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線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鋸開了方浩昏沉的睡眠。
他在一陣尖銳的刺痛中醒來。手臂麻木,像是被什麼重物壓了一整夜。他下意識地想要翻身,卻發現胸口沈甸甸的,像是鬼壓床。
方浩費力地睜開眼睛,逆著灰白的晨光,他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個孩子。
他沒有睡在旁邊,而是趴在方浩的胸口上。那具瘦小得能看見脊椎骨形狀的身體蜷縮著,像一隻寄居蟹,臉貼在方浩的心口位置,似乎在聽他的心跳聲。
而那雙漆黑得看不見底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方浩剛剛睜開的雙眼。距離太近了,近到方浩能看清那瞳孔深處倒映出的、自己睡眼惺忪且驚恐的臉。
「唔!」方浩嚇得猛地坐起身。
孩子順勢滑落到床單上。他沒有被驚擾的慌張,也沒有普通孩童剛醒時的迷糊,動作輕盈得像是一隻軟體動物,無聲地調整了姿勢,變成了跪坐在床上的姿態,依舊死死盯著方浩。
方浩大口喘著氣,昨天夜裡的記憶像潮水般湧回。
雨夜、垃圾袋、屍體般的觸感、還有那個帶血的吻。
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手腕。那裡纏著一圈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廉價紗布,隱隱透出紅色的血跡。傷口處傳來陣陣灼燒般的痛感,提醒著他這不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屋子裡的空氣很悶,帶著一股雨後特有的霉味。方浩看著面前這個蒼白得像紙一樣的小孩,心裡那股「把他送走」的念頭變得無比強烈。
這不正常。這絕對不正常。
「起來。」方浩掀開被子,聲音沙啞且生硬,「穿衣服,我們去警局。」
孩子歪了歪頭。
他似乎聽不懂「警局」這兩個字,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方浩語氣中的排斥。那雙死寂的眼睛裡波動了一下,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扔進了一顆石子,泛起了一圈陰冷的漣漪。
他沒有動。
方浩心裡的煩躁和恐懼交織在一起。他顧不上溫柔,伸手抓起昨晚那件已經乾了的舊T恤,胡亂地套在孩子身上。孩子的身體冷得像冰,方浩的手指觸碰到他的皮膚時,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別看我。」方浩避開那道如影隨形的視線,低聲嘟囔著,「你也別怪我,我養不起你,而且……你需要警察。」
或者驅魔師。這半句話方浩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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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派出所的路並不遠,但方浩走得異常艱難。
這孩子不肯走路。一出門,他就死死地抱住了方浩的大腿,指甲透過牛仔褲掐進肉裡。方浩無奈,只能把他抱起來。
一路上,方浩覺得自己像是抱著一塊散發著寒氣的冰塊。陽光照在身上沒有絲毫暖意,反而讓他覺得眩暈。
更詭異的是路人的反應。
這是一個繁忙的早晨,街道上滿是趕著上班的人群和買菜的老人。按理說,一個大學生抱著一個漂亮卻蒼白得過分的孩子,總會引來一些好奇或憐愛的目光。
但沒有。
所有經過他們身邊的人,都像是遇到了一股無形的斥力場,下意識地繞開了走。甚至沒有人多看這孩子一眼,彷彿他的存在感被某種力量抹去了,或者說,人類的本能讓他們潛意識地迴避這團異物。
只有一條被栓在路邊的黃金獵犬,在方浩經過時突然發了瘋。
那隻原本溫順趴在地上的狗,在嗅到氣味的瞬間猛地跳了起來,對著方浩懷裡的孩子發出淒厲的狂吠。它瘋狂地掙扎著,鐵鍊被拉得筆直,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甚至失禁了,黃色的尿液流了一地。
「神經病啊!」狗主人嚇了一跳,用力拽著狗鍊,「閉嘴!叫什麼叫!」
方浩心裡發毛,加快了腳步。
他感覺到懷裡的孩子動了一下。
孩子從方浩的肩膀處探出頭,越過方浩的背影,冷冷地看了那隻狗一眼。
只是一眼。
那隻瘋狂咆哮的大狗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了頭部,聲音戛然而止。它夾著尾巴,嗚咽著趴在地上,渾身劇烈地顫抖,將頭死死埋進爪子裡,連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方浩沒有看到這一幕,他只想快點把這個燙手山芋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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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裡充斥著打印機的嗡嗡聲和此起彼落的電話鈴聲。
接待方浩的是一位姓林的女警,三十多歲,面容和善,桌上擺著一張全家福。
「你是說,你在垃圾堆裡撿到的?」林警官一邊記錄,一邊皺著眉頭打量著坐在椅子上的孩子。
孩子穿著那件過大的T恤,露出一雙瘦骨嶙峋的腿,光著腳。他低著頭,看著地面,安靜得像是一尊雕像。
「對,就在長安街後面那條巷子。」方浩語速很快,帶著一種急於甩脫責任的焦慮,「裝在黑色塑膠袋裡,封死的。這肯定是棄嬰,甚至是謀殺未遂。」
林警官點了點頭,神色凝重:「這性質很惡劣。你做得對。孩子身上有傷嗎?」
「有。」方浩指了指孩子,「全是勒痕,你們可以驗傷。」
林警官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語氣變得溫柔起來:「小朋友?來,讓阿姨看看。」
她伸出手,想要去拉孩子的手臂。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孩子皮膚的那一刻,一直低著頭的孩子突然抬起了頭。
方浩站在一旁,心臟猛地縮緊。
那種眼神又出現了。
孩子並沒有看林警官,而是越過她的肩膀,看向了她身後那個開著的窗戶。窗外,一隻麻雀正停在電線上。
孩子的瞳孔在瞬間收縮成針芒狀,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度違和的弧度。
「小心——」方浩下意識地喊出聲。
但他不知道要讓林警官小心什麼。
林警官的手還沒碰到孩子,她桌上那個裝滿滾燙熱水的不銹鋼保溫杯,毫無徵兆地翻倒了。
這在物理學上幾乎是不可能的。杯子放得很穩,沒有人碰到桌子,也沒有地震。但它就是那樣直挺挺地、帶著一種惡意地翻了下來。
滾燙的開水潑灑而出,不偏不倚,全部澆在了林警官伸出的那隻手上,以及孩子的大腿上。
「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刺破了派出所的嘈雜。
林警官捂著手跌坐在地上,那隻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泡,皮肉被燙得慘不忍睹。
整個辦公區亂作一團。
「快!沖冷水!」
「叫救護車!」
「怎麼回事?杯子怎麼翻的?」
在一片混亂的尖叫和奔跑聲中,方浩僵硬地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他看到了。
那個孩子的大腿也被開水澆到了,嬌嫩的皮膚瞬間被燙紅了一大片,甚至有些地方開始脫皮。
這絕對是劇痛。
但是,孩子沒有哭。
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安靜地坐在那張椅子上,周圍是驚慌失措的大人們,他卻像是在看一齣無聊的默劇。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燙傷的大腿,然後伸出手指,輕輕戳了一下那個正在滲出組織液的水泡。
*啵。*
水泡破了。
孩子抬起頭,看向臉色慘白的方浩。
他的眼神平靜得令人絕望,彷彿在說:你看,為了留在你身邊,我可以付出代價。別人都會受傷,只有我能忍受這種痛。
方浩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幾乎要吐出來。這不是一個受害者,這是一個瘋子,一個為了達到目的可以連自己的肉體都毫不猶豫地獻祭的怪物。
林警官被同事扶去沖水了,另一位男警官過來處理現場。他看著一地狼藉和那個不哭不鬧的孩子,眼神裡也多了一絲怪異。
「這孩子……好像有點不對勁。」男警官低聲說,「燙成這樣都不哭?」
「他……他可能有自閉症,或者痛覺缺失。」方浩顫抖著解釋,這是唯一符合科學的理由。
「不管怎麼樣,得先送醫院處理傷口。」男警官嘆了口氣,「先生,你先帶他去醫院吧,這裡現在亂成這樣……等傷口處理好了,我們會聯繫社工介入。」
「我不能把他留下嗎?」方浩近乎哀求地問,「哪怕先放在留置室?」
男警官為難地看了一眼混亂的現場:「現在人手不夠,而且你看他這個樣子,除了你誰都不讓碰。剛才林姐只是想碰他一下就……這太邪門了。麻煩你再幫忙照看半天,社工下午就到。」
方浩看著那個孩子。
孩子正歪著頭看著他,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大腿上的傷口還在流著黃水,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方浩知道,自己被算計了。
這個孩子用一場慘烈的自殘和一場針對他人的傷害,硬生生地切斷了被留下的可能。沒人敢接手一個會帶來災難的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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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色變得更加陰沈,又要下雨了。
方浩手裡提著一袋藥膏和紗布,另一隻手被迫牽著孩子。醫生在處理傷口時也嚇了一跳,那孩子全程睜著眼睛看著鑷子撕下死皮,連心跳頻率都沒有變過。
「你是魔鬼嗎?」方浩站在公車站牌下,看著身邊這個只到他大腿高的孩子,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恐懼。
孩子抬起頭,那張蒼白的小臉上貼著紗布,顯得更加楚楚可憐。
他突然張開嘴,發出了一個沙啞、稚嫩,卻清晰無比的單音節。
「浩。」
方浩愣住了。
這不是「哥哥」,也不是「叔叔」,而是直呼其名。
「你……你會說話?」
孩子眨了眨眼,那種非人的詭異感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依賴與佔有。他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更軟糯了一些,帶著一絲討好:
「浩……回家。」
方浩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恐懼還在,但那種奇異的羈絆感卻更深了。這個怪物知道他的名字,這個怪物只想跟他回家。
「我不是你爸,也不是你哥。」方浩咬著牙,試圖做最後的抵抗,「等社工來了,你就得走。」
孩子沒有反駁,只是低下頭,用那隻完好的手,輕輕地、反覆地摩挲著方浩的手背。那種觸感冰涼、細膩,像是一條小蛇纏繞在手腕上。
回到公寓後,氣氛變得更加壓抑。
方浩不敢再提送走他的事,至少在那個社工打電話來之前不敢。他把孩子放在沙發上,自己去廚房煮了一碗麵。
當他端著麵出來時,看到孩子正拿著一把剪刀。
那是方浩放在茶几上拆快遞用的剪刀,鋒利尖銳。
「放下!」方浩大吼一聲,衝過去想要奪下來。
孩子卻動作極快地將剪刀尖端抵在了自己的喉嚨上。
那裡皮膚薄嫩,血管清晰可見。只要稍微一用力,血就會噴出來。
方浩僵在原地,手中的麵碗「哐噹」一聲摔在地上,湯汁四濺。
「你在幹什麼……」方浩的聲音都在發抖。
孩子看著他,眼神裡那種令人膽寒的冷靜再次浮現。他拿著剪刀的手非常穩,一點都不像個三歲的孩子。
「不走。」
孩子開口了,說出了第二句話。只有兩個字,卻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脅。
如果送我走,我就死在這裡。
這就是他表達的意思。簡單,粗暴,有效。
方浩看著那抵在喉嚨上的尖刃,看著那一滴血珠已經從皮膚上滲了出來。他終於崩潰了。
這個孩子看穿了他的軟弱,看穿了他那該死的、無法見死不救的道德底線。這是一場不對等的博弈,方浩手裡的籌碼是理智,而孩子手裡的籌碼是命。
「好……好。」方浩舉起雙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是被逼到極致的無助,「我不送你走。先把剪刀放下,求你了。」
孩子盯著方浩看了幾秒,似乎在評估這句話的可信度。
確認了方浩眼中的恐懼和妥協後,他才慢慢地垂下手,將剪刀扔在地毯上。
然後,他向方浩伸出了雙臂,像個普通的、受了委屈求抱抱的孩子。
方浩雙腿發軟地跪在地上,爬過去撿起剪刀遠遠扔開,然後一把抱住了這個小瘋子。他在發抖,而孩子在他懷裡安靜得像個死物。
「你到底是誰……」方浩將臉埋在孩子冰冷的頭髮裡,絕望地問道。
沒有回答。孩子只是用雙臂環住方浩的脖子,力道越來越緊,像是在給獵物打上最後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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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雨終於落了下來。
方浩坐在沙發上,看著正在地板上玩積木的孩子。那是方浩小時候留下的舊玩具,孩子玩得並不開心,他只是機械地把積木搭高,然後推倒,再搭高,再推倒。周而復始,像是在執行某種枯燥的程序。
社工的電話一直沒有來。或許是因為派出所的事故太混亂,或許是因為檔案被積壓了。
在這個雨夜,這間小小的公寓成了一座孤島。
方浩知道,自己暫時逃不掉了。
既然逃不掉,總得有個稱呼。
「喂。」方浩喊了一聲。
孩子停下手中的動作,回頭看他。
「你有名字嗎?」方浩問。
孩子搖頭。
方浩看向窗外。雨水拍打著窗戶,將外面的世界扭曲成光怪陸離的色塊。這孩子是在雨裡來的,就像這場沒完沒了的雨,陰冷、潮濕,滲透進生活的每一個縫隙。
「叫你小宇吧。」方浩嘆了口氣,聲音裡透著一種認命的疲憊,「宇宙的宇。希望你的心胸能像宇宙一樣……稍微裝點正常的東西。」
其實方浩心裡想的是「雨」。那場把他捲入噩夢的雨。但「宇」聽起來似乎能稍微壓制一下這股陰氣。
孩子——現在是小宇了,他似乎在嘴裡咀嚼了一下這個字眼。
「小宇。」
他輕輕唸了一聲,聲音清脆,帶著一絲愉悅。
然後,他放下積木,爬上沙發,鑽進方浩的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縮起來。
「浩的……小宇。」
他在方浩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方浩的頸動脈上,激起一陣細密的疙瘩。
這不是一句自我介紹,而是一句宣告。
方浩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小宇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看起來乖巧得像個天使。但他大腿上那片紅腫的燙傷,和手腕上那個已經結痂的牙印,都在無聲地訴說著真相。
方浩抱著他,感覺自己抱著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定時炸彈,一個正在倒計時的黑洞。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黑洞並不僅僅想要吞噬他的生活。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徹底淹沒了這座城市所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