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君快來， 娘做了你最愛吃的烤肉呢.＂ 那是如銀鈴般清脆悅耳的聲音.
一位穿著黛綠襦裙的端莊婦人， 捧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葷菜走進廳堂， 朝著在庭園的我溫聲叫喚. 婦人眼角的細紋不少， 卻掩不住眼中的慈愛與溫暖.
這是一座簡樸而別緻的民宅.
而我， 在這裏叫雪君， 是這位慈祥婦人的兒子.

＂雪君， 你已練了一整天了， 快去疏洗吃飯吧.＂ 身旁一位身穿玄黑胡服， 紮實卻滿面皺紋的大叔， 和藹地對我說.
＂嗯， 爹， 我這就去.＂ 我歡快地應道.
我的父親， 現在已六十來歲了， 聽說以前是一個甚有名氣的鏢師， 在一次走鏢途中遇上一群悍匪， 受了重傷， 不能再操舊業， 便用積蓄開了一家布莊， 生意越做越好， 也過上安穩富裕的生活.
爹一直不肯教我武功， 他說有身份地位的人， 不會舞刀弄槍， 但給我煩得不成， 連我娘都開口相求了， 便開始教我一些拳腳功夫.

是的， 我在這裏， 有爹， 有娘， 是一個富家小公子.

年前， 父親請來先生， 在家中教我讀書. 上午唸完書， 下午便跟父親學武， 其餘時間在庭園中玩耍， 在房中弄出各種小玩意， 便是我的生活.
母親則每一天都無微不至地照顧著我， 她說冬天快來了， 正在趕著縫一件新綿襖給我， 還要用上我家店中最上等的錦帛.
而我知道， 我不是他們的雪君， 我是小孟.

我不知這裏是哪裏， 也不知自己為何在此， 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成了他們的雪君.
可是我不想追究.
我只想就這樣， 日復一日， 平靜地長大， 長大後跟父親學做生意， 當一個小布商.
這樣看來也不錯.
嗯， 就這樣吧.

***

不知怎地， 有一天， 我娘抱著我， 在荒野的路上沒命奔逃.
我也抱著她， 小手摸向她背門， 在月色下， 我的小手竟是濕漉漉的殷紅一片， 她的背門還在不斷滲血.
我很想叫喊， 卻歇力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身上穿著的是一襲緋色綿襖， 是母親不久前為我做的.
是的， 天上也飄著鵝毛般的雪片， 冬天來了.
噗通一聲， 母親終於撐不住， 重重摔在雪地上.

＂雪君， 別管娘了， 快走！ 快走！＂ 母親顫聲說著， 哇地一聲咳出一口血痰.
不遠處， 一個人影漸近， 使我心中升起一陣惡寒， 身子卻僵住了， 動彈不得.
啪！
披散著長髮的母親刮了我一記耳光， 喝道， ＂愣著幹什！ 快跑！ 娘去拖住他！＂ 說著， 也不知她那裏來的力氣， 霍地站起， 還拔出一柄匕首， 向那人影衝去.

人影已在丈許之內.
而我終於給刮醒了， 拔足狂奔.

***

我站在崖邊， 已無路可逃， 望向身後， 站著那個灰矇的人影.
我知道， 我的父親和母親， 都給那人殺了.
那人影向我緩緩逼近， 他要趕盡殺絕.
我只佇立崖邊， 靜靜地盯著他.
你再靠近點吧， 我必須要看清你是誰.

可身後驀地生出一股刺骨的吸力，猛地將我扯向崖下！風在耳邊呼嘯，雪片砸得臉生疼，墮落的瞬間，我看見那人撲到崖邊，靜靜地望着我 —— 我拼盡力氣睜眼，他的臉，依舊是一片灰矇。

墮崖的一剎， 那人撲向前， 他在崖邊停住， 看著我， 下堕中的我也看著他.
可是， 他的臉仍是灰矇一片.

不， 我怎可能不知殺我爹娘的是誰? 那我怎樣為他們報仇?
不！

***

＂不——！＂ 我的嘶叫聲， 終於把我帶回現實.
我從床上掙扎而起， 還未來很及大口喘氣， 便給一個溫熱的身軀摟抱著. 淡淡的皂角香傳來， 我的心瞬即安穩下來.
我知道， 是他.
一陣沉厚溫柔的嗓音在我耳畔低喃， ＂小孟... 我的小東西... 又做惡夢了?＂

***

呂布和小孟， 二人一騎回到屯村， 已是中午， 小孟早在呂布懷中熟睡了.
呂布的老家給白遠園毀壞不少， 惟有暫住在秋硯家.
秋硯只受了點皮外傷， 敷了藥後已無大礙， 她把大兒子的臥房收拾一下， 讓給二人住下.
呂布輕輕將小孟安置於床榻，替他蓋好錦被，找來絹帛， 輕拭著小孟額上的薄汗，才輕手輕腳退開， 坐到床邊的椅子上. 靜靜看守著他.
他明白， 小孟和雲崢交手， 雖然一直言笑晏晏， 但真實身世帶給他的衝擊， 使他極端疲乏.
他的身世， 如此不簡單， 如此... 不能宣之於口， 或許——小孟根本不知怎樣面對.

戰神的手不禁撫過人兒的粉頰， 極輕柔地以指尖撫過兩道秀眉中的微顰， 心中湧溢無限憐惜.
呂布伴著熟睡的小孟， 直至他在夢中驚醒， 此時已是夜深.

***

見小孟醒來， 呂布飛快下樓到廚房去， 煮熱留給小孟的羊肉湯和烙餅， 端上來給小孟享用.
他自己則在小孟身旁， 慢慢喝酒.

整整一天未曾進食， 小孟的胃口很好， 把烙餅和羊肉湯都吃完了， 他才對呂布說， ＂布， 我看， 收養我的那戶文姓人家， 已然遇害.＂
於是， 便把剛才做的夢， 夢中遇見的種種都告訴呂布.

＂難怪... 你會醒來滿臉驚佈之色.＂ 呂布靜聽小孟說完， 放下酒瓶， 沉吟著說.

＂我從來記不起六歲前的一切， 我想...那個夢， 是我一些失落的記憶碎片.＂ 小孟面臉有點蒼白， 深吸了一口氣， 才一字一頓地說， ＂所以， 那都是真的. 我的養父母， 確是給人殺害了.＂
呂布沒有說話， 看了小孟好一會， 才握住他的小手， 柔聲道， ＂你的養父母， 看來曾是個江湖人， 不幸地給仇家找上門了. 你知道， 退出江湖， 不代表江湖忘記了你.＂
小孟低著頭， 聽罷呂布的話， 只微微搖頭， 咬著唇， 沉默不語. 看
小孟這副神情， 呂布微一怔， 莞爾道， ＂什麼...? 你該不會認為， 他們的死是因為你吧！＂
小孟終於幽幽一嘆， 帶點頹然道， ＂我不知道... 至少， 也不能絕對肯定與我無關吧！＂
＂既然如此， 我們便到清河郡查個明白吧.＂ 呂布輕笑， 爽快地下了決定. 小孟聞言， 不禁心頭一暖， 微微一笑說道， ＂我的事不用著急.＂
接著， 神色認真起來， ＂說實話， 我養父母若真的被害， 也事隔多年， 有什麼人證物證， 早就煙消雲散了. 但是， 只要我能回復六歲前的記憶， 自然就會知道凶手是誰. 而我相信， 我的失憶， 就是和這個經歷有關！＂
呂布馬上明白小孟的意思， 接道， ＂其實你未曾忘記， 只是記憶被封印起來， 但你遇到雲崢——這個與你前塵有關的人， 這封印便出現第一道裂縫了.＂

小孟聽著， 似有點心不在焉， 沉吟一會， 驀地站起， 走回床去， 取出枕下那支玉笛——那是呂布母親的遺物， 現在已斷成兩折.
＂與雲崢對談時， 我無意間把這支斷笛在她面前亮了一亮， 她雖歇力裝著——但我敢肯定， 她認得這支笛.＂

＂甚麼?＂ 呂布不禁脫口低呼， 眼裏精光一閃， 心裏卻驟似被千絲萬線纏繞， 漸往下沉.
由始至終， 他與小孟回來并洲， 只是想了卻亡母遺願， 也了卻自己一份心事.
可現在看來， 事情遠比預計的要撲朔迷離.

二人陷入一段頗長的靜默。
窗外冬風翻捲， 把木窗敲得吱吱作響，屋內油燈的燈花輕輕跳動， 彼此傾聽著對方的呼息。

難道， 蘭穆與雲崢之間， 有他們不知道的淵源在? 可一個是關外胡女， 一個是漢家千金， 又如何扯上關係?
這是呂布與小孟同時想到的問題， 也同時下意識地不想往下深究.
尤其是呂布; 此刻， 他實在有點躊躇了， 連他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
因此， 一時間大家都沒有說話.

此時， 一隻白玉似的小手， 輕搭在戰神那鐵鑄般的手背上.
小孟輕握著那份溫熱而略帶粗糙的觸感， 微聲道， ＂布， 我們此行， 是為了遵從呂伯母的遺願， 以盡孝道. 待辦妥此事， 才到清河找我養父母的線索吧.＂ 小孟溫惋一笑， 又道， ＂也或許， 我生母也會知道一點線索的.＂

呂布不禁抬目， 對上心愛人兒溫柔澄澈的眼睛.
呂布無言把小孟一擁入懷， 摟著他良久， 才柔聲道， ＂小孟， 謝謝你.＂

一刻之前， 呂布知道， 自己不只猶豫， 而是想退縮了.
——不去陰山， 也就此離開并洲， 再也不要回來.

想自己一生在沙場上捨死忘生， 當然是進退有時， 卻從未有過畏懼退縮之念. 生平首次， 戰神有臨陣退縮的念頭.

小孟知道， 他不敢下決定， 因此他為自己下了決定了.
小孟... 真知我者也.
呂布心中滿是感激.

鬆開了彼此懷抱， 二人相視而笑， 已是無須多言.

***

屯村 • 墓園

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 小孟半月前擇了一個黃道吉日， 就在今天， 天才剛亮， 呂布、小孟與秋硯一家，先至呂布父呂石、母蘭穆墓前行隆重拜祭， 誠心稟告後， 請數名工人挖開墳墓.
呂布親見起出母蘭的骸骨， 安放在骨塔中， 將骨塔安置於馬背，連同半月來備齊的一应物資收拾妥當，二人即刻啟程.
秋硯騎著老黃馬， 一路伴著他們走出九原城門， 還堅持要再送多一段路途.

秋硯的傷已完全康復， 這使小孟面對自己不堪身世， 至少得到了惟一的一點安慰——他的父親侵犯了母親， 卻似未完全瘋掉， 他對秋硯明顯剋制， 保留了一絲清醒. 他... 至少未至喪盡天良.

＂阿硯， 送到這裏就好了， 不然你再回九原便太晚了.＂ 直至呂布這樣說， 秋硯才依依不捨跟他們道別.
＂阿布， 小孟， 你們辦完了事， 要快點會來啊！＂ 阿硯知道是說再見的時候了， 臨行前卻不禁千叮萬囑， ＂別忙了清風已拜了你們為師， 你們要快點回來教我孫兒武功啊！＂
呂布聞言哈哈大笑， ＂你這就有點無賴了， 我和小孟可還未喝小清風的拜師茶呢！＂ 又笑著跟小孟說， 我五歲才開始習武， 清風不可能比我早吧， 我們還可以遊玩多幾年呢！＂
＂你！ 喝了拜師酒了！ 可不能賴帳！＂ 阿硯氣得直跺腳， 大聲抗議.
還是小孟笑著圓場， ＂布， 你可別作弄阿硯了.＂ 他又伸過手來， 用力一握秋硯的手， 認真地道， ＂阿硯放心， 待把呂伯母安頓好， 馬上回來. 我們很快會再見.＂
秋硯心中感動， 眼圈一熱， 惟有重重點頭， 艱難地說了一句， ＂好！ 再見！ 祝你們一路平安.＂

***

昨夜 • 秋硯家中

秋硯兩位兒子剛巧從軍營回來， 他們自小嚮往戰神的事蹟， 也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呂布的舊交， 作為軍人的他們， 自然汝有榮焉.
白門樓的戰敗， 無損他們對傳奇人物的響往， 今日竟有緣得見， 只有份外高興.

大伙兒便像一家人一樣， 熱熱鬧鬧的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飯.

飯後， 秋硯的大兒子竟抓緊機會， 把滿月不久的兒子抱來， 噗通一聲跪在呂布面前——請求呂布為他兒子起一個名字.
＂呂叔， 如蒙不棄， 請... 把犬兒收為徒弟， 讓他當一個有用的人吧！＂ 這二十不到的青年， 抬頭懇切地凝視呂布， 幾乎要抱著兒子叩頭了——因為他明白， 像他和二弟這種小軍官家庭的子弟， 沒有驚人出眾的實力， 絕沒可能出人頭地， 和馬前卒也無甚差別.

在場眾人吃了一驚， 呂布更連忙扶起青年， 溫和地說， ＂習武講求天賦， 也看性情， 你不必急著為兒子決定.＂
＂隱兒！ 你怎能如此莽撞！ 快起來！＂ 秋硯見兒子突如其來之舉， 不由得大吃一驚， 連忙喝止.
＂無妨. 我倒是可以為他取一個名字.＂ 呂布笑道， 又認真想了一想， ＂你家姓柳... 那便... 喚作清風吧. 願他此生如風行天下， 逍遙自在， 人世間的枷鎖愁苦不沾半點， 豈不快哉！ 哈哈...！＂

呂布果真興緻勃勃， 似十分欣賞自己為嬰兒取這名字， 更痛快地舉起酒瓶， 一飲而盡.
＂謝謝呂叔賜名， 這個名字真好.＂ 柳隱連忙笑著應道， 可是笑得有點勉強; 秋硯也笑了， 但笑容掩不住一絲失落神色.
把一切看在眼裏的小孟， 遂對身旁的男人柔聲道， ＂我們此來， 可算是和小娃娃不期而遇， 臨出關先還能巧遇兩位公子回來， 更是有緣. 若我們生平所學， 無人承繼， 豈不可惜?＂
呂布有點意外， 與小孟對望一瞬， 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眼中也現出笑意， 不經意再舉瓶喝酒， 瓶中的酒卻已喝光.

柳隱十分機靈， 馬上把兒子交給妻子， 斟滿一杯水酒， 跪在呂布面前， 朗聲道， ＂呂叔在上， 柳隱代犬兒拜見師父！＂ 說罷便雙手把手敬到呂布面前， 一臉赤誠， 仿佛拜師的是他本人.
眾人皆不料他有此一齣， 他的妻子和弟弟目瞪口呆， 秋硯掩面轉身， 一副＂吾不欲觀之矣＂的情狀， 小孟笑吟吟地看著愣在當場的呂布.
＂好小子！ 清風有你這個爹， 真是積了八輩子福了！＂ 呂布無奈失笑， 也大方接過酒杯， 一飲而盡.
是夜， 賓主盡歡.

***

關外

鳶飛唳天， 迴蕩於橫亙千里， 連綿不斷的陰山山脈之上.
天地蒼茫， 亂石與枯草糾纏的宛然荒徑， 有一灰一黑二騎並行， 徐徐前進.

男子英偉魁梧， 一身深褐胡服， 頭戴竹笠， 騎著灰馬， 從懷中掏出酒壼， 細喝一口.
身旁一把清脆如銀鈴悅耳的嗓音響起， 嗓音卻隱透疑慮， ＂布， 炎天訣... 畢竟是呂伯母交給你的遺物， 就這樣給了雲崢， 真的可以嗎?＂

男子身旁的玄黑駿馬， 馬背上的人身穿淡青胡裙， 頭戴帷帽， 隱見帷帽下，清靈若夢的絕色姿容.
＂小孟放心好了， 炎天訣根本是個禍胎， 我巴不得把它扔掉呢， 而且... ＂ 呂布不屑一笑， 眼中饒有深意， ＂娘根本一點不重視它， 否則不把它藏在盒中的夾層內， 也該把它鄭重安放好， 怎會把它用來作一塊包裹布?＂
小孟秀眉一挑， 這點他倒未曾想過.

＂江湖人總愛吹捧那些神經叨叨的密法秘功， 我從來不吃這一套！＂ 說起＂江湖中人＂， 呂布眼中鄙夷之色更甚， 小孟不由得莞爾.
＂雲崢若真的神功大成， 呂某隨時歡迎她來交量！＂ 男人說得決絕， 坐下灰兒似感應到主人的氣概， 竟嘶鳴一聲， 加快了腳步.

＂我想... 所有我要知道的事——娘要我知道的事， 根本不在那塊破布上. 而是在我們去要的地方.＂
山風的呼嘯聲愈來愈響， 天上玄雲湧動， 呂布的聲音顯得格外沉厚.

小孟不答話， 而是極目遠眺.

巍峨蒼鬱的陰山山脈已聳立在二人眼前， 氣勢磅礡.
小孟走南闖北， 卻未曾遇過一座崇山峻嶺， 如此攝人心魄， 神為之奪！

它如同屹立於高天厚地之間， 萬古長存的神祗， 世世代代， 分隔著漢與胡， 生與死， 戰爭與安樂， 蠻荒與繁華.

可是， 這一趟并州之行， 為的到底是什麼?

大山寂靜以對.

呂布和小孟都知道， 真相的蹤跡， 就在眼前這一片深邃的迷霧之中. 正是——

玄雲垂野陰山橫，朔風卷地馬蹄鳴。
雙騎踏破荒沙徑，孤轡搖殘遠塞程。
未懼迷津遮望眼，敢憑孤膽探幽扃。
天涯縱有千重霧，一騎同驅向杳冥。

焚夢記: 并洲篇 第十六章: 小孟的決定
由景熙賢(King Heyin)（Vampire L）原創撰寫. 版權所有，未經本人書面授權，請勿以任何形式 轉載、翻印、 改編、搬運、翻譯或商業使用。
© 景熙賢 (King Heyin)（Vampire L），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