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畢業了。

畢業典禮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就像當年撿到小宇的那個夜晚一樣。但他沒有時間感傷，因為他無縫接軌地進入了一家外商銀行當儲備幹部。

24歲的方浩，氣質發生了明顯的改變。

他剪短了頭髮，換下了寬鬆的帽T，穿上了合身的廉價西裝。他的眉宇間少了一些學生的稚氣，多了一絲屬於社畜的疲憊與幹練。他開始學會喝黑咖啡，學會在那張總是溫和的臉上掛起職業性的假笑，學會把焦慮藏在心裡，而不是掛在嘴邊。

對於七歲的小宇來說，這種變化是災難性的。

以前，浩的世界只有學校和他。
現在，浩的世界突然膨脹了無數倍。在那裡，有做不完的報表，有必須應酬的酒局，還有那個總是出現在浩口中的、名字叫「沈經理」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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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的深夜，十一點。

公寓的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小宇坐在沙發上，腿上攤著一本這學期的課本，但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的視線穿過半開的房門，落在書房（其實是陽台改造的小隔間）裡的方浩身上。

方浩正在加班。

他戴著防藍光眼鏡，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正在用一種小宇聽不懂的、充滿專業術語的語氣講電話。

「是，沈經理，那個數據我核對過了……好的，我明白，風險控制那塊我會重寫……不辛苦，這是我該做的。您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方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然後端起手邊已經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

小宇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方浩疲憊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七歲的他，已經能精準地理解「工作」的含義——那是從他手裡搶走方浩時間的怪物。但他不能像對付張強那樣去咬死這個怪物，因為方浩說過，工作是為了賺錢，是為了養家，是為了讓小宇過上更好的生活。

這是一個無法反駁的理由。

小宇合上課本，赤著腳走到書房門口。

「浩。」

方浩被嚇了一跳，回過頭看到是小宇，緊繃的肩膀鬆懈了一些，但語氣裡還是帶著一絲嚴厲：「怎麼還沒睡？明天週末也要早起去上鋼琴課。」

方浩現在對小宇的要求嚴格了許多。既然決定要好好養育，他就不能讓小宇變成廢人。鋼琴、閱讀、規矩，該抓的都要抓。

「我睡不著。」小宇抱著課本，眼睛盯著方浩桌上那堆密密麻麻的文件，「你在忙什麼？我可以幫你嗎？」

方浩失笑，轉過身看著這個才到自己腰部的小男孩：「這是金融風險評估報告，你能幫什麼？幫我畫個插圖嗎？」

這本是一句玩笑，但小宇沒有笑。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手指摳著書本的硬殼封面。

「我不懂。」小宇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挫敗的憤怒，「因為我太小了，對不對？」

方浩愣了一下。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小宇情緒的不對勁。

現在的方浩，已經學會了如何處理情緒，而不是被情緒帶著走。他放下手裡的工作，轉過身，把椅子轉向小宇，語氣變得平和而理性：

「小宇，這不是小不小的問題。這是專業分工。就像你會彈《小星星》，我不會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我現在的工作是賺錢，你的工作是睡覺和長大。」

「長大太慢了。」小宇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急切的火焰，「浩，我想快點長大。長大變得像沈經理那樣厲害，你就會跟我多說話了嗎？」

方浩的心臟猛地被撞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小宇只是黏人，卻沒想到這個孩子的心思已經細膩到了這個地步。他在嫉妒，甚至在試圖模仿自己嘴裡提到的強者。

「沈經理是我的上司，我們說話是因為工作。」方浩伸手把小宇拉到面前，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小宇，你不需要像任何人。我也不是因為沈經理厲害才喜歡跟他說話，我是被迫的，懂嗎？這叫社畜的悲哀。」

方浩試圖用幽默化解，但小宇顯然沒聽進去。

他不想要被哄。
他想要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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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方浩發現小宇變得有點怪。

這種怪不是以前那種陰森森的怪，而是一種令人啼笑皆非的早熟。

週六的早晨。

方浩難得睡個懶腰，走出臥室時，聞到了一股焦味。

他衝進廚房，看到小宇正踩在板凳上，手裡拿著他的咖啡手沖壺，正在往濾杯裡倒水。旁邊的吐司機裡正冒著黑煙。

小宇穿著一件白襯衫——那是方浩淘汰下來的舊襯衫，穿在他身上像個大袍子。但他把袖子捲得整整齊齊，還不知從哪翻出了一條方浩的領帶，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

更離譜的是，他鼻樑上架著一副沒有鏡片的黑框眼鏡架。

「早安，浩。」

小宇聽到動靜，轉過頭。他學著方浩講電話時那種低沉、穩重的語氣（雖然因為聲帶未發育完全而顯得奶聲奶氣），「早餐準備好了。今天的行程表確認過了嗎？」

方浩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

「小宇，」方浩走過去，先關掉了冒煙的吐司機，然後把他從危險的板凳上抱下來，「你在玩什麼角色扮演？」

「我沒有玩。」小宇嚴肅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架，「我在幫你分擔家務。沈經理說過，高效率人士的早晨是成功的開始。」

方浩嘴角抽搐：「你從哪聽來的？」

「你講電話的時候說的。」小宇理直氣壯。

方浩頭痛地扶額。這孩子，居然在偷聽他的電話內容，還把它們當成了聖經。

「先把這身衣服換了。」方浩動手去解他脖子上的領帶，「這是我上班穿的，你在家穿舒服的棉T就好。還有，廚房很危險，熱水會燙到你。」

「我不怕燙。」小宇躲開方浩的手，固執地護著領帶，「我覺得這樣穿很精神。浩不覺得我今天看起來比較……成熟嗎？」

他仰著頭，眼神裡充滿了期待。就像是一個拙劣的小演員，迫切地等待導演的誇獎。

方浩看著他。

七歲的小宇，臉上還帶著嬰兒肥，穿著大人的襯衫，戴著滑稽的眼鏡，努力裝出一副大人的模樣。這本該是可愛的，但方浩卻感到一陣心酸。

這孩子是多麼缺乏安全感，才會覺得只有變成「大人」，才能獲得愛？

方浩蹲下身，視線與小宇齊平。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否定，或者哄騙。他用一種成年人對話的態度，平靜地說：

「小宇，你看著我。」

小宇停下了掙扎，透過那個空蕩蕩的鏡框看著方浩。

「成熟不是穿大人的衣服，也不是學大人說話。」方浩指了指焦黑的吐司，「成熟是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你才七歲，你的手還不夠穩，拿不動手沖壺，所以你差點燙傷自己，還把早餐燒焦了。這不叫成熟，這叫添亂。」

這話說得很重。

小宇的臉色瞬間白了。他眼裡的期待碎裂開來，變成了一種羞恥和委屈。

「我只是……」小宇低下頭，聲音發顫，「我只是想讓你覺得我也很有用。」

「你有用。」方浩嘆了口氣，伸手摘掉了那副滑稽的眼鏡架，「你的用處就是好好當個七歲的小孩，讓我下班回家看到你時，能覺得放鬆，而不是還要擔心你會不會把廚房炸了。」

方浩站起身，把領帶從他脖子上抽走：「去換衣服。以後不准亂動我的東西。這是規矩。」

小宇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眼鏡架被拿走，看著領帶被收回。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剝了皮的刺蝟，把最柔軟也最醜陋的內裡暴露在了空氣中。小宇默默地轉身回房間。在轉身的那一刻，他眼底的委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自我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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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模仿秀雖然被叫停了，但方浩發現，家裡的氣氛並沒有因此變好。

小宇變得更安靜了。

他不再亂動方浩的東西，也不再試圖做飯。但他開始了一種更隱秘的入侵。

他在寫日記。

方浩是在打掃衛生時發現的。在小宇的枕頭底下，壓著一本黑色的硬皮筆記本。

這不是方浩給他買的作業本，而是方浩公司發的商務筆記本。

方浩拿著本子，猶豫了三秒鐘。

理智告訴他，就算是孩子也有隱私，不該偷看。
但作為監護人的責任感，以及小宇最近那種過於壓抑的表現，讓他實在不放心。

「就看一眼。」方浩對自己說，「確認他心理狀態正常。」

他翻開了第一頁。

沒有日期，沒有天氣。

只有一行行工整得不像七歲小孩的字跡。

＞ *浩今天七點出門。領帶是深藍色的。他不開心，眉頭皺著。可能是因為昨晚沒睡好。*
＞ *沈經理打了三個電話。浩說了五次「謝謝」。浩不喜歡說謝謝，他說謝謝的時候嘴角是平的。*
＞ *浩喜歡喝熱美式，不加糖。我試了一口，很苦。為什麼大人喜歡吃苦的東西？我要練習喝苦的水。*
＞ *今天浩誇了鄰居的小孩，因為那個小孩考了一百分。我也要考一百分。不，我要考兩百分。*
＞ *浩在看關於「信託」的書。我查了字典，信託就是把錢交給別人管。浩想把錢給誰？給我嗎？還是給別人？我要把那本書背下來。*

方浩的手在顫抖。

他一頁頁往後翻。

這根本不是日記。這是一本觀察報告。

裡面記錄的全是關於方浩的細節。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今天說了什麼話，見了什麼人。甚至連方浩無意中哼的歌，都被記了下來。

更可怕的是最後幾頁。

那是小宇的「自我修正計劃」。

＞ *計劃一：不准哭。浩討厭愛哭的小孩。*
＞ *計劃二：學會看財經新聞。這樣就能聽懂浩的電話。*
＞ *計劃三：把鋼琴練好。浩喜歡聽鋼琴。*
＞ *終極目標：成為浩離不開的人。比沈經理更有用。*

方浩合上筆記本，感覺背脊發涼。

這是一個七歲孩子該有的心思嗎？這種充滿了佔有慾、功利性和偏執的愛，沉重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一直以為自己把小宇教得很好，教他禮貌，教他知識。
卻沒想到，在這些表象之下，小宇正在用一種近乎病態的方式，把自己改造成一個完美的方浩附屬品。

就在這時，玄關傳來開門聲。

鋼琴課結束了，小宇回來了。

方浩來不及把筆記本放回去，只能拿在手裡。

小宇換好鞋，走進臥室，一眼就看到了方浩手裡那個黑色的本子。

空氣凝固了。

方浩以為小宇會生氣，會尖叫，會像上次那樣崩潰。

但小宇沒有。

他站在門口，揹著書包，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個本子上，然後移到方浩臉上。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超出年齡的坦然。

「你看到了。」小宇說。

「小宇，」方浩的聲音有些乾澀，「這是什麼？」

「這是我的學習筆記。」小宇放下書包，走過來，語氣理所當然，「學校教數學和語文，但我不需要那些。我只需要學『浩』。」

「我不是一門學科！」方浩有些生氣了，他蹲下身，抓住小宇的肩膀，「你為什麼要記這些？為什麼要強迫自己喝苦咖啡？為什麼要背我的專業書？你才七歲，你應該去玩積木，去看卡通！」

「因為我不懂你！」

小宇突然吼了出來。

這是他變聲前特有的尖細嗓音，帶著壓抑許久的爆發。

「浩每天都在變。你走得太快了。以前你只屬於這個房間，現在你屬於外面。你有同事，有老闆，有朋友。你會說我不懂的話，你會想我不懂的事。」

小宇的眼圈紅了，但他死死咬著嘴唇，執行著日記裡的「不准哭」計劃。

「如果不把你記下來，不把你研究透，我就會跟不上你。如果跟不上你……」小宇的聲音顫抖著，「你就會把我丟在後面。像丟掉那些不合身的舊衣服一樣。」

方浩愣住了。

原來，這一切早熟和心機的背後，依然是那個害怕被遺棄的靈魂。

方浩的怒氣煙消雲散，剩下的只有滿滿的酸澀。

他太急著往前走了，急著工作，急著賺錢，以為這就是對小宇負責。卻忘了回頭看看，那個被他拖著跑的孩子，心裡有多恐慌。

「小宇。」方浩嘆了口氣，把那個黑色的本子放在一邊，然後伸出手，將小宇擁入懷中。

這一次，是一個成年人對孩子最鄭重的擁抱。

「你聽我說。」方浩感覺到懷裡僵硬的小身體，輕聲說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是考試，不需要研究，也不需要追趕。」

「可是你走得好快……」小宇把臉埋在他的西裝外套裡，終於忍不住哽咽出聲。

「我走得快，是為了去前面探路，給我們搭房子。」方浩溫柔地拍著他的背，「不管我走多遠，這條線都在你手裡。你是我的家人，家人是不會被丟下的。」

「而且，」方浩鬆開懷抱，看著小宇的眼睛，認真地說，「我不喜歡喝苦咖啡，我是為了提神才喝的。我也不喜歡看那些難懂的書，我是為了工作才看的。你模仿那些，只會讓我心疼，不會讓我開心。」

「那你喜歡什麼？」小宇吸著鼻子問。

「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方浩捏了捏他的臉頰，「喜歡你為了我生氣，喜歡你因為想幫忙而把吐司烤焦，喜歡你真實的、笨笨的樣子。」

「我不笨。」小宇反駁道，破涕為笑。

「好好好，你不笨，你是全世界最聰明的小孩。」方浩幫他擦乾眼淚，「但是答應我，以後不要再寫這種日記了。如果你想知道我在想什麼，直接問我。我會告訴你。」

小宇看著方浩，眼裡的陰霾慢慢散去。

「真的什麼都會告訴我？」

「真的。」

「那……」小宇眼神閃爍了一下，「那個沈經理，他是男的還是女的？」

方浩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男的！禿頭！五十歲！而且很兇！」

小宇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嘴角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

「那就好。」

他撲進方浩懷裡，抱得緊緊的。

方浩以為這件事解決了。他以為他用愛和溝通化解了小宇的不安。

但他不知道的是，當晚，小宇並沒有把那本日記扔掉。

他把日記藏進了床底最深處的箱子裡。

他在心裡默默修正了計劃：

*修正：浩不喜歡明顯的模仿。浩喜歡真實的樣子。*
*新計畫：在浩面前表現得像個孩子，但在浩看不到的地方，我要比任何人都快地長大。*
*我還是要讀那些書，還是要學那些事。*
*只是這一次，不能讓浩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