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街道兩旁已掛滿白幡,低垂的素布隨風輕晃,為國君之喪送行。
然而對月牙而言,此刻最引人注目的,卻是靜靜擺在桌案上的一封信。
她微微一愣。
「……誰?」
月牙下意識環顧四周,室內空無一人,連風聲都顯得過分安靜。
沒有回應。
遲疑片刻,她仍伸手取過信封。指尖觸及紙面時,便察覺出異樣——
那是一張淺黃色、帶著細緻壓花的信紙。
「——!」
月牙呼吸一滯。
這紙張,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幼時,與某人一同調配紙漿、壓模晾乾,親手做出的樣式。那人總說,比起尋常紙張,這樣的信,才配得上重要的話。
「……每次都要嚇我一跳才甘心嗎?」
她忍不住嘟起嘴,小聲抱怨。
「果然是你啊。」月牙輕輕笑了一下,「這次,又想告訴我什麼呢?」
她展開信紙。
隨著字句映入眼簾,笑意很快從她唇邊淡去。
信中所寫,正是南晨國近來的局勢——
太子與大皇子之爭,暗潮早已洶湧;
皇帝駕崩之後,失去壓制的平衡迅速崩解;
朝堂、宗室、軍權,皆被捲入其中,眼下,只差一根火線。
月牙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這……我著實沒想到。」
她低聲喃喃。
再往下讀,她的神情卻漸漸沉靜下來。
「原來如此……」
她終於明白,為何百姓對「黃大人」諱莫如深。
並非有人刻意封鎖消息——
而是沒有人,敢去提及皇權本身。
信末,字跡稍有不同,像是刻意放慢了筆勢。
「齋,永遠向妳開放。」
「不問妳為何而來,也不問妳帶走什麼。」
最後一行,只留下簡短一句:
「椏椏,妳放心去蒐集消息吧。」
「必要之時,我在。」
月牙看著那熟悉的稱呼,眼眶微微一熱。
她輕輕闔上信紙,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
「是啊。」
「有人並肩而行,就不算孤單了。」
——
她的目光,卻在信紙邊緣停留了片刻。
其實,她不是沒有想過。
只要回信,只要一句話——
請他占一卦,算一算這場紛爭的結局,算一算南晨國究竟會走向何方。
那樣一來,很多事或許就不必再摸索。
也不必再承擔這麼多不確定。
月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信紙一角,指腹感受到細緻的壓紋。
她很清楚——
他做得到。
可正因如此,她遲疑了。
若這一步踏出去,
那她往後所做的每一個選擇,
究竟是出於自己的判斷,
還是依循那一卦的影子?
月牙緩緩吐出一口氣,將那個念頭按回心底。
「……不行。」
她輕聲說道,像是在說服自己。
「現在還不能問你。」
她將信紙重新折好,沒有提筆回信,也沒有留下任何請求。
這條路,她想先自己走。
若真到了非求不可的那一日——
她會再抬頭。
但不是現在。
——
而在信寫成之前。
國師曾在案前靜坐良久。
他很清楚,這封信一旦送出,便等於將自己的存在,放到了她眼前。
他不願成為她的指路人。
更不願成為她的依靠。
太早介入,只會奪走她判斷的空間。
於是他刪去了預言,抹去了推演,只留下事實與退路。
告訴她門在那裡,卻不替她決定要不要走。
因為真正該站在前方的,從來不是他。
而信送達之後。
醉月樓眾人很快便明白——
她們身後,確實有一位看不見的存在。
但那不是可以隨意動用的力量。
「他在,是底線。」月牙如此說道。
「不是答案。」
於是她們仍照自己的方式行事,
仍聽、仍記、仍判斷。
國師,只會在必要時,撐住那根不該斷裂的樑。
其餘的路——
由她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