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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飼養惡魔》第十七章:惡夢
方浩最近開始頻繁地失眠。

那是一種很折磨人的狀態。身體明明累到了極限,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休息,但大腦卻像是一台過熱的引擎,在深夜裡發出尖銳的轟鳴。

銀行的人事架構調整了。那個比方浩小五歲、學歷比他亮眼、精力比他旺盛的新人,成了他的頂頭上司。方浩看著對方在會議上意氣風發地指點江山,用一種甚至帶著憐憫的眼神看著自己這個「老前輩」,心裡那種被時代拋棄的恐慌感油然而生。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價值。除了這份隨時可能被替代的工作,除了這間租來的破舊公寓,他還剩下什麼?

哦,還有小宇。

但現在的小宇,也讓他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

十六歲的小宇太完美了。他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成績永遠是年級第一,籃球打得好,作文寫得好,長得還像偶像劇裡的男主角。每天放學,方浩都能看到小宇的書包裡塞滿了女生(還有男生)送的情書和零食。

雖然小宇總是當著他的面把那些東西扔進垃圾桶,並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語氣說:「我只要浩。」

但方浩卻越來越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份「只要」。

他是一株正在枯萎的樹,而小宇是纏繞在他身上的藤蔓。藤蔓越長越茂盛,汲取著他的養分,遮蔽了他的陽光,讓他既感到被擁抱的溫暖,又感到被絞殺的窒息。

---

週三的深夜,雷雨交加。

這種天氣總是會勾起方浩最深層的記憶。十六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在垃圾堆裡撿回了這個麻煩,也撿回了這輩子的羈絆。

方浩吞了一顆安眠藥。最近如果不靠藥物,他根本無法入睡。

藥效上來得很快。意識逐漸模糊,身體沉入黑暗的深海。

然而,這不是安穩的睡眠,而是另一場狩獵的開始。

【夢境】

方浩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狹窄、骯髒的暗巷裡。

雨水冰冷刺骨,打在臉上生疼。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菜葉味和鐵鏽般的血腥氣。

這場景太熟悉了。這是十六年前的那條巷子。

「我是來撿小宇的嗎?」方浩在夢裡想。

他向前走,看到了那個堆滿垃圾的角落。那個黑色的、巨大的塑膠袋依然在那裡,被黃色的封箱膠帶纏得死死的。

袋子在動。

裡面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還有微弱的嗚咽聲。

方浩走過去,蹲下身。

「小宇?」他試探著喊道,「別怕,哥哥來救你了。」

他伸出手,手裡拿著那把美工刀,顫抖著劃開了袋子。

黑色的塑膠裂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方浩的瞳孔劇烈收縮。

袋子裡裝的不是三歲的小宇。

是他自己。

那個蜷縮在垃圾袋裡、渾身赤裸、身上佈滿勒痕和傷口的人,長著一張三十三歲方浩的臉。

那個「方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黑眼球,只有一片慘白的死寂。他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尖叫,像是在喊:「跑!快跑!」

現實中的方浩嚇得魂飛魄散,想要後退。

但他動不了。他的腳像是生了根,死死地釘在泥水裡。

就在這時,一雙手從他身後的黑暗中伸了出來。

那是一雙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的手。那是屬於十六歲少年的手。

這雙手輕柔地環住了方浩的腰,然後慢慢向上,捂住了他的眼睛。

「浩。」

耳邊傳來了低沉、磁性,帶著笑意的聲音。

「你弄錯了。」

「被撿回來的不是我。」

「是你。」

**轟隆——!**

一道驚雷在夢中炸響。

方浩感覺天旋地轉。視角瞬間切換。

他變成了那個躺在垃圾袋裡的人。

冰冷、窒息、黑暗。塑膠袋的氣味令人作嘔。他蜷縮著,手腳被無形的線捆綁著。

他抬起頭,透過塑膠袋的破口,看到了站在外面的人。

那是一個巨大的、高不可攀的身影。

十六歲的小宇,穿著那件乾淨的白襯衫,撐著一把黑傘,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像蛆蟲一樣在垃圾堆裡掙扎的方浩。

小宇的臉上掛著那種方浩最熟悉的、乖巧而溫柔的微笑。

但他的眼睛是紅色的。像血一樣紅。

「浩,你看起來好冷。」

小宇蹲下身,伸出手。那隻手變得無比巨大,輕易地就能將方浩整個人捏在掌心。

「別怕。我帶你回家。」

「我會把你關在籠子裡,餵你吃飯,給你洗澡。」

「你哪也不用去,什麼也不用做。」

「你只要睡在我的懷裡就好。」

小宇的手指觸碰到了方浩的皮膚。那不是溫暖的觸感,而是像強酸一樣的腐蝕感。

方浩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皮膚在小宇的指尖下融化,變成了黏稠的液體,被小宇吸收。

「不……不要……」

方浩想要尖叫,卻發現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因為小宇的另一隻手,已經溫柔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噓——」

小宇豎起食指,抵在唇邊。

「乖孩子是不會叫的。」

「接受吧,浩。你是我的一切。」

小宇低下頭,張開了嘴。那張嘴越張越大,最後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朝著方浩吞噬而來……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公寓寂靜的深夜。

方浩猛地從沙發上彈坐起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冷汗像水一樣從額頭滑落,浸透了睡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發出令人耳鳴的咚咚聲。

「浩?!」

幾乎是同一秒,隔壁房間的門被猛地撞開。

小宇衝了出來。

他只穿著一條寬鬆的睡褲,赤裸著上半身。十六歲少年的身體在黑暗中散發著勃勃生機,流暢的肌肉線條,寬闊的肩膀,還有因為著急而緊繃的腹肌。

他沒有開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三步併作兩步衝到沙發邊。

「怎麼了?哪裡痛?」

小宇的聲音裡充滿了真實的焦急。他一把抱住還在顫抖的方浩,手掌熟練地撫摸著他的後背,試圖安撫這隻受驚的動物。

「小宇……小宇……」

方浩還陷在夢魘的餘韻裡。他眼神渙散,雙手下意識地死死抓住小宇的手臂,指甲陷入了小宇的肌肉裡。

「我在。我在這。」

小宇任由他抓著,哪怕被抓痛了也眉頭都不皺一下。他把方浩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讓他聽自己強有力的心跳聲。

「沒事了,只是做夢。只是惡夢。」

方浩貼著那具滾燙的、充滿力量的年輕軀體。那種真實的熱度慢慢驅散了夢裡的寒冷。

他漸漸回過神來。

這不是垃圾堆。這是他們的家。抱著他的不是吃人的怪物,是他養大的孩子。

「呼……呼……」方浩虛脫地靠在小宇身上,聲音沙啞,「我夢見……夢見……」

「夢見什麼?」小宇低下頭,下巴抵在方浩的發頂,輕聲問道。

方浩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口。

怎麼說?說我夢見你要吃我?說我夢見我是被你飼養的垃圾?

這太荒謬了,也太傷人了。小宇明明這麼乖,這麼孝順。

「夢見……我在公司被開除了。」方浩撒了個謊,苦笑一聲,「被丟在垃圾堆裡,沒人要。」

小宇抱著他的手微微收緊。

他聽出了方浩的心跳頻率不對。這不是擔心失業的心跳,這是恐懼。對某種具體事物的恐懼。

而且,方浩剛才抓他手臂的動作,是一種推拒,也是一種求救。

「傻瓜。」

小宇輕笑一聲,胸腔震動,傳導給方浩。

「誰敢開除你?就算全世界都不要你,我要。」

小宇鬆開懷抱,伸手從茶几上抽了幾張紙巾,溫柔地幫方浩擦去額頭和頸間的冷汗。

他的動作很細緻,指尖偶爾滑過方浩的皮膚。

方浩的身體僵了一下。

剛才夢裡那種被腐蝕的觸感又回來了。他下意識地想要躲避小宇的手。

這個微小的閃躲動作,被小宇精準地捕捉到了。

小宇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沉了沉,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浩,你在怕我?」小宇問。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

「沒……沒有。」方浩連忙否認,「我只是……還沒緩過來。」

「你的身體在發抖。」小宇的手繼續落下,這一次更加堅定,直接握住了方浩冰涼的手,「是因為夢裡的我,對你做了壞事嗎?」

方浩驚愕地抬起頭。這孩子太敏銳了,敏銳得像個讀心者。

「沒……夢裡沒有你。」方浩繼續圓謊,「只有我自己。」

「是嗎?」

小宇不置可否。他站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過來。

「喝點水,壓壓驚。」

方浩接過水杯,雙手捧著,小口地喝著。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那種窒息感。

小宇沒有回房間。

他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仰著頭看著方浩。

十六歲的他,坐在那裡就像一座山。他的膝蓋曲起,手臂隨意地搭在上面,眼神專注而深邃。

「浩,你最近焦慮過度了。」小宇開口道,語氣裡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是不是工作不順心?還是……覺得我長大了,你管不住我了?」

方浩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

兩樣都有。

「小宇,人老了都會這樣。」方浩嘆了口氣,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得發光的臉,「看著你長這麼快,我有時候會覺得……時間太殘忍了。我在變老,在變得沒用。而你……你的未來有無限可能。」

「未來?」

小宇咀嚼著這個詞,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拿走了方浩手裡的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後,他雙手撐在沙發邊緣,身體前傾,逼近方浩。

這個姿勢,充滿了侵略性。

方浩下意識地往後縮,背脊抵住了沙發靠背。

「浩,你搞錯了一件事。」

小宇盯著方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的未來,不是無限的。我的未來只有一條路,那就是你。」

「你以為我努力讀書、努力長高是為了什麼?為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為了離開你?」

小宇搖了搖頭,眼裡閃過一絲偏執的狂熱。

「我是為了有能力把你留住。」

「你老了也好,沒用了也好,那樣更好。」

「那樣你就哪也去不了了。你只能依賴我。就像當年那個三歲的我依賴你一樣。」

方浩聽著這些話,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這不是安慰。
這是宣判。

這正是他夢裡的場景——權力的徹底反轉。

「小宇……你這種想法……很危險。」方浩聲音顫抖,「你是獨立的個體,你不該被我綁住……」

「是你先綁住我的!」

小宇突然低吼一聲,打斷了他。

「十六年前的那個晚上,你把我撿回來的那一刻,你就把我綁住了!這輩子都別想解開!」

小宇的情緒有些激動。他受夠了方浩這種明明離不開卻還要假裝大度把他往外推的樣子。

他猛地抓住了方浩的手腕,將它按在自己的胸口。

「你摸摸看。這裡面裝的不是心臟,是你。」

「如果沒有你,我就是一具行屍走肉。你會把一具屍體推向社會嗎?那是謀殺。」

方浩感受著手掌下劇烈的心跳。那種強烈的、鮮活的生命力,燙得他想要縮手。

但他沒敢動。

因為他看到了小宇眼裡的淚光。

那是真的恐懼。這個在外面無所不能的學霸校草,在面對被方浩「推開」這種可能性時,依然脆弱得像個孩子。

方浩的心又軟了。

這該死的、無解的惡性循環。

「好了……我不說了。」方浩投降了,「我不推開你。永遠不推。」

得到承諾的小宇,瞬間收斂了所有的鋒芒。

他低下頭,像隻大金毛一樣,把臉埋在方浩的膝蓋上,蹭了蹭。

「浩說話算話。」

方浩看著伏在自己膝頭的少年,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後頸有些刺手的髮根。

「嗯。算話。」

這時,小宇悶悶的聲音傳來:

「今晚我不回房間了。」

「這沙發這麼窄……」

「我抱著你睡。我不怕擠。」小宇抬起頭,眼神清澈無辜,「你剛做完惡夢,一個人在這會怕的。我在這裡,惡魔不敢來。」

方浩苦笑。
你就是那個最大的惡魔啊。

但他沒有拒絕。也許是因為習慣了,也許是因為……在內心深處,他確實恐懼那種孤獨的寒冷。

於是,在這個雷雨夜。

十六歲的少年擠上了那張狹窄的舊沙發。

他從背後抱住了三十三歲的方浩。

他的手臂很長,輕易地就把方浩整個人圈在懷裡。他的胸膛貼著方浩的後背,滾燙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睡吧,浩。」

小宇在方浩耳邊低語,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頸側,「我在這,沒人能傷害你。」

方浩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擁抱中,閉上了眼睛。

奇怪的是,那種恐懼感居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安穩。

就像是……一直漂泊的船,終於沉入了海底的淤泥裡。雖然再也見不到陽光,但也再也不用擔心風浪。

方浩很快又睡著了。

而這一次,小宇沒有睡。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嘴角掛著一抹饜足的微笑。

他知道浩剛才夢見了什麼。
因為浩說夢話了。
浩在夢裡喊著:「別吃我……小宇……別吃我……」

小宇的手輕輕撫摸著方浩的小腹。

*傻瓜。*
*我怎麼捨得吃你呢?*

這場惡夢,對於方浩來說是警告。對於小宇來說,卻是最美妙的預言。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這間公寓,在這個雨夜裡,徹底變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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