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歲的夏天，小宇覺得自己的骨頭在痛。

那是生長痛。醫生說這是正常的，代表他在長高。每當深夜膝蓋和關節傳來酸脹的刺痛時，小宇並不覺得難受，反而有一種隱秘的興奮。他在長大。他在縮短與浩之間的距離。只要這具身體長得足夠大，足夠像個男人，他就能做更多的事情。

然而，這個夏天讓他煩躁的，不僅僅是骨頭的疼痛，還有那些像蒼蠅一樣揮之不去的愛慕。

在五年級的校園裡，方宇這個名字，代表著一種高不可攀的符號。他是年級第一的學霸，是作文比賽的金獎得主，更是擁有著一張讓全校女生（甚至男生）臉紅心跳的臉。他越是冷漠，越是不屑一顧，那些處於青春萌動期的孩子們就越是被他吸引。

週五的放學後，夕陽將教學樓的走廊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

小宇被攔住了。

攔住他的是隔壁班的體育股長，一個叫陳立的男生。陳立長得很高，皮膚黝黑，是籃球隊的主力，平時在學校裡也是風雲人物。但此刻，這個陽光大男孩正漲紅了臉，手足無措地擋在小宇面前，高大的身軀把瘦削的小宇籠罩在陰影裡。

「方……方宇。」陳立結結巴巴地開口，手裡捏著一瓶冰鎮的運動飲料，「這個……給你喝。」

小宇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我不喝碳酸飲料。」小宇繞過他想走。

「等等！」陳立急了，伸手攔住他，「我有話跟你說！」

小宇停下腳步，背對著他，語氣裡透著一股不耐煩的冷意：「說。」

陳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我……我喜歡你！」

周圍經過的幾個同學發出驚呼，紛紛停下來看熱鬧。在這個年紀，男生對男生的告白還是禁忌且令人震驚的。

但陳立不管不顧，大聲說道：「我知道你是男生，我也是男生。但我就是覺得你……特別好看。我想跟你做朋友，不，比朋友更好的那種！我可以保護你，誰敢欺負你我就揍誰！」

小宇轉過身。

他看著面前這個滿頭大汗、眼裡閃爍著熱烈光芒的男生。如果是普通的十一歲男孩，面對這種場景可能會驚慌、噁心或者不知所措。

但小宇心裡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保護我？*
*就憑你？*

他上下打量著陳立。這個年紀的男生，充滿了過剩的荷爾蒙和無處安放的衝動。這種衝動在小宇眼裡是低級的、動物性的。

「陳立同學。」小宇開口了，聲音清冷，「你覺得我很弱嗎？」

「啊？不……不是……」陳立愣住了。

「你說你要保護我。」小宇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陳立。儘管他比陳立矮半個頭，但在氣勢上卻完全碾壓了對方，「但我並不需要一隻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看門狗。」

陳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而且，」小宇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早上一班的女生剛跟我告白過，她送了我親手做的餅乾。下午是你。你們是不是覺得，只要送點吃的喝的，我就該搖著尾巴接受？」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就離我遠點。」小宇的聲音驟然變冷，「你的汗味熏到我了。很臭。」

說完，他看都沒看那瓶飲料一眼，徑直走過。

身後傳來陳立同伴的竊竊私語和陳立羞憤的喘息聲。小宇面無表情地走出校門，心裡卻在瘋狂地洗刷剛才的記憶。

噁心。
無論是那個女生的餅乾，還是這個男生的飲料。
都充滿了令他作嘔的慾望氣息。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的慾望是他想要的。
也只有一個人的氣味，能讓他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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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回到那個本該是避風港的公寓時，卻發現，他的領地正在失守。

晚上八點。

方浩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播放著無聊的綜藝節目。但他根本沒在看電視。

他捧著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敲擊著。

「噗嗤。」

一聲極輕的笑聲從方浩嘴裡漏了出來。

那不是平時對著小宇時那種溫柔卻疲憊的笑，也不是對著客戶時那種禮貌卻虛假的笑。

那是一種……盪漾的、帶著一絲羞澀和甜蜜的笑。

坐在地毯上假裝寫作業的小宇，筆尖猛地頓住。他在作業本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墨痕，把紙張都戳破了。

這已經是這一週的第五次了。

浩在跟人聊天。
而且是在跟一個讓他開心的人聊天。

小宇不動聲色地轉過頭，觀察著方浩。

二十八歲的方浩，雖然因為工作勞累而有些消瘦，但那種成熟男人的韻味卻越來越濃。他在家穿著寬鬆的居家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手機螢幕的冷光照在他的臉上，映出他眼底那抹刺眼的光亮。

「浩。」小宇突然開口。

方浩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把手機反扣在胸口，像是做了虧心事被抓包的學生。

「啊？怎麼了小宇？」方浩欲蓋彌彰地清了清嗓子，眼神閃爍。

「這題數學我不會。」小宇拿起作業本，站起身走過去。

「喔……我看看。」方浩接過作業本，強行把注意力轉移到題目上。

小宇趁機坐在了方浩身邊，緊緊貼著他的手臂。

「是誰啊？」小宇狀似無意地問，「剛才看你笑得很開心。」

「沒誰，就……公司的一個同事。」方浩的耳朵微微泛紅，「在聊工作上的趣事。」

*撒謊。*

小宇心裡冷笑。聊工作會笑成那樣？聊工作會需要把手機扣起來？

他聞到了入侵者的味道。那是一種比學校裡那些狂蜂浪蝶更危險的氣息。因為方浩動心了。

「男同事還是女同事？」小宇繼續追問，語氣天真。

「呃……女同事。」方浩含糊其辭，「快寫作業吧，這題其實很簡單……」

小宇沒有再問。他乖巧地點點頭，拿回作業本，重新坐回地毯上。

但他背對著方浩的臉，在陰影中扭曲成了一個猙獰的表情。

女同事。
二十八歲的單身男人。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浩想談戀愛了。浩想找個女人，結婚，生子，組建一個正常的家庭。然後呢？那個女人會住進來，會霸占浩的床，會嫌棄他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拖油瓶。

恐懼像一條冰冷的蛇，纏繞住小宇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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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

方浩去洗澡了。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

他的手機放在茶几上充電。

小宇從房間裡走出來，像一隻無聲的幽靈。他走到茶几旁，看著那隻黑色的手機。

密碼。
浩的密碼從來沒變過，是小宇被撿到的那個日期。這曾讓小宇感到無比的甜蜜，但現在，他要用這個密碼來打開潘朵拉的盒子。

指尖輕觸。解鎖成功。

小宇的手指有些顫抖，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他點開了那個綠色的通訊軟體。

置頂的聊天框，頭像是一隻可愛的貓咪。

小宇點了進去。

大量的聊天記錄映入眼簾。

＞ 沈悅：*今天那個客戶真討厭，還好有你幫我擋酒。謝謝啦，方組長～*
＞ 方浩：*沒事，應該的。你沒喝醉吧？回去記得喝點蜂蜜水。*
＞ 沈悅：*哎唷，你好貼心喔。誰嫁給你真是有福氣。*
＞ 方浩：*（害羞emoji）哪有，我這種條件，帶著個孩子，誰看得上啊。*
＞ 沈悅：*別這麼說！我覺得你特別有責任感，我就喜歡喜歡小孩的男人。改天帶小宇出來玩？我請你們去遊樂園！*
＞ 方浩：*真的嗎？小宇比較怕生……不過可以試試。那週末見？*
＞ 沈悅：*週末見！晚安，夢裡見～（愛心）*

小宇的手指在「夢裡見」那三個字上死死按住，彷彿要把它們摳下來。

他們已經發展到這一步了。
週末見。遊樂園。
這個叫沈悅的女人，正在試圖用喜歡小孩這個虛偽的藉口，入侵他們的生活。

她想當他的後媽。

「噁心。」

小宇低聲咒罵。

他想把這些對話刪掉，想把這個女人拉黑。但他知道那樣做太蠢了。浩會發現，浩會生氣，浩會覺得他不懂事。

要毀掉這段關係，不能靠蠻力，要靠攻心。

浴室的水聲停了。

小宇迅速退出界面，鎖上螢幕，把手機放回原位。

他沒有回房間，而是躺在了沙發上，蜷縮成一團，雙手抱著膝蓋。

方浩擦著頭髮走出來，看到小宇躺在客廳，嚇了一跳。

「小宇？怎麼睡在這裡？回房間去睡，會感冒的。」

小宇沒有動。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方浩走近一看，發現小宇滿頭大汗，臉色蒼白，表情痛苦。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方浩緊張地摸他的額頭。

「浩……」小宇睜開眼睛，眼裡噙著淚水，聲音虛弱而沙啞，「腿疼……好疼……」

「是生長痛嗎？」方浩連忙扔下毛巾，蹲在沙發邊，「今天特別疼嗎？」

「嗯……像是骨頭要斷了一樣……」小宇抽噎著，伸手抓住方浩的手，按在自己的膝蓋上，「浩幫我揉揉……」

方浩二話不說，開始幫他按摩膝蓋和小腿。他的手掌寬厚溫熱，力道適中。

「忍一忍，長高了就不疼了。」方浩溫柔地哄著。

小宇看著方浩專注的側臉。剛才在手機裡跟那個女人調情的方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滿眼只有他的方浩。

這才對。
這才是浩該有的樣子。

「浩，」小宇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今天在學校，有人跟我告白了。」

方浩按摩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真的？我就說我們小宇很受歡迎吧。是上次那個林樂樂嗎？」

「不是。」小宇搖搖頭，「是一個男生。」

方浩的笑容僵住了。他抬起頭，驚訝地看著小宇：「男生？」

「嗯。體育股長。他說喜歡我，想保護我。」小宇仔細觀察著方浩的表情，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浩，男生可以喜歡男生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深水炸彈。

方浩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尷尬、震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呃……這個……」方浩斟酌著詞句，「現在社會比較開放了……感情的事，只要是真心的，性別不是最大的問題。但是……你們還太小了，這可能只是錯覺。」

「那你呢？」小宇突然反問。

「我什麼？」

「浩也會喜歡男生嗎？」

方浩的臉瞬間紅了，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別胡說！我當然喜歡女生！我是直男！」

他的反應太激烈了。激烈得像是在掩飾什麼。

小宇的眼睛微微瞇起。

「可是，那個男生說，只要兩個人在一起開心，是男是女不重要。」小宇幽幽地說，「我覺得他說得有點道理。」

「他那是瞎說！小孩子懂什麼！」方浩有些急躁地打斷他，「小宇，你別被他帶壞了。這條路……這條路不好走。你會受很多苦，會被別人指指點點。爸爸……哥哥希望你能過正常人的生活，結婚生子，平平安安的。」

「正常人的生活……」小宇咀嚼著這幾個字，「像你和那個沈悅阿姨一樣嗎？」

方浩徹底愣住了。

「你……你知道沈悅？」

「我看到了。」小宇指了指手機，「剛才它亮了。有個貓咪頭像。」

謊言被拆穿。方浩有些狼狽地避開小宇的視線。

「她……她是我想嘗試交往的對象。」方浩嘆了口氣，決定坦白，「小宇，我也28歲了。我也想有個伴。」

「那我呢？」小宇坐起來，死死地盯著他，「我是什麼？我是多餘的嗎？」

「當然不是！你是我的家人！」方浩急切地解釋，「沈阿姨人很好，她也很喜歡小孩。如果我們在一起，就會多一個人愛你，照顧你……」

「騙子。」

小宇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她不愛我，她只是想討好你。而你！你想把你的愛分給別人。」

小宇突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方浩的脖子。他的力氣很大，勒得方浩有些喘不過氣。

十一歲的身體已經有了重量。他整個人壓在方浩身上，那種青澀卻又帶著侵略性的氣息撲面而來。

「浩，我不准。」

小宇在方浩耳邊低吼，聲音裡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我不准你跟別人在一起。男生也好，女生也好，都不行。」

「小宇，你冷靜點……你這是佔有欲太強了……」方浩試圖推開他。

「對！我就是佔有欲強！」小宇沒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甚至用腿纏住了方浩的腰，「是你把我撿回來的！是你讓我依賴你的！現在你想把我甩給別人？你想都別想！」

「我沒有要甩掉你……」

「那就跟她斷了！」小宇抬起頭，眼裡閃爍著淚光，卻充滿了威脅，「如果你敢帶我去見她，我就會在遊樂園裡尖叫，我會咬她，我會告訴所有人你虐待我！我會讓她像林樂樂一樣哭著跑掉！」

方浩看著面前這個歇斯底里的孩子，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知道小宇做得出來。
這孩子在守護領地時，是一隻徹頭徹尾的瘋狗。

「小宇……」方浩疲憊地閉上眼睛，「你這樣，我會很累。」

「累也要忍著。」小宇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裡，眼淚打濕了方浩的睡衣，「浩，別丟下我。別看別人。求你了……我只有你了……」

軟硬兼施。
先是威脅，後是示弱。

方浩的心又軟了。或者說，在長達七年的糾纏中，他早就習慣了這種病態的共生關係。他對小宇的愧疚和責任感，早已壓倒了他對個人幸福的追求。

房間裡安靜了許久。

只有掛鐘走動的聲音，和小宇壓抑的抽泣聲。

終於，方浩嘆了一口氣。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小宇的後背。

「好。」方浩聲音沙啞，「我不帶你去見她了。」

「也不准跟她聊天。」

「……好。我會慢慢淡掉的。」

這是一種妥協，也是一種投降。

小宇在方浩懷裡，嘴角緩緩勾起。

他又贏了。

那個叫沈悅的女人，還沒出場就已經出局了。

「今晚我要跟你睡。」小宇得寸進尺。

「你都十一歲了……」

「我腿疼。沒人揉我睡不著。」

「……好吧。」

熄燈後，黑暗吞沒了房間。

小宇躺在方浩身邊，聽著方浩平穩的呼吸聲。他伸出手，在黑暗中輕輕描摹著方浩的嘴唇。

剛才就是這張嘴，在跟別的女人說晚安。
總有一天，他要讓這張嘴，只能喊他的名字，只能吻他的嘴唇。

*青春期真好。*
小宇感受著自己身體裡湧動的躁動與力量。
*快點長大吧。*
*長大了，就不用再用哭鬧來留住他了。*

在這個充滿生長痛的夏夜，十一歲的小宇，做了一個關於佔有的、濕漉漉的夢。夢裡沒有沈悅，沒有陳立，只有被他壓在身下、無處可逃的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