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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Her Shoes》第十五章:買定離手不能退
發薪水那天,我跟小梅搬進了新家。

說是新家,其實就是個簡單的一房公寓。

重點是,它就在阿全大哥家樓上的四樓,兩家之間只隔了幾段階梯。

大哥理所當然地幫我把東西搬到樓上,但說真的,最大件、最難搬的,就是齊伯母買給我們的那張單人床。

看著那狹窄且陡直的公寓樓梯,我有些於心不忍,主動上前抬起一端道:「我們一起吧!我搬前面,你顧著後面。」

大哥很是尷尬地紅了臉,點了點頭。

原本以為這不過是體力勞動,沒想到搬東西的這兩層樓,卻是我認識大哥以來聽他說過最多話的時候。

「小心!」

「看、看腳。」

「轉彎了。」

「手疼、疼嗎?」

「累不累?要不要先、先歇一會兒?」

每隔三秒就來一句。

聽到後來,我實在是憋不住了,笑意從胸腔裡溢了出來。

我邊笑邊求饒道:「大哥,求求你不要再說話了!我一笑就沒力氣了!」

好不容易把床架挪進房間,我扶著牆大口喘著氣道:「辛苦了。」

大哥倒是不怎麼累,不愧是整天在碼頭搬重物的人,他只是略為抹了抹額頭的汗,沉默地搖了搖頭。

我們搬床的這段時間,小梅就待在二樓齊家,跟著齊伯母學下象棋。

我是真心佩服齊伯母,雖然眼睛不好,腦子卻靈光得很,每天都能想出新花樣陪孩子玩。

棋盤、唱曲、折紙,沒一天重複的。

我指了指樓下,由衷感嘆道:「伯母真的很厲害,好會娛樂小孩。」

大哥看著樓下的方向,露出一抹欣慰的笑道:「她、她那個年代的人,打小就是學、學這些。」

「這麼說,象棋、小曲這些,大哥你也都會囉?」我意外地問。

大哥苦笑著搖搖頭道:「不、不會。我小時候,她、她沒有時間教。」

不小心戳到人家的痛處,我忙找補道:「要不……你也下去跟著學學?」

大哥沒有接話,而是露出了一個複雜的表情,搖搖頭道:「其實我知道她、她這樣不、不好。她是把、把小梅當成棠棠在帶,但、但小梅不、不是棠棠。」

內疚地看了我一眼,他艱難地繼續說道:「我知道你、你善良,不、不忍心戳穿、穿她的幻想。但你搬家後,可以不、不必再來找我們。我會看好她,不會讓她去、去打擾你們的。」

他這段話說得很辛苦,每個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滾過好幾遍才吐出來,但他還是努力地說完了。

因為他不想把我的好意當成理了當然。

我笑了笑道:「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彌補遺憾的。有人幫我照顧小孩,我還能順便日行一善,何樂而不為呢?當然,如果你覺得我們打擾……」

大哥卻沒等我說完,低聲吐出一句:「你不、不要再來了。」

我愣了一下,半晌才想起來要回應,硬是從喉頭擠出一聲「嗯」。

笑死,我還真把自己當成這本小說的主角了?

人家阿全大哥哪是在擔心打擾到我,他是在擔心他媽媽越陷越深。

我在心裡狠狠嘲笑了自己一番。

因為他是男二,就自以為是地認為他所有的選擇都會圍繞著我轉、以我為主。

但我連男一劉安平都沒看明白,到底是哪來的自信讓我覺得我會懂這個一開始我甚至不記得名字的男二在想什麼?

既然人家都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了,以後打算「老死不相往來」,那該給的謝禮就趁現在吧!

於是我從尚未拆封的紙箱裡,翻出了一組六十四色的進口彩色鉛筆遞給他道:「這是謝謝你之前數次出手相助的謝禮,收下吧!」

大哥愣住了,傻傻地看著那盒精緻的筆,問道:「給、給我的?」

「嗯。」我點點頭。

然後我又走到另一個箱子,拿出了一組高級油彩畫具組道:「我其實想送你這個,但我只看過你用鉛筆畫畫,所以想說兩個都買,萬一你不用油彩,我還能拿回去退。」

大哥更懵了,像聽到了什麼外星語言般,瞪大了眼道:「能退、退?」

「對啊,有七天鑑賞期嘛!」我理所當然地說,「你先拆開看看,不喜歡就跟我說。」

大哥滿臉疑惑,捧著兩樣畫具道:「買、買了東西還能退、退?哪、哪家店啊?」

我愣了愣,回答道:「不是都這樣嗎?」

大哥忙道:「這、這多少錢?我給你…」

我發現不對勁,急忙確認道:「不能退的嗎?」

「反正我是沒聽、聽過,買定離手還能退的道理……」

靠!

我僵在原地,這才猛然想起——現在是八零年代,還沒有什麼「消保法」,更沒有「七天鑑賞期」。

【配不上】

「那……買都買了,大哥就收下吧!」我尷尬地抓了抓頭髮,試圖讓語氣顯得自然些。

大哥依舊固執地盯著那組昂貴的畫具,眉頭微蹙道:「多、多少錢?」

我認命地擺擺手,自嘲道:「這是我『應得的教訓』,你就收下吧,別再問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畫具,終於低聲應道:「那……謝謝。」

「我現在就去把小梅接回來,以後……就不去打擾你們了。」我輕聲說。

「嗯。」大哥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我們一前一後下樓,進了二樓齊家。

小梅正坐在餐桌上玩得起勁,我看著她,喊道:「小梅,我們去新家了!」

齊伯母一聽,忙站起身道:「吃過飯再回去啊!」

我客套地推辭:「不了,新居入住,得開火討個好意頭。」

齊伯母這才有些失望地點了點頭。

我對小梅使了個眼色道:「這些天麻煩奶奶照顧你了,快去給奶奶一個大大的擁抱。」

小梅像隻靈活的小鹿,小跳步撲進齊伯母懷裡緊緊抱了一下,然後也給了大哥一個結實的擁抱。

牽著我的手,她燦爛地揮手道:「奶奶再見!叔叔再見!」

那語氣跟平常出門上課時一模一樣,因為我刻意沒告訴她以後不來了。

我心裡抱持著些許僥倖,或許搬進新家的興奮感,能讓她慢慢淡忘在齊家這段日子的依賴。

然而,一回到四樓新家,我眼尖地發現小梅的口袋鼓鼓的,翻出來一看,竟然是一顆「卒」字象棋。

我心頭一跳,忙給她從頭到腳搜了一遍,深怕她還挾帶了別的兵馬。

心思縝密的小梅有些委屈地仰起頭道:「明天不能還嗎?媽媽為什麼這麼著急?」

我心虛地扯謊道:「你不快點還給奶奶,她今天晚上就不能玩象棋了,少一顆怎麼玩?」

小梅被我騙了過去,乖乖站直讓我搜身。

好在,就這麼一顆。

我拿著那顆還帶著孩子體溫的象棋下樓,正想敲門,卻聽見門內傳來大哥低沉且結巴的聲音。

「媽……小梅不、不是棠棠。」

屋內靜默了一陣子,齊伯母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我知道。你真以為我老糊塗了嗎?」

「那……」

「媽是看出來你對那小林有意思,才會老拉著小梅的。以後她要是嫁進來……」

「媽!」大哥急促地打斷,語氣裡滿是驚慌。

「我說錯什麼了?」伯母反問。

沉默了半晌,我聽見大哥用一種近乎破碎的語氣緩緩說道:「我……我配、配不上人家。不、不要再去糾纏她們了。」

我忽然感到一陣鼻酸。

穿越以來,我看似勇猛,實則一直在逃。

從周家逃到工廠宿舍,逃去醫院、逃去蔡奶奶家,現在又逃到了大哥家樓上。

我這麼狼狽,他卻說他配不上我。

這話聽得我很想哭。

「媽……」

小梅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下來。

我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半拎半抱地將她帶回四樓。

但我覺得大哥應該聽見了。

睡在新家的第一晚,我翻來覆去,腦袋裡想的全是關於大哥的事。

住在他家的那幾天,我鬆散得有些不像話,一點也不符合我的個性。

但這是有原因的。

首先,我一開始並不知道他是男二,所以我對他的理解不同於劉安平,不是透過《夏蛹》裡的文字,而是在實打實接觸下得來的溫度。

其次,在發現他是男二後,我想起了原著裡我唯一對他有印象的篇章。

在那段劇情裡,不記得他是做了什麼,但林娟為了感謝他,是真的脫到只剩內衣褲,躺在他床上想用身體報答。

年幼的我看不懂什麼情感糾葛,純粹是因為那段內容香艷刺激就留下了印象。

但男二齊雙全卻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扯過棉被蓋在林娟身上,然後默默地走出了房間。

這麼「下頭」的發展,大大打擊了當年我年幼的內心。

我口水都要流下來了,你就讓我看這?

甚至一度以為男人都是這樣的。

直到長大後,見得人多了,我才知道像大哥這樣的人……

只會出現在故事裡。

想起他的那句「我配不上人家」,我心裡悶悶的,像被塞了一團濕透的棉花。

現實裡,不會有這種人的。

【頗大的問題】

在劉安平父母家的客廳裡,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味。

我獨自前來,劉父上班去了,此刻只有劉母一人坐在進口沙發上。

我態度恭敬,雙手將裝滿錢的信封遞了過去。

劉母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問:「小娟……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之前劉安平借給我的錢,麻煩劉伯母代為轉交。」我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有件事一直沒機會跟伯母說。其實在安平出國留學的那段期間,我家裡發生了不少變故,父母逼我嫁了人。」

劉母手中的茶杯微微晃動,一臉震驚道:「你……你結婚了?」

我點點頭,聲音平穩,繼續道:「我跟那人後來離婚了,但我有一個五歲的女兒,現在跟著我。」

劉母微微張著嘴,眼神裡閃過驚訝、惋惜,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警惕。

「我現在的條件,已經不適合再跟安平有往來了。」我站身,再次朝她鞠了個躬,「所以,希望伯母能幫我還了這筆錢,也算是一了百了。以後,我不會再聯繫他了。」

正打算轉身離開,卻聽見劉母開口喊道:「小娟……」

劉母以前一直對林娟不錯,就算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不怎麼好聽,我也覺得起碼要聽完,算是代替林娟 讓她跟劉家能體面道別。

於是我停下了動作,看向劉母。

但她並沒有想像中的尖酸刻薄。

「離婚後……你和孩子過得好嗎?」劉母眉頭緊鎖,眼中浮現出一抹長輩對晚輩的關懷。

我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我都忘了,她是看著林娟長大的。

當婆媳或者無緣,但不代表十幾年的感情在她心裡一點重量都沒有。

「可惜……你們有緣無份。」她長嘆一聲,語氣裡滿是惋惜。

走出劉家大門時,我的心情異常平靜。

我不知道在《夏蛹》原著裡,劉母後來是多惡毒的阻礙,但她也只是一個愛子心切的母親罷了。

劉安平或許一心想當林娟的「救世主」,然而站在一個母親的立場,她當然不希望自己的小孩為了別人去犧牲一切。

所以當我主動拒絕劉安平這根「浮木」時,她又怎麼可能還對我有敵意呢?

這世上的「狗血」,背後都是肉長的心,活生生的人。

抬頭挺胸,我緩緩踏上回家的路。

把這條本就不屬於我的感情線,一刀兩斷。

接下來的日子,我過起了三點一線的生活。

公司、幼稚園、家。

一開始小梅還會問起齊伯母和那個揹她的齊叔叔,我總是想辦法岔開話題,帶她去吃冰、去公園。

慢慢地,孩子忘性大,也就沒再提起了。

我看著小梅的瀏海一天天長長,直到終於可以塞到耳後時,我忽然意識到了一個頗大的問題。

男一男二的感情線都被我斬光了,那…這故事什麼時候會結束啊?

我不會回不了家了吧?

這時,剛穿越時那句空靈的話語再次在腦海響起。

「你的選擇?我倒想看看,你是否真會跟我選擇不同的路?」

我一整個大傻眼!

劉安平都被我逼到差點成性犯罪了,哪裡還有路啊?

難道要把這本言情小說改成《林娟創業記》才算數?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一陣急促且劇烈的拍門聲驚醒了寂靜的夜。

「砰!砰!砰!」

我掃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晚上十一點。

誰會這時候來?劉安平?周大雄?

我警覺地走到門邊,卻聽見了齊伯母驚慌失措的聲音。

一打開門,就看見齊伯母整個人因為驚嚇過度而喘不上氣,臉色慘白如紙。

她死死抓著我的衣袖,聲音斷斷續續、上氣不接下氣道:「小林!小林……全……全啊他沒回家……新聞……剛才新聞說……」

她最後那句話,讓我腦袋「框」的一聲,打破了這段日子裡所有的平靜。

「說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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