
因為她看見了她的「真愛」齊伯母正從廚房走出來。
於是,原地只剩下一個莫名受傷的大哥,和一個不懷好意的我。
我也不跟他多廢話,直接繞過他,走向了他的臥房。
「等……等一下……」大哥急忙想攔。
我轉頭,眉毛一挑道:「除非你在裡面藏了個女人,不然沒什麼是我不能看的。」
大哥張大了嘴,字典裡顯然找不到能反擊這句話的詞彙,於是我帶著勝利的竊喜逕自走了進去。
房間裡,那幅畫還在畫架上,跟昨晚一模一樣。
我指了指那幅畫,大哥臉上立刻露出了心虛的神色,像是被抓包的小偷。
但他絕對沒想到我要說的是什麼。
「對著真人畫,你是不是會畫得更好?」我開口問。
大哥徹底傻住了。
我大方地坐到了他的床上,雙腿交叉,用一種極其舒適且放鬆的姿勢看著他,笑道:「這次,畫我看著你的樣子,好不好?」
大哥眨了眨眼,半晌才小聲問道:「你……你不、不問我為什、什麼畫你?」
我輕輕一笑,歪著頭回答:「我知道為什麼啊!」
大哥慌亂的眼神裡透出一絲疑惑。
我抿起嘴,厚著臉皮道:「我人美心善,你喜歡我不是正常嗎?」
他那張黝黑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子。
好啦,我承認這樣欺負老實人是有點壞。
於是我鬆口,給了個台階道:「那你是畫,還是不畫?」
大哥先是點點頭,但半晌後又猶豫地搖頭道:「要、要畫、畫很久的。」
「多久?」
「起、起碼……一個禮拜。我不、是很會。」
我故意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道:「只要一個禮拜嗎?那一個禮拜後,我不就沒有理由來了?」
是的,我在現實生活裡是個海后,撩起人來一套一套的。
之前沒耍手段,只是因為沒必要。
我對不起大家。
果然,大哥徹底當機了,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收起嬉皮笑臉,我正色看著他,語氣變得無比認真道:「我離過婚,還帶了一個小孩。如果你介意,我現在就走,以後絕對不會再來打擾你。」
大哥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確認道:「我……我真、真的可以嗎?」
我笑了,眼眶有些熱,輕聲道:「不是你都不行。」
他點點頭,拿出一張新的畫布,替換了架上的那一幅。
我整理了一下姿勢,用手順了順頭髮,微笑地看著他,讓他發揮。
他畫得很認真,一點點地調配著米白與淺紅。
房間裡充斥著那股讓人迷醉的油彩氣味。
他一個反手,打開了身後的鐵窗,讓夏夜的微風吹散那股味道。
像是自言自語般,他緩緩開口道:「如果……如果我要畫、畫一輩子……」
我站了起來,緩緩走向他。
他有些慌,拿著筆刷往後退了一步。
調皮地用手指沾了一點尚未乾透的顏料,我抹在自己臉頰上,然後一臉無辜地看著他道:「糟糕,沾到臉上了,怎麼辦?」
大哥慌亂地放下調色盤,手忙腳亂地拿出一瓶嬰兒油,說道:「這、這個能擦掉。」
「幫我。」我低聲道,目光鎖死他的眼睛。
大哥愣了一下,抽出衛生紙沾了點油,手卻懸在半空中,遲遲不敢碰我。
於是我主動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掌心貼到了我的臉頰上。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眼裡的克制徹底瓦解了。
他微微低下頭,我也就這麼閉上了眼睛,感受著他溫熱的氣息打在我的臉上。
我沒有退,就這麼等著他吻上我。
「砰!」
書本掉落在地上的聲音,讓我猛然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那個昏暗窄小的臥房,而是美國加州午後那近乎奢侈的明媚陽光。
微風吹過,四周只有樹葉的沙沙聲,沒有天花板老舊風扇的嘎吱聲。
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