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這一年，小宇長開了。

如果說小時候的他像個精緻的洋娃娃，那麼現在的他，就像是一株初具雛形的冷杉。他的個子竄得很快，雖然還是瘦，但脊背挺得筆直。那張臉褪去了嬰兒肥，線條變得清冷而銳利，尤其是那雙標誌性的深黑眼瞳，看人時總是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疏離感。

在小學三年級的班級裡，這種高冷學霸的人設簡直是大殺器。

他從不和男生在泥地裡打滾，也不和女生玩跳皮筋。他永遠穿著乾淨整潔的制服，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地讀著那些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書。

這種神秘感，對於情竇初開的小學生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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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的下午，方浩照例在校門口的便利商店接小宇放學。

現在的方浩已經升職了，成為了小組長，工作更加繁忙。他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手裡提著公事包，雖然臉上掛著疲憊，但在看到小宇走出校門的那一刻，眼神立刻柔和了下來。

「今天怎麼樣？」方浩接過小宇的書包，順手遞給他一瓶常溫的鮮奶。

「很無聊。」小宇吸了一口牛奶，語氣淡淡的，「數學老師講錯了一題，我糾正了他，他很不高興。」

方浩笑了：「你要給老師留點面子，畢竟他是大人。」

「大人不代表正確。」小宇雖然嘴上反駁，但身體卻很誠實地貼近了方浩，享受著這一天中唯一的放鬆時刻。

回到家，方浩像往常一樣檢查小宇的書包，準備把髒衣服拿去洗，順便看看有沒有學校的通知單。

然而，當他拉開書包拉鍊時，一個粉紅色的東西掉了出來。

那是一個摺成愛心形狀的信封，上面還貼著亮晶晶的貼紙，散發著一股甜膩的草莓香味。

方浩愣了一下，隨即撿起來，看著信封上用娟秀字體寫著的「給方宇同學」。

「喲？」方浩挑起眉毛，轉頭看向正在沙發上換衣服的小宇，語氣裡帶著揶揄，「我們家小宇長大了啊，這是收到情書了？」

小宇正在脫制服襯衫的手頓住了。

他回過頭，目光落在那個粉紅色的信封上。一瞬間，他眼底的溫度降到了冰點，彷彿那不是一封充滿愛意的信，而是一隻死老鼠。

「那是垃圾。」小宇冷冷地說，「扔掉。」

「別這麼無情嘛。」方浩覺得好笑，並沒有扔掉，反而拿在手裡端詳，「這摺得很用心耶，而且還香香的。是哪個女生送的？長得可愛嗎？」

方浩的心態完全是個開明的家長。他覺得8歲的孩子有點小曖昧是很正常甚至可愛的事，這代表小宇在學校受歡迎，社交能力正常。

但他沒注意到，小宇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不認識。」小宇走過來，伸手要去搶那個信封，「給我，我要扔掉。」

「好好好，給你。」方浩把信封遞給他，但嘴裡還在唸叨，「不過你也別太兇了。人家女孩子鼓起勇氣送你的，你可以不喜歡，但要有禮貌地拒絕，知道嗎？這是紳士風度。」

「紳士風度？」小宇捏著那個信封，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對啊。」方浩解開領帶，一邊往浴室走一邊說，「被喜歡是一件好事。說明我們小宇很有魅力。如果她是個好女孩，當個朋友也不錯啊。」

浴室門關上了，傳來嘩嘩的水聲。

客廳裡只剩下小宇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個粉紅色的「垃圾」。

*被喜歡是好事？*
*當朋友也不錯？*

浩在說什麼？

浩居然希望他和別人當朋友？浩居然覺得這種噁心的、帶著別人氣味的東西是可愛的？

一股無法抑制的暴戾情緒在胸腔裡翻湧。

小宇覺得自己被背叛了。他為了浩，拒絕了所有人的靠近，把自己封閉在這個只有兩個人的世界裡。但方浩卻站在外面，笑嘻嘻地想要推開窗戶，把那些髒東西放進來。

「我不稀罕別人的喜歡。」

小宇低聲喃喃自語，聲音陰鷙得可怕，「我只要你。」

他看著手裡的信封。

原本他只是想把它扔進垃圾桶。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既然浩說要禮貌，要紳士，那他就用浩喜歡的方式，讓這一切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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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學校。

那個送信的女孩叫林樂樂。她是班上的學藝股長，長得甜美可愛，紮著兩條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是很多男生暗戀的對象。

課間休息時，小宇破天荒地沒有坐在座位上看書。

他拿著那個粉紅色的信封，走到了林樂樂的座位旁。

周圍的同學瞬間安靜了下來，無數雙八卦的眼睛盯著這邊。

林樂樂正在和閨蜜聊天，看到小宇走過來，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她緊張地站起來，手指絞著衣角，心臟怦怦直跳。

難道……他要答應了嗎？

小宇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半個頭。他穿著潔白的襯衫，逆著光，看起來就像童話裡的王子。

他露出了一個微笑。

這是一個標準的、紳士的、卻沒有任何溫度的微笑。

「林樂樂同學。」小宇的聲音清澈好聽。

「是……是的！」林樂樂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這封信是你寫的嗎？」小宇舉起手裡的信封。

「嗯……」林樂樂羞澀地點點頭，期待地看著他。

「謝謝你的喜歡。」小宇依然笑著，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唸課文，「我爸爸說，對於別人的心意，要禮貌地回應。」

周圍響起了起哄聲。林樂樂的臉更紅了，眼裡閃爍著幸福的光。

然而，下一秒，小宇的話鋒一轉。

「但是，」小宇微微前傾，縮短了兩人的距離，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你的字，太醜了。」

林樂樂的笑容僵在臉上。

「還有這信紙的味道。」小宇嫌惡地皺了皺鼻子，彷彿聞到了什麼腐臭味，「根本是香精味，聞起來像廁所裡的芳香劑。」

林樂樂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麼？」

「我說，」小宇嘴角的笑容擴大，變成了一種殘忍的嘲弄，「這種垃圾，以後不要塞進我的書包裡。它會把我的書弄髒。我的書包是我爸爸買的，很貴，你賠不起。」

他的聲音雖然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入這個8歲女孩最脆弱的自尊心。

「還有。」小宇伸出手，當著她的面，並沒有撕碎信封（那樣太暴力，不紳士），而是將它輕輕地放回了林樂樂的桌上。

就像在放一塊帶病毒的廢棄物。

「你的手剛才摸過黑板擦吧？指甲縫裡還有粉筆灰。」小宇看著她的手，眼神冰冷，「太髒了。別用這雙手寫我的名字。我覺得噁心。」

說完，他直起身，恢復了那副高冷學霸的模樣，轉身離開。

只留下林樂樂一個人站在原地，臉色慘白，渾身顫抖。

幾秒鐘後，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得撕心裂肺，甚至把桌上的書都掃到了地上。

周圍的同學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看到方宇很「溫柔」地把信還給了她，還跟她說了悄悄話，然後林樂樂就崩潰了。

「怎麼了？黃宇欺負你了？」閨蜜衝上去問。

林樂樂只是哭，什麼都說不出來。那種羞恥感太強烈了，她怎麼能告訴別人，自己心目中的王子嫌棄她像廁所、嫌棄她髒？

從那天起，林樂樂再也沒有看過小宇一眼。甚至只要小宇路過，她就會下意識地躲開，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而班上的其他女生，看到班花這種慘狀，也心有戚戚焉，再也沒人敢給這位高嶺之花遞任何東西。

小宇的世界，終於清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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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方浩回到家。

「今天怎麼樣？」方浩一邊解領帶一邊隨口問道，「那個小女生的事處理了嗎？」

小宇正坐在餐桌前寫作業。聽到這話，他抬起頭，臉上帶著乖巧的笑容。

「處理好了。」

「哦？你怎麼說的？」方浩有些好奇。

「我把信還給她了。」小宇眨了眨眼，一臉無辜，「我跟她說，我現在只想好好學習，不想談戀愛。而且我爸爸管得很嚴，如果被發現會挨罵的。」

方浩聽得哈哈大笑：「嘿，你這小子，居然拿我當擋箭牌！我有那麼兇嗎？」

「浩不兇。」小宇放下筆，跳下椅子，走過去抱住方浩的腰，「但是浩是我的藉口。這樣她就不會再來煩我了。」

方浩揉了揉他的腦袋，心裡頗感欣慰。

這孩子情商真高，拒絕得得體又有效，還給對方留了台階。看來這幾年的教育沒白費，小宇終於長成了一個溫柔的小紳士。

「做得好。」方浩誇獎道，「晚上想吃什麼？獎勵你。」

「想吃浩做的蛋包飯。」小宇仰起頭，眼神清澈。

「好，這就給你做。」

方浩哼著歌進了廚房。

小宇站在客廳裡，看著方浩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斂，變成了一種深沉的佔有慾。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為了把那封信還回去，指尖碰到了那個女生的桌子。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他還是覺得髒。

小宇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

他擠了很多洗手液，反覆地搓洗著手指。一遍，兩一遍，直到皮膚被搓得通紅，直到那股並不存在的「粉筆灰味」和「香精味」徹底消失。

「只有浩是乾淨的。」

小宇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聲說道。

鏡子裡那個8歲的男孩，眼神裡有著與年齡完全不符的陰鬱與瘋狂。他很滿意今天的結果。

林樂樂崩潰的哭臉，比她笑起來的樣子順眼多了。那種恐懼的眼神，才是面對神明（或者惡魔）時該有的態度。

只要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怕我、厭惡我、遠離我。
那麼浩，你就沒有理由把我推給別人了。
你就只能是我一個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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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小宇吃得特別香。

方浩做的蛋包飯，金黃的蛋皮上用番茄醬畫了一個笑臉。

「浩。」小宇挖了一勺飯，突然開口。

「嗯？」

「如果以後還有人喜歡我，怎麼辦？」

方浩嚥下口中的湯，笑著說：「那說明你有魅力啊。只要你不喜歡，像今天這樣禮貌拒絕就好了。」

「那如果……」小宇放下勺子，盯著那紅色的番茄醬，眼神幽幽，「如果有人喜歡浩呢？」

方浩一愣，隨即失笑：「誰會喜歡我啊？每天加班累成狗，沒錢沒時間。」

「如果有的話。」小宇堅持問道，「浩會拒絕嗎？」

「當然啊。」方浩沒當回事，隨口應道，「我有小宇就夠忙的了，哪有時間談戀愛。」

這句話，對於方浩來說是自嘲。
但對於小宇來說，是承諾。

「那就好。」

小宇重新拿起勺子，將那個笑臉攪碎，然後送進嘴裡。

番茄醬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浩答應了。如果有別人喜歡浩，浩也要像我今天這樣……禮貌地拒絕喔。」

方浩沒有聽出那句「禮貌」背後的血腥味。他只是笑著點頭：「好好好，都聽你的。」

窗外，月亮被烏雲遮住了一半。

在這個溫馨的晚餐時刻，方浩並不知道，他剛剛親手為自己未來的社交生活判了死刑。

他以為自己養大的是一隻優雅的小貓。
殊不知，那是一隻正在磨牙吮血，準備咬斷所有入侵者喉嚨的幼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