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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飼養惡魔》第一章:雨季
這座城市的雨季總是來得令人心煩意亂。

那不是那種能夠洗滌塵埃的清澈雨水,而是帶著工業區特有的酸腐氣味,黏膩、渾濁,像是一層灰色的油膜,沈甸甸地罩在所有人的頭頂。

方浩從便利商店的大夜班交接出來時,凌晨三點的街道就像一條死去的河。路燈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雨霧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投下慘白而閃爍不定的光圈。他緊了緊身上那件泛白的廉價風衣,試圖將那股鑽進骨頭縫裡的濕冷擋在外面,但收效甚微。

作為一個半工半讀的大學生,方浩的生活軌跡單調得像是一張褪色的影印紙。學校、打工地點、那間位於老舊公寓四樓的出租屋,三點一線,閉鎖循環。他沒什麼朋友,性格說好聽點是溫和,說難聽點就是軟弱。他是那種在分組作業裡默默做完所有事情卻不署名的人,也是那種被路人撞了肩膀還會下意識先道歉的人。

他習慣了被忽視,也習慣了在這個冷漠的城市裡像個影子一樣活著。

但今晚,影子似乎絆到了什麼東西。

為了抄近路,方浩拐進了公寓樓後的那條暗巷。這裡是附近餐館和住戶傾倒垃圾的地方,平時就瀰漫著一股腐爛的菜葉味和貓尿味,今天混著雨水,那味道更是衝鼻欲嘔。

垃圾桶已經滿溢出來了,黑色的塑膠袋堆成了一座歪斜的小山,隨著雨水的沖刷,偶爾會有幾個空罐頭滾落下來,發出哐噹的脆響。

方浩小心翼翼地跨過一灘積水,鞋底踩在不明的滑膩物體上讓他胃裡一陣翻騰。就在他即將走出巷口的瞬間,一聲極其微弱的、不屬於風聲或雨聲的動靜,絆住了他的腳步。

*沙沙。*

那是塑膠袋摩擦的聲音。

方浩停下腳步,回過頭。昏暗的巷子裡只有雨聲嘩嘩作響。他自嘲地搖了搖頭,心想大概是野貓或者是碩鼠在覓食。這裡的老鼠長得像小貓一樣大,並不稀奇。

他轉身欲走,那聲音卻再次響起。

*沙——沙——*

這次的聲音更長,帶著一種沈重的拖曳感,像是什麼東西在垂死掙扎。

方浩的目光鎖定在了垃圾堆最角落的一個黑色大塑膠袋上。不是那種用來裝廚餘的薄袋子,是厚實的、通常用來裝工業廢棄物或搬家衣物的超大號垃圾袋。袋口被死死地紮緊了,纏了好幾圈黃色的封箱膠帶,看上去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密封感。

那袋子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裡面的東西抽搐了一下。

方浩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野貓?野狗?還是……誰把剛生的小貓扔了?

一種莫名的、或許是爛好人性格作祟的衝動驅使著他走了過去。他告訴自己,如果是小動物,至少把它放出來,別讓它悶死在裡面。

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進衣領,冰冷刺骨。方浩蹲下身,手有些顫抖地伸向那個黑色的袋子。

觸感冰涼、濕滑。而在他的手掌觸碰到袋子的一瞬間,裡面的「東西」似乎感應到了溫度,猛地頂了一下袋壁。

那觸感……不對。

不是毛茸茸的動物,也沒有利爪抓撓的尖銳感。隔著厚厚的塑膠,方浩摸到了一種軟綿的、帶著某種輪廓的實體。

像是……膝蓋。或者是手肘。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直竄天靈蓋,方浩猛地縮回手,整個人跌坐在積水裡。

那形狀太像了。太像一個蜷縮著的人體。

「報警。」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尖叫。這可能是屍體,可能是分屍案的現場,可能是任何恐怖電影裡的開頭。正常的反應應該是轉身就跑,跑到人多的地方,然後打電話給警察。

方浩顫抖著去摸口袋裡的手機。然而,手指剛觸碰到冰冷的手機殼,那個袋子裡突然傳出了一聲悶響。

*咚。*

接著是一聲極其壓抑的、像是喉嚨裡全是血沫時發出的氣音。

那是求救聲。

理智告訴他要遠離,但身體卻像是不受控制般重新靠了過去。方浩咬著牙,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平時拆快遞用的美工刀。他手抖得厲害,幾次差點拿不住刀。

「如果是什麼危險的東西……我就跑。」他在心裡給自己設下底線。

刀尖劃開了厚重的黑色塑膠,發出刺耳的裂帛聲。

雨水順著破口灌了進去。

方浩用手扒開那道口子,路燈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袋子內部的景象。

那一刻,方浩忘記了呼吸。

沒有血肉模糊的殘肢,也沒有腐爛的惡臭。

蜷縮在骯髒的黑色塑膠袋裡的,是一個孩子。

看起來大約只有三四歲的模樣,渾身赤裸,皮膚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白色,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玉石,又像是一具剛從福馬林裡撈出來的標本。

孩子蜷縮成嬰兒在子宮裡的姿勢,雙手抱著膝蓋,頭深深地埋在胸口。他的身上布滿了奇異的痕跡——不是毆打造成的淤青,而是一道道細密、暗紅的勒痕,像是被什麼細線長時間捆綁過,交錯在他瘦弱的脊背和四肢上,構成了一種近乎圖騰般詭異的網。

雨水打在孩子赤裸的背上,他卻一動不動,連顫抖都沒有。

「喂……」方浩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小朋友?」

沒有回應。

方浩大著膽子伸手,觸碰到了孩子的肩膀。

冷。

冷得像冰塊,根本不像是活人的溫度。

方浩心裡一涼,手指顫巍巍地探向孩子的鼻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蒼白鼻尖的瞬間——

孩子猛地抬起了頭。

方浩被嚇得向後一仰,雙手撐在滿是泥水的地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沒有恐懼,沒有求助,沒有淚水。那雙瞳孔漆黑如墨,大得異乎尋常,幾乎占據了整個眼眶,眼白只剩下極少的一圈。那眼神裡是一片死寂的虛無,就像方浩剛才凝視的那條雨夜街道,空洞、荒蕪,吞噬了一切光線。

孩子就這樣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既不像人類,也不像野獸,倒像是一個站在高維度俯瞰螻蟻的觀察者,或者是某种沒有情感的無機物。

雨水順著孩子濕漉漉的黑髮流下來,滑過他蒼白的臉頰,滴落在那毫無血色的嘴唇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方浩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他想問「你是誰」,想問「你的父母呢」,但面對這雙眼睛,所有的世俗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個世紀。

孩子緩緩地、機械地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小小的,瘦骨嶙峋,指甲呈現出一種缺氧的淡紫色。他並沒有去抓方浩的衣袖求救,而是懸在半空中,掌心向上,像是一個等待獻祭的儀式,又像是在測試方浩的反應。

方浩看著那隻手,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當溫熱的大手握住那隻冰冷的小手時,方浩明顯感覺到掌心裡的那團冷肉抽搐了一下。緊接著,那隻小手猛地收緊,死死地扣住了方浩的手指。

那力道大得驚人,尖銳的指甲幾乎陷進了方浩的肉裡。

痛覺讓方浩回過神來。

「沒事了……」方浩下意識地將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碎了什麼,「哥哥帶你……帶你出來。」

他脫下自己那件濕透的風衣,將孩子從垃圾袋裡抱了出來,用風衣緊緊裹住。

孩子輕得像一片羽毛,抱在懷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只有那種透骨的寒意透過濕衣服傳遞過來。方浩將他摟在胸口,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這個小小的冰塊。

他在巷口遲疑了片刻。

理智再次上線:去警局。這是棄嬰,這是犯罪。

但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孩子已經把頭埋進了他的胸口,雙手死死抓著他胸前的襯衫,抓得指節發白,彷彿方浩是他這輩子抓到的最後一根浮木。

如果現在去警局,會有繁瑣的筆錄,會有社工的介入,這個孩子會被送去福利院,或者是更加不可知的機構。想起孩子身上那些詭異的勒痕,和那個封死的垃圾袋……方浩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丟棄他的人,顯然是想讓他死。

「如果那個人還在附近看著呢?」

這個念頭一出,方浩突然覺得四周黑暗的窗口後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

恐懼壓倒了理智。

「先帶回家。」方浩對自己說,「至少先讓他暖和過來,洗個澡,喝點熱水。明天……明天天亮了再去報警。」

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決定。

但此刻的方浩並不知道,他撿回來的不是一隻流浪貓,也不是一個普通的棄嬰。他抱在懷裡的,是一個正在沉睡的深淵,一顆即將在他生命裡生根發芽的毀滅種子。

他抱緊了懷裡的一團冰冷,轉身衝進了雨幕中,朝著自家公寓的方向狂奔而去。

---

回到公寓時,方浩已經徹底濕透了。

老舊公寓的燈光昏暗,壁紙剝落。他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開門,懷裡的孩子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甚至連呼吸聲都微弱得幾不可聞。如果不是胸口那抓緊的疼痛感還在,方浩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抱回來了一具屍體。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狹小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安靜。

方浩把孩子放在唯一的沙發上,轉身去浴室放熱水。

「稍微等一下,馬上就好。」他對著沙發上的那團風衣說道。

沒有回應。

等浴缸裡的水放了一半,熱氣蒸騰起來,方浩走回客廳,準備抱孩子去洗澡。

然而,沙發上空空如也。

方浩頭皮一炸。「小朋友?」

風衣癱在沙發上,人卻不見了。

房間總共就這麼大,一眼望到底。臥室?廚房?

方浩慌亂地轉過身,卻在轉身的瞬間,感覺到一股視線黏在他的背上。

他猛地回頭。

孩子蹲在角落的櫃子上。

沒錯,是蹲在上面。像是一隻野獸,或者是某種攀爬類動物。他四肢著地,赤裸的身體在日光燈下白得刺眼,那雙漆黑的眼睛透過凌亂的濕髮,死死地盯著方浩。

這個姿勢……完全不像是人類幼童能做出來的。他的脊椎弓起一個詭異的弧度,肌肉緊繃,彷彿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

方浩被這充滿攻擊性的姿態嚇得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茶几。

「別……別怕。」方浩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聲音卻在發抖,「我是剛才抱你回來的人……記得嗎?我要給你洗澡,你身上很髒,也很冷。」

孩子歪了歪頭。

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稍微像個人類了些,多了一絲孩童的懵懂。

方浩試探著向前走了一步。

孩子沒有後退,也沒有發出威嚇的聲音,只是那雙眼睛依舊像攝影機一樣,精密地捕捉著方浩的每一個微表情。

「來。」方浩蹲下身,再次伸出手。

這一次,孩子沒有猶豫太久。他從櫃子上跳了下來——落地無聲,輕盈得不可思議。

他走到方浩面前,冰涼的小手再次抓住了方浩的手指。

方浩鬆了一口氣,牽著他走進了浴室。

熱水漫過身體的時候,方浩看到孩子身上的那些勒痕在熱水的浸泡下變得更加鮮紅,觸目驚心。那些痕跡遍布全身,有些深可見骨,有些像是某種符號。

方浩拿著毛巾的手都在抖。他不敢用力,只能輕輕地將水淋在孩子身上。

「痛嗎?」方浩輕聲問。

孩子抬頭看著他,眼神依舊空洞。他似乎不理解「痛」這個詞的含義,或者說,他的痛覺神經是麻木的。

方浩擠了一點沐浴乳,在手心搓出泡沫,塗抹在孩子瘦弱的背上。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當方浩的手指滑過孩子後頸的一塊皮膚時,原本安靜得像個木偶的孩子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還沒等方浩反應過來,孩子猛地轉身,一口咬在了方浩的手腕上。

「啊!」

方浩痛呼出聲,下意識地想要甩開,但看著孩子那瘦小的身體,硬生生忍住了動作。

鮮血順著方浩的手腕流下來,滴進浴缸的水裡,將透明的熱水染出了一絲絲猩紅。

孩子咬得很深,像是要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鬆口……鬆口……」方浩痛得冷汗直流,另一隻手捏住孩子的下顎,試圖讓他鬆開。

但他驚恐地發現,孩子並沒有在發怒。

孩子咬著他的手腕,眼睛卻沒有看傷口,而是死死地盯著方浩的臉。那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貪婪的……吮吸欲。

他在喝血。

方浩清晰地感覺到血液從傷口流失,被那張小嘴吞嚥下去。

「不……不行!」

恐懼終於戰勝了憐憫。方浩用力捏開了孩子的下巴,將自己的手腕解救出來。

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牙印,血肉模糊。

方浩大口喘著氣,跌坐在馬桶蓋上,驚恐地看著浴缸裡的孩子。

他以為孩子會哭,會鬧,會尖叫。

但是沒有。

孩子安靜地坐在染了血的水裡,嘴角還殘留著方浩的血跡,襯得那張蒼白的小臉有一種妖異的艷麗。

他伸出舌頭,粉嫩的舌尖緩緩舔過嘴角的血漬,然後,對著方浩,露出了一個極其細微的、模仿性質的微笑。

那個笑容僵硬、扭曲,像是剛剛學會牽動面部肌肉,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滿足感。

方浩感到一陣惡寒。

他看著這個只有三歲大的孩子,腦海裡卻浮現出一種荒謬的錯覺——這不是一個孩子,這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在嘗到了第一口祭品的鮮血後,終於感到了一絲滿意。

「你是什麼東西……」方浩喃喃自語。

孩子聽不懂他的問題,或者不屑於回答。他只是從水中站了起來,向著方浩張開了雙臂。

那是一個索求擁抱的姿勢。

剛剛還在吸血的怪物,轉眼間又變成了尋求庇護的幼崽。

方浩看著那雙沾著水珠的手,看著孩子胸口那脆弱起伏的肋骨,心中的恐懼和那一絲詭異的憐惜在激烈地拉扯。

理智叫囂著把他扔出去,把他送走,離他遠點。

但身體卻背叛了意志。

方浩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虛脫感,像是被催眠了一樣。他扯過一條大浴巾,走過去,將那個濕漉漉的小身體裹了起來,抱出了浴室。

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懷裡的重量卻意外地讓人感到安心。

這一夜,方浩沒有報警。

他簡單處理了自己的傷口,給孩子找了一件自己的舊T恤套上。那T恤對孩子來說像個長裙,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準備去睡沙發。但只要他一離開床邊,孩子就會睜開那雙黑洞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不發一語,卻讓人如芒在背。

最後,方浩妥協了。

他躺在床的外側,孩子躺在裡側。

關了燈,房間陷入黑暗。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像是無窮無盡的哭聲。

方浩背對著孩子,身體僵硬,毫無睡意。

不知過了多久,一具冰涼的小身體慢慢貼了過來。

那是蛇類尋找熱源的本能。

孩子從背後抱住了方浩的腰,那雙曾經差點咬下他一塊肉的手,此刻輕輕地、佔有欲十足地抓著他的衣角。

方浩的呼吸一滯,卻沒有推開。

黑暗中,他聽到身後傳來孩子平穩的呼吸聲。

方浩嘆了一口氣,在疲憊和恐懼的雙重夾擊下,意識逐漸模糊。

他沒有看到,在他身後的黑暗裡,那個孩子並沒有閉眼。

那雙漆黑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微的光,貪婪而專注地描摹著方浩的後頸線條,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到手的、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評估這具身體能提供多少養分。

那是一種捕食者的眼神。

也是一段長達十五年的、畸形關係的開端。

雨還在下,將這個充滿罪惡與秘密的夜晚,嚴絲合縫地包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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