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上午。
月牙難得起了偷懶的心思,卻因惦記著要與眾人商議「黃大人」一事,仍舊早早起身。
今日正逢醉月樓連續開張十日以來的第一次休業,本該清靜,卻不料天才剛亮,樓外便已有客人聚集。
「陳兄,早啊。」
「早。怎麼今日醉月樓沒開門?」
「我也正覺得奇怪呢。」
話音未落,大門忽然開了一道縫。
媚娘自門內走出,朝眾人行了一禮,笑意溫婉而得體。
「各位客官早。今日是醉月樓十日一休的日子,未能事先告知,實在抱歉。」
她略作停頓,目光在眾人之間轉了一圈,語氣忽然輕快起來。
「不過——看來都是熟面孔,便讓媚娘補償一二吧。」
她一一點名:
「張掌櫃,下回為您備桃酥。」
「陳少爺,青糰自然少不了。」
「林大人,桂花糕已替您留著。」
說到這裡,她微微一笑,看向最後一人。
「至於楊小姐……便請您嚐嚐本樓最新的甜品,我想,您會喜歡的。」
話落,她行禮退回樓中,大門隨即闔上。
「哈哈哈,有桃酥吃,一日不到茶樓也無妨。」
眾人細想之下,竟也覺得佔了便宜,紛紛笑著散去,只留下楊小姐站在原地,低聲自語:
「最新的甜品……會是什麼呢?」
風波至此,算是圓滿落幕。
然而月牙看在眼裡,心中卻多了一層思量。
「不能總靠臨機應變。」她開口道,「該立個規矩。」
紫迷聞言,立刻取出紙筆。
「內容呢?」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商議起來。
片刻後,紫迷落下最後一筆,將紙張遞給媚娘。
不久,告示便張貼於門外——
——
醉月樓告示
本樓以茶待客,以靜為先,特此告示諸位:
一、
醉月樓十日一休,休樓之日不設待客,敬請見諒。
二、
樓內禁止高聲喧嘩、爭吵鬧事。
若有違者,即刻請離,並永不允再入樓內。
三、
本樓營業時辰之外,若仍入內用茶用餐,所收費用一律加倍,不得議價。
四、
樓中自有規矩,不問來歷、不問身份,但求各自安分。
若能靜坐一盞茶,便是醉月樓的客;
若擾亂清靜,便請另尋去處。
——
午後,眾人重新聚於樓中,話題很自然地又回到了「黃大人」身上。
線索零碎,推測紛雜,卻始終拼不出完整真相。
就在此時——
鐘聲忽然響起。
一下。
又一下。
沉重而悠長,自皇城方向傳來。
直到第四十五聲落下,整座城彷彿被按下了靜止。
茶盞停在半空,話語卡在喉間。
有人面色發白,低聲喃喃:
「……四十五聲。」
「是大喪鐘。」
皇帝,駕崩了。
——
而在不久之前——
國師尚未披上今日的身份,仍以南晨國錦衣衛指揮使之名,被宣入宮中。
御書房內,燭火穩定。
皇帝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只說了一句話:
「朕若不在,皇城之內,不可亂。」
「守住城。」
「無論外頭如何爭奪,皇城,必須安寧。」
那道命令,至此,終於顯露出真正的重量。
——
鐘聲尚未散盡。
國師立於皇城高處,未著錦衣,只披一身素色外袍。
風自城牆之外湧來,帶著尚未成形的躁動。
「……終究還是走到這一天了。」
他閉了閉眼。
不是驚訝,也不是悲痛——
只是確認。
這一日,他算不到。
卻從未懷疑它會來。
「帝星既落,天命便空。」
他低聲自語,聲音被風吞沒。
皇帝在時,天下尚有一個名字可壓。
皇帝不在,名分仍在,人心卻散。
「天下將亂。」
不是因為天災,
也不是因為外敵。
而是因為——
太多人,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睜開眼,目光落向皇城深處。
那裡燈火未滅,卻已不再安穩。
「朕要的是皇城不亂。」
那句話仍在耳邊。
國師緩緩呼出一口氣,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
「既然命不可占,」
「那便由人來守。」
他轉身,背影融入城牆的陰影之中。
而風,正自四方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