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台北的夏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長且難熬。空氣裡總是瀰漫著一股濕熱的霉味,像是吸飽了水的舊海綿,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為生計奔波的人的肺葉上。對於十歲的小宇和二十七歲的方浩來說,這個夏天不再有童話般的濾鏡,生活露出了它最猙獰且真實的獠牙——貧窮。
自從那次與父母決裂後,方浩徹底失去了原生家庭的支持。雖然他在銀行工作,看似光鮮亮麗,但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城市裡,一份基層主管的薪水要支撐兩個人的開銷,還要應對房東無止境的漲租要求,顯得捉襟見肘。為了多賺點錢,方浩在下班後接了一些私人的財務報表整理和翻譯的兼職,這讓他本就疲憊的身體更加透支。公寓裡那台老舊的冷氣機在這個最需要它的季節徹底罷工了,發出幾聲嘶啞的喘息後,便只送出帶著塵土味的熱風。維修師傅上門看了一眼,報出了一個讓方浩皺眉的價格,最後他只是客氣地送走了師傅,從雜物間翻出了兩台電風扇。
「先湊合著吹吧,等下個月發獎金了再換新的。」方浩穿著汗衫,手裡拿著蒲扇,一邊給正在寫作業的小宇搧風,一邊愧疚地笑著說道。他的眼窩深陷,顴骨比一年前更加突出,那雙曾經溫潤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只有在看向小宇時,才會勉強聚起一點光亮。
小宇坐在書桌前,十歲的他個子抽高了不少,脊背挺得筆直。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棉質T恤,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手裡的筆卻沒有停。他聽出了方浩語氣裡的窘迫,也看懂了那個笑容背後的苦澀。小宇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電風扇的頭轉向方浩那邊,固定住。
「我不熱。」小宇平靜地說,儘管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這一年,小宇深刻地體會到了一件事:智商在絕對的物質匱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可以輕鬆解開國中的數學題,可以背誦複雜的晦澀古文,甚至能看懂方浩帶回來的那些金融走勢圖,但他無法變出錢來。他無法用數學去支付昂貴的電費,也無法用文言文去說服房東不漲房租。
現實給了這個自視甚高的天才兒童狠狠一記耳光。
學校裡流行一種昂貴的戰鬥陀螺玩具,班上的男生幾乎人手一個。小宇對那種幼稚的塑膠玩具嗤之以鼻,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隔壁班的男生用那個玩具換走了另一個同學一星期的零用錢。那一刻,小宇那顆早熟且功利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他覺得自己發現了商機。他不需要玩具,但他可以提供「服務」。他發現很多同學為了玩遊戲,根本不想寫作業。於是他私下裡開展了一項業務:幫同學寫作業,根據難度和字數收費。
起初,生意很好。小宇模仿筆跡的能力極強,他故意把字寫得歪歪扭扭,還會故意做錯幾道題,以防被老師發現。他看著手裡攢起來的硬幣和皺巴巴的紙鈔,心裡湧起一種隱秘的快感。他想著,等存夠了錢,就可以給浩買那個他看了好幾次卻捨不得買的按摩枕,或者修好那該死的冷氣。他覺得自己掌控了規則,覺得自己能替浩分擔了。
然而,十歲的孩子終究只是孩子,他低估了人性的惡意,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
生意做了不到兩週,就被六年級的一個「大哥」盯上了。那是個發育得像座小塔一樣的男生,叫趙猛,是學校裡出了名的混混。那天放學,小宇被趙猛和幾個跟班堵在了廁所裡。
「聽說你很會寫作業啊?」趙猛嚼著口香糖,居高臨下地看著瘦弱的小宇。
小宇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手裡緊緊攥著書包帶子。他試圖保持冷靜,大腦飛快地計算著逃跑路線和求救機率。但在絕對的體型差異和人數優勢面前,所有的計算結果都是零。
「我不幫六年級的寫。」小宇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們課程不一樣。」
「誰讓你寫了?」趙猛嗤笑一聲,伸出一隻髒兮兮的手,「我是來收保護費的。你在我的地盤上做生意,不用交稅啊?把你賺的錢都拿出來。」
「那是我的錢。」小宇的眼神冷了下來,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小狼,「憑什麼給你?」
「憑這個。」趙猛揮了揮拳頭,然後猛地推了小宇一把。
小宇踉蹌著撞在洗手台上,腰部傳來劇痛。他咬著牙,沒有叫出聲,只是死死地盯著趙猛。他不服氣。明明這些人蠢得連乘法表都背不全,明明他比這些人聰明一百倍,為什麼現在被羞辱的是他?
「不給是吧?」趙猛失去了耐心,對著跟班使了個眼色,「搜他身!」
幾隻手粗暴地在他身上亂摸,書包被扯下來,裡面的書本被倒了一地。那個藏在夾層裡的舊錢包被翻了出來。那裡面有三百多塊錢,是小宇這兩週一筆一筆攢下來的,全是十塊、五十塊的零錢。
「喲,還不少嘛。」趙猛把錢掏出來,得意地塞進自己口袋,然後把空錢包扔在小宇臉上,「謝了啊,書呆子。以後每週五這個時候,記得準備好錢。不然見一次打一次。」
他們嬉笑著走了,還順腳踩髒了小宇散落在地上的課本。
廁所裡只剩下小宇一個人。他蹲下身,撿起那個空蕩蕩的錢包,手指在劇烈地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屈辱。他引以為傲的智商,在原始的暴力面前一文不值。他精心設計的商業模式,被最簡單的搶劫摧毀了。他想哭,但他記得方浩說過不喜歡愛哭的小孩,於是他死死地憋著,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他一頁一頁地擦乾淨課本上的腳印,整理好書包,洗了一把臉,對著鏡子練習了五分鐘的微笑,直到確認看不出任何破綻,才走出學校。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宇沒有提起這件事。他看著方浩疲憊地吃著泡麵,心裡那種無力感幾乎將他淹沒。他不能告訴浩,因為告訴浩除了讓浩擔心、自責、甚至去學校受辱之外,沒有任何用處。浩也沒有錢,也沒有強壯的身體去對抗那些壞學生。
他們是弱者。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他們是待宰的羔羊。
挫折接踵而至。或許是連續的高溫加上過度勞累,那個週末,方浩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方浩沒當回事,吃了兩顆成藥繼續工作。到了半夜,小宇被一陣急促的喘息聲驚醒。他爬起來,摸到客廳,發現方浩蜷縮在沙發上,渾身燙得像塊炭,嘴裡說著胡話。
「浩!浩!」小宇嚇壞了。他拍打著方浩的臉,但方浩只是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渙散,認不出人來。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瞬間攥住了小宇的心臟。這是他這輩子最害怕的事情——浩會死嗎?如果浩死了,他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醫院……要去醫院……」小宇慌亂地跳下沙發,去翻方浩的錢包。
錢包裡只有幾張百元鈔票和幾張信用卡。小宇知道,這幾張卡早就刷爆了,是用來拆東牆補西牆的。他拿著那幾百塊錢,手抖得厲害。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心機深沉的少年,他只是一個無助的十歲孩子。
他費力地把方浩扶起來,方浩沉重的身體壓得他差點跪在地上。
「浩,堅持一下,我們去醫院……」小宇咬著牙,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從四樓把一個成年男人扶下去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好不容易挪到了門口,方浩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連帶著小宇也摔了個狗吃屎。
「小宇……」方浩似乎清醒了一點,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叫,「別……別去醫院……太貴了……」
「不行!你燒得很厲害!」小宇哭喊著。
「真的……別去……」方浩費力地抓住小宇的手,掌心滾燙,「去藥局……買退燒藥……還有消炎藥……我睡一覺就好……聽話……」
小宇看著方浩堅決的眼神,那是對金錢的恐懼壓倒了對死亡的恐懼。貧窮不僅剝奪了生活的尊嚴,也剝奪了生病的權利。
小宇抹了一把眼淚,把方浩拖回沙發上蓋好被子,然後抓著錢衝出了門。
凌晨的街道空蕩蕩的,路燈昏黃。小宇赤著腳穿著涼鞋,在柏油路上狂奔。最近的藥局在兩條街外。他跑得肺都要炸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救浩。
藥局的值班窗口亮著燈。小宇踮起腳尖,趴在窗口,氣喘吁吁地說:「我要退燒藥,最強的那種!還有消炎藥!」
藥師是個中年男人,狐疑地看著這個半夜獨自跑出來的小孩:「小朋友,家裡大人呢?這些藥不能亂吃。」
「我爸生病了!他起不來!求求你賣給我!」小宇急得快要跪下了。
藥師嘆了口氣,拿了幾盒藥出來:「這個效果好,但是比較貴,一盒要四百。這個便宜點,一百五,但是副作用大一點,胃會不舒服。」
小宇看著那兩盒藥,又看了看手裡皺巴巴的三百塊錢。那是方浩錢包裡所有的現金。
屈辱。
這輩子沒有這麼屈辱過。
他連給浩買一盒好藥的錢都不夠。他在心裡計算過無數次怎麼省錢,怎麼理財,但在這一刻,數學題沒有答案。
「要……要這個便宜的。」小宇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他的臉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還要消炎藥嗎?」
「……不要了。」錢不夠了。
小宇拿著那盒便宜的藥,轉身走進了夜色裡。每走一步,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痛。他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這麼小,恨自己為什麼這麼弱,恨自己為什麼賺不到錢。那些被趙猛搶走的錢,如果還在,至少能買那盒四百塊的藥。
回到家,小宇笨手笨腳地倒水,把藥餵給方浩吃。
方浩吞下藥,過了半小時,開始出汗,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但正如藥師所說,副作用來了。方浩開始乾嘔,胃痛得蜷縮成一團,臉色慘白如紙。
小宇跪在沙發邊,緊緊握著方浩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浩,對不起……」
他在道歉,為這劣質的藥,為這貧窮的生活,為自己的無能。
方浩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了手背上的濕熱,他費力地睜開眼,看到小宇哭得像個淚人。他想抬手摸摸小宇的頭,卻沒有力氣。
「傻瓜……哭什麼……」方浩虛弱地笑了笑,「又不怪你……」
這一夜,小宇沒有睡。他守在方浩身邊,每隔十分鐘就去摸摸方浩的額頭,換一條冷毛巾。他看著窗外的天空從漆黑變成灰白,看著這間破舊逼仄的公寓在晨光中顯露出寒酸的輪廓。
那種對金錢和權力的渴望,在他十歲的心裡,不再是為了佔有方浩的手段,而是變成了一種生存的本能。
他意識到,如果沒有錢,他連把方浩留在身邊的資格都沒有。貧窮會殺死浩,會把浩從他身邊奪走。
天亮了,燒退了。
方浩醒來時,看到小宇正趴在沙發邊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條濕毛巾。方浩心裡一陣酸楚。他知道自己昨晚嚇壞這孩子了。他看著天花板上的霉斑,第一次對自己的選擇產生了動搖。如果沒有切斷和父母的聯繫,如果沒有執意要養小宇,生活會不會輕鬆一點?
但他看到小宇那張即使在睡夢中也眉頭緊鎖的小臉,那種動搖又瞬間煙消雲散。
這是他的家人。是他選的。再苦也要撐下去。
方浩輕手輕腳地起來,想去廚房煮點粥。但他一動,小宇就驚醒了。
「浩!」小宇猛地彈起來,眼神驚恐,「你好了嗎?還難受嗎?」
「好了,全好了。」方浩摸了摸他的臉,發現小宇的眼睛腫得像核桃,「嚇到你了?」
小宇搖搖頭,突然撲進方浩懷裡,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浩,我以後一定會賺很多很多錢。」小宇悶聲說道,聲音嘶啞,「我要買最好的藥,買最大的房子,買修不好的冷氣機。我不會再讓你吃這種苦藥了。」
方浩愣了一下,隨即溫柔地笑了,拍著他的背:「好,我相信小宇。不過現在,我們先喝點粥,好不好?」
「我來煮!」小宇搶著站起來,衝進廚房。
方浩看著他在廚房裡忙碌的小小背影,心裡暖暖的。他以為這只是孩子的一句誓言,一種安慰。
但他不知道,這句話在小宇心裡,已經刻成了碑文。
小宇站在爐台前,踮著腳尖攪拌著鍋裡的白粥。米很少,水很多。
他在心裡默默覆盤了這幾天的失敗。
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小宇的眼神在水蒸氣中變得幽深而堅定。
他不再是那個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的天才兒童了。現實的毒打讓他學會了蟄伏。他要收起自己的鋒芒,變得更乖,更普通,更不起眼。
但在這層普通的外殼下,他要瘋狂地汲取一切能讓他變強的養分。
「粥好了!」
小宇端著碗走出來,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浩,小心燙。」
方浩接過碗,喝了一口,雖然沒什麼味道,但他覺得這是他喝過最甜的粥。
「真好喝。」方浩誇獎道,「我們小宇長大了。」
「嗯。」小宇坐在旁邊,看著方浩喝粥,眼神專注,「我會長得更快的。」
這個夏天依然炎熱,蟬鳴依然聒噪。那台壞掉的冷氣機依然掛在牆上像個諷刺的裝飾品。日子依然艱難,錢依然不夠用。
但是,有些東西改變了。
那個曾經把方浩當作私有玩具的孩子,現在把他當作了必須守護的生命。
為了守護這個生命,小宇決定,他不介意把自己的靈魂賣給魔鬼,或者變成魔鬼本身。只要能換來力量,換來金錢,換來在這個殘酷世界裡,為浩撐起一把傘的權力。
「浩,那個趙猛……」小宇突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誰?」
「沒什麼,學校的一個同學。」小宇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寒光,「我想跟他交朋友。」
「那是好事啊。」方浩毫無察覺,「多交朋友好。」
「嗯,我會跟他……好好相處的。」
小宇微微一笑。
既然打不過,那就加入。既然硬碰硬會輸,那就用軟刀子。趙猛喜歡錢,喜歡面子,喜歡抄作業。這就是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