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漢正要對小孟出手, 可在銀光劃過的前一刹, 他突然感到一陣濃烈的殺意撲面而來, 遂猛然收住攻勢, 用盡全身力量側身一扭, 使本來直插面門的鐵戟, 千釣一發間, 僅僅在他鼻尖前擦過.
男人一聲厲吼, 在塵土飛揚間向後急掠.
這個狀若惡鬼的男人, 雖然半瘋半癲, 卻並不痴傻, 失去心智, 卻使他對危險的觸覺更敏銳.
他不知來人是誰, 卻清楚知道, 他是自己有生以來遇過最恐佈的對手.
因為從未有人, 帶給他如此強烈的死亡氣息, 仿佛地獄萬千厲鬼, 都隨這一道裂地的寒光湧向人間, 向他直撲過來!
瘋漢沒有逃走, 而是掠向客棧的一角, 一手抄起牆上掛著的一柄鏽劍, 運起畢生功力, 人如白鶴, 衝天而起.
瘋漢暴喝一聲, 客棧之內, 隨即劍影翻飛, 化出星光萬點, 以雷霆萬鈞之勢向呂布迎頭蓋下.
"想不到... 他的功力竟已達到如斯境界!" 站在安全位置的雲崢, 看到瘋漢的出手, 憂心忡忡.
她知道, 這是覓雲劍訣中最狠辣的殺著. 不但要配合雄厚內力, 發招者更必要抱著破斧沉舟的決心.
是故雲崢在江湖上, 雖已擠身一流劍手之列, 卻一直未能練成此招.
"他... 他使起這招來, 竟比爹還厲害... 厲害得太多了!"
雲崢的心直往下沉, 心下盤算, "那人能贏嗎? ... 還是該走為上著?"
雲崢又瞄向小孟.
小孟也在觀戰, 卻似乎沒有像自己那樣著緊戰局, 只是當她有意無意地想向他靠近時, 小孟卻巧妙地移開數步, 人便滑出數丈; 似乎想和她保持安全距離.
瘋漢自己知道, 此招已耗盡他所有力量, 若不能傷到那人, 自己必死無疑.
電光石火間, 他眼前出現一個銀色光環, 把萬點星光牢牢套住! 然後, 那萬點劍芒遽然盡數熄滅.
噹——
一下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之聲, 瘋漢手中長劍被戟孔扣住. 呂布沉喝一聲, "脫手!".
只見戰神手腕一翻, 鐵戟往後一拖, 瘋漢手中長劍隨著一朵血花飛脫, 嘭的一聲, 鏽劍撞在磚牆上, 即碎成粉沫.
劍一脫手, 瘋漢便覺左胸傳來沉悶的骨裂之聲, 呂布的拳頭已重轟在他身上!
一陣撕心裂肺之痛瞬間自胸膛蔓延全身, 慘嚎聲中, 人便如斷線風箏飛跌數丈之外, 撞到在石牆上, 再跌落地下.
身體承受著劇痛的瘋漢, 此刻腦內卻鮮有地一片清明; 他虎口震裂, 胸口數處斷骨, 真氣流散——勝負已分.
由發招到慘敗, 不過三個呼息內的事.
一陣暴烈的死亡氣息又再撲來, 銀光直掠頸項.
完了...
只是, 幾乎同一時間, 瘋漢又聽到一聲淒厲叫喊.
"布! 別!"
叫的人當然是小孟.
"呂將軍, 戟下留人!"
緊接是一把焦急以極的男子聲音, 自密道出口處響起.
因為小孟, 呂布把戟移下一分, 直插在瘋漢的肩胛上, 使他逃過一死.
"你... 怎會... 覓雲劍... 你..."
瘋漢喉頭咯咯作響, 吐出這幾個字, 又哇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 染滿他的棗紅衣襟.
呂布皺眉道, "不想死便別再說話."
說時目光落在剛出現在密道出口的一個男子身上.
男子年若六十, 面目很是秀氣, 一身簡潔的湛藍布衣, 身型清霍; 若非他手中一把銀劍, 倒更像是一位上了年紀的文人雅士.
藍衣雅士看了看仍被鐵戟抵住胸口的瘋漢, 神情難掩惶急, 卻不敢再上前一步, 只站在原地持劍拱手, 向呂布十分恭敬地道, "呂將軍, 在下韓影, 是雲劍山莊副莊主"
韓影左手略向瘋漢一揚, 續道, "那位是... 是本莊前任莊主白遠圖. 他多年前因練功走火入魔, 以至神經失常."
韓影語氣誠懇, 見呂布稍為收歛殺意, 才敢緩緩行前三步.
"白師兄想必是瘋病發作, 才作出如此荒唐舉動, 冒犯了尊夫人."
說罷, 向呂布和小孟鄭重地拱手長揖, "懇請呂將軍和夫人, 大人有大量, 饒過我師兄一次, 韓某僅代雲劍山莊和白師兄向將軍道歉, 定不再犯!"
韓影說罷, 客棧內即時陷入靜默.
"你做師弟的, 當好好看著他, 別讓他跑出來害人闖禍." 半晌, 呂布才緩緩把戟從白遠圖身體抽出, 使他立時軟到在地.
呂布盯著韓影, 冰冷地道, "他傷得不輕, 快帶走他." 豈料本已軟癱在地的白遠圖, 突然抬頭, 身子幾乎從地上蹦起, 大叫道, "你! 你究竟是——"
霎眼之間, 一道藍影霎眼掠至白遠圖身後, 砰的一記悶響, 韓影一掌擊在師兄的背門, 人便給弄昏過去.
好俊的輕功!
呂布心中暗暗喝彩, 韓影卻已手腳麻利地把師兄扛上背, 再向呂布拱手道謝, "謝謝呂將軍不殺之恩. 韓某告辭!"
說罷, 頭也不回, 揹著白遠圖飛快地走回密道, 轉眼消失不見.
當他掠過雲崢身旁時, 連眼皮也沒有抬一下, 如同客棧裏面, 從來沒有雲崢這個人.
雲崢僵立原地, 面色陣紅陣青, 她感到雙頰滾燙, 額角滲著汗珠.
雲崢自知, 韓影從不把她這個莊主放在眼內, 可現在當著外人面前, 被如此輕慢, 又是更嚴重的侮辱.
可是, 雲崢對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對於姓韓的人, 她從來沒有一點辦法.
雲崢勉力鎮定心神, 因為她強烈感到那兩個外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而他們——不會輕易放她離開.
雲崢也不甘心無功而回.
雲崢深吸一口氣, 緩緩轉身, 望著呂布和小孟二人.
只見小孟神態悠閒, 慢條斯理地走到一張木桌旁, 扶起地上兩張木椅, 還用衣袖掃一掃椅上的灰塵.
然後瞧著雲崢溫柔地道, "雲莊主, 我想, 我們該好好說話了."
***
雲來客棧.
或許以前曾真的客似雲來, 聽說這裏自從發生過多起江湖仇殺, 又有亡命之徒在此倒賣贜物, 被查封過幾次後, 便慢慢荒廢.
現在, 殘破的客棧仍屹立在帝國邊境的無人地帶, 即使明月映照, 仍顯得陰森, 似乎叫魂來客棧更為適合.
小孟和雲崢, 對坐在客棧大堂的中央——僅餘的一張木桌, 和兩張較為像樣的椅子, 被他們佔用.
呂布平靜地在小孟身後負手而立, 感覺甚至有點悠閒, 但雲崢知道, 只要她想對小孟不利, 那怕只抬起半根指頭, 便立時有取死之道.
那可怖的男人,雙眼如狼覷獵,洶湧著陰冷寒光,肆無忌憚地掃過她全身, 使雲崢連心念轉動, 也登時如履薄冰, 似怕給那男人窺見心中所思.
***
小孟對雲崢微笑拱手, 誠懇地道, "雲莊主, 我叫小孟, 幸會. 幸得你帶我夫君前來相救, 否則後果難料, 我們感邀不盡."
還未待雲崢反應, 這妙人兒眼裏精光一閃, 話鋒一轉道, "只是, 你是怎樣找到我夫君, 讓他趕來的呢?"
"我是跟著白遠圖, 才遇見你們的." 雲崢深吸一口氣, 緩緩道, "把你捉走的人, 叫白遠圖, 是雲劍山莊前任莊主, 也是我爹的大弟子."
雲崢看著小孟, 卻完全看不清他的神情.
月近中天, 月光從客棧的破窗透入.
今夜已近中秋, 月亮又大又圓, 然而小孟是背著月光而坐的——呂布巧妙地站到小孟身後一側, 不遮擋照在雲崢身上的月色, 可在雲莊主看來, 小孟和呂布二人卻近乎剪影, 僅可辦輪廓.
而他們, 卻可看清她面上每一個微細表情.
這小孟真不簡單...
雲崢納悶, 卻只能一五一十地交代.
"他練功走火入魔, 神經失常後, 常會臨近中秋時節, 來到九原附近蹓躂, 我作為現任莊主, 怕他惹事, 惟有尾隨著他. 但中途跟丟了."
雲崢頓一頓, 又道, "再發現他時, 就看到呂將軍騎馬去追你們, 我也追上去. 但他走得快, 我要到墓園時才追上他."
雲崢強逼自己直視著小孟, 眼不眨一下, 她知道讓他們信任自己, 是目下最要緊的事.
小孟亦溫柔凝睇,聽她說罷,淺淺一笑, "哦?是嗎?只是……"
小孟的眼眸突然如野貓般靈巧, 一下擒住了雲崢那想要遊移逃脫的眼光, "你我素昧平生, 頂多在雲中郡的街上碰過一次吧, 你還馬上躲開我呢. 為何現在又肯與我相見?"
雲崢明白小孟的意思: 我知道對你來說, 重要的不是白遠圖, 而是我.
雲崢頓時升起一陣厭惡, 她討厭這種給人看穿, 看得無所遁形的感覺.
哼, 若沒有那死神在, 還不到你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雲崢心裏無奈又氣憤.
"... 你們, 連眼神也這麼相像." 雲崢回望他, 勉強扯出一抹笑意.
小孟聞言眉毛一挑, 等她說下去.
默然片刻, 雲崢苦笑, "你該也察覺, 你跟我, 長得很像." 這風韻猶存的貴婦, 望定小孟, "你跟她, 簡直一模一樣."
***
一朵玄雲, 如碧海航行的孤舟, 把圓月遮掩, 夤夜中的荒漠, 也頓時陷進一片幽暗中.
客棧內, 小孟燃起火摺, 有限的光線僅可映照他和雲崢, 卻使光線以外的呂布及整座客棧都隱入完全的黑暗中.
二人的臉上映著暗紅的光芒, 雲崢嘗試閱讀小孟此刻的情緒, 卻只覺眼前妙齡女子的雙眼, 靜若深潭.
雲崢惟有繼續說下去.
"我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叫雲雯, 十四歲那年, 父親的妾室生下了她, 卻因難產而死. 爹難過得很, 便把自己關起來, 連我和雯雯都不願見了."
雲崢苦笑, 看著小孟, "你能想像嗎? 雯雯自小是由我帶大的, 她甚至沒有見過父親."
"... 這確實是個悲劇." 小孟勉強應了一句.
"唉... 她... 確是命苦. 二十五年前, 白遠圖... 他... 污辱了我的妹妹!"
雲崢企圖使自己的聲音再抖一點, 聽起來更似帶一點哭音.
可是, 由她開始說話到現在, 眼前這姑娘, 儼如一尊石像, 沒有流露一絲喜怒衰樂, 這使雲崢心裏很不自在.
只有呂布知道, 就剛才, 小孟的身子猛地微顫了一下.
雲崢低下頭, 似在努力平伏自己的情緒.
"然後呢?" 小孟柔聲吐出三個字.
貴婦人不禁抬頭望向他, 神色微駭.
"然後她怎麼了?" 姑娘神色和善, 卻透著不能抗拒的壓逼感.
雲崢只能繼續交代, "白遠圖...本是我夫君. 那種事, 萬萬不能傳開去. 可是, 那時他已是莊主, 我沒有辦法, 我惟有..."
貴婦低下頭來, 卻偷瞄小孟的反應, "...讓雯雯把孩子... 秘密生下來, 把孩子送給冀洲一戶殷實人家撫養, 再把雯雯送出雲劍山莊."
"所以, 你這就讓他倆母子分離了, 對嗎?" 小孟突然說.
雲崢聞言一凜, 如同被一把小巧鋒利的匕首抵住咽喉, 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知何時, 月暉又悄悄流回客棧內——似乎比之前更是明亮, 雲崢更覺眼前的剪影散發著銀芒, 如夢似幻.
半晌, 宛如天籟的嗓音又再響起.
"那也不能證明, 你的妹妹便是我的生母, 即使我跟她長得極像——雖然少見, 也非絕不可能的事." 小孟看著雲崢, 微笑道.
雲崢一怔, 她沒想過——小孟聽完了一切, 會是這個態度, 便隨即說, "當年, 我親自抱過孩子, 他背上, 有一個胎記, 形如劍傷."
小孟聞言, 面色微變, 玉手一抖, 火摺幾乎握不穩, 只見他低著頭, 沉吟不語.
"只是, 我記得... 當年我妹生的, 是個男孩..." 雲崢語帶狐疑, 心裏卻長吁一口氣, 因為從小孟的態度可知——她找對人了.
"實不相瞞, 六歲那年, 我不知怎地, 被帶入宮中, 做了宦官. 六歲前的事, 我不記得了." 小孟抬頭, 坦然望著雲崢說道.
"怎... 怎會這樣!" 雲崢正自震驚, 冷不防一直沉默的呂布, 驀地沉聲問道, "你妹雲雯, 現下在何處?"
話音落時,呂布手中戟鋒一抖, 映著一縷月光, 落在雲崢驚白的臉上。
客棧外,荒漠的風聲驟起,似有狼嚎遠遠傳來,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森冷。
《焚夢記》焚夢記: 并州篇
第十三章: 身世之謎
由景熙賢 (King Heyin)(Vampire L)原創撰寫,創作完成日:4JAN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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