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空氣,總是呈現出一種膠質的凝固狀。在這裡,呼吸不像是氣體交換,倒像是在吞嚥一團團發酵過度的麵團。我就像一隻被困在岩石縫隙裡的巨大山椒魚,因為身體過於肥大且充滿了污垢,早已放棄了對外界出口的探尋,轉而開始研究起這岩洞內壁上黴菌生長的幾何規律。
在這凝固的死寂中,一種突兀的、充滿工業金屬質感的聲音撕裂了空氣。
「嘎啦——嘎啦——」
那是齒輪咬合的聲音,是發條被強行擰緊時發出的金屬慘叫。這聲音聽起來像是某個患了肺癆的老人在劇烈咳嗽,又像是某種巨大的甲蟲在啃食著乾燥的木頭。
荒木鉄帶來了一個怪物。
那是一台巨大的、笨重的美國勝利牌(Victrola)留聲機。它有著一個巨大的黃銅喇叭,因為受潮而泛著一層暗淡的綠鏽,像是一朵盛開在腐屍上的食人花。底座是厚重的桃花心木,上面布滿了搬運時留下的劃痕與撞擊的凹坑,顯得狼狽而猙獰。
他將這個龐然大物安置在距離我頭部不到三尺的一塊平整石板上。那個位置,恰好是我被迫跪趴著時,視線與聽覺的聚焦點。
「少爺以前不是很喜歡聽這些咿咿呀呀的東西嗎?」鉄一邊轉動著那根彎曲的搖柄,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他的語氣平淡,既沒有嘲諷,也沒有關懷,就像是一個正在給農具上油的農夫,正在談論今年的收成,「這是在上面的儲藏室裡翻出來的。這張唱片也是。」
我看著他手裡那張黑色的、邊緣有些缺損的SP蟲膠唱片。
那是長唄《京鹿子娘道成寺》。
那是父親生前最珍視的一張唱片,是名家芳村伊十郎的錄音。小時候,每當這張唱片響起,整座宅邸都會陷入一種莊嚴肅穆的氛圍,連僕人走路都要踮起腳尖。那是「雅」的極致,是桐生家尚未腐爛時的象徵。
此刻,它卻被一雙沾滿了泥土、甚至還殘留著我體液的大手隨意地捏著。那黑色的圓盤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出一種油膩的光澤,就像是一隻被壓扁的黑色眼球,正在冷冷地注視著這個墮落的世界。
「讓我們來聽聽,這高雅的動靜,能不能蓋住少爺發情的叫聲。」
鉄將唱頭重重地放了下去。
並不是音樂。
首先傳來的是一陣刺耳的「滋滋」聲,那是鋼針劃過陳舊溝槽時發出的噪音,像是無數只老鼠在抓撓著玻璃。緊接著,是一聲沈悶的爆音,彷彿是積壓在唱片紋路里數十年的灰塵同時炸裂。
然後,三味線的聲音響起來了。
那是極具穿透力的高頻音。
「叮——咚——錚——」
在這封閉狹小的地下室裡,聲波無法像在寬敞的茶室裡那樣優雅地擴散、衰減。它們撞擊在堅硬的石壁上,反彈,再撞擊,形成了一種恐怖的迴聲效應。那些聲音粒子像是被激怒的馬蜂,瘋狂地鑽進我的耳蝸,刺痛我的鼓膜,甚至順著聽神經直接攪動著我的腦漿。
這不再是音樂。這是物理攻擊。
「鐘に恨みは數々ござる(對鐘的怨恨數之不盡)...」
伊十郎那高亢、蒼涼的嗓音響起。那是白拍子花子化身為蛇,對安珍進行復仇的怨歌。歌詞裡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陰溼的鬼氣,與這地下室的氛圍達成了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鳴。
鉄站在留聲機旁,並沒有急著觸碰我。他似乎在欣賞這場聽覺的盛宴,又似乎在等待著我對這種文明之聲產生排異反應。
我跪在那裡,赤裸的膝蓋感受著稻草的腐爛溼氣。頭頂是那巨大的銅喇叭,正對著我的臉。聲波帶動的空氣震動,竟然讓我臉上的絨毛都微微顫慄。
多麼荒謬啊。
上面是描寫高貴女子愛恨情仇的古典藝術,下面是像牲畜一樣赤身裸體被囚禁的現實。這兩者之間的斷裂帶,深得足以埋葬一整個昭和時代。
「好聽嗎?」鉄蹲下身,湊近我的耳朵,大聲喊道。
他必須大聲喊,因為音樂的聲音實在太大了。在這密閉空間裡,這聲音簡直就是轟炸。
「...吵...」我痛苦地皺起眉頭,試圖縮起脖子,避開那音波的衝擊。
「吵?」鉄笑了,那笑容在搖曳的燈光下顯得扭曲,「這可是少爺以前最寶貝的東西。怎麼,現在變成了下賤的奴隸,連這耳朵也變得賤了,聽不得好東西了?」
他說著,伸手抓住了我的腳踝,將我整個人向後拖去。
我的腹部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發出一陣細微的沙沙聲,瞬間被那激昂的三味線聲淹沒。
「既然少爺覺得吵,那就讓這身子也跟著一起『吵』起來吧。」
他沒有任何前戲,直接將手指粗暴地探入了那個早已習慣了侵犯的入口。
「啊——!」
我發出一聲慘叫。但這聲慘叫剛出口,就被緊隨其後的一陣急促的太鼓聲給吞沒了。
「咚!咚!咚!咚!」
留聲機裡的鼓點越來越密集,彷彿是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在捶打著大地。而鉄的動作,竟然與這鼓點達成了某種詭異的同步。
鼓聲敲一下,他的手指就狠狠地捅一下。
鼓聲連擊,他的動作就變得狂風暴雨般猛烈。
這是一種極致的惡趣味。他在把我的身體當成一面鼓,當成一件樂器,在配合著那高雅的長唄進行著一場下流的演奏。
人的身體,在極度的痛苦與羞恥中,會產生一種奇妙的分離感。井伏鱒二筆下的山椒魚在岩洞裡待了兩年,最後連自己的形狀都忘記了。我想我現在也差不多。
我感覺不到那個正在被侵犯的部位屬於我。它變成了一個獨立的器官,一個充滿了痛覺神經的橡膠製品。
我趴在地上,視線隨著身體的搖晃而劇烈抖動。我看見那留聲機的黑色唱片在飛速旋轉,上面的標籤因為旋轉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紅圈,像是一隻充血的眼睛。
「恨み晴らさでおくべきか(這怨恨怎能不報)...」
唱詞愈發淒厲。花子的怨恨化作了蛇的毒液,通過那銅喇叭噴灑出來。
鉄顯然被這音樂激發了某種潛藏的獸性。平日裡他的暴行雖然粗魯,但往往帶著一種沈悶的、發洩式的單調。但今天,在這古典音樂的催化下,他的行為帶上了一種儀式感,一種戲劇性的張力。
他不再滿足於簡單的抽插。他開始抓著我的腰,強迫我隨著三味線的節奏扭動。
「扭啊!就像那臺上的戲子一樣!」他在我耳邊吼道,熱氣混合著他濃烈的汗味,衝進我的鼻腔,「少爺不是最懂這些風雅之事嗎?現在就給我跳一支舞看看!一支專門跳給公狗看的舞!」
我被迫配合著他。這不是舞蹈,這是痙攣。
我的脊椎像是一條被抽了筋的蛇,在極度的屈辱中扭曲出各種怪異的角度。汗水從我的額頭滴落,流進眼睛裡,辣得生疼。
此時此刻,這地下室變成了一個荒誕的劇場。
觀眾只有那隻死去的蜘蛛和滿牆的黴菌。
伴奏是前田藩御用的高雅長唄。
演員是一個發了瘋的僕人和一個已經壞掉的主人。
我突然產生了一種想要笑的衝動。
這實在是太滑稽了。太可笑了。
如果把這一幕畫下來,掛在金澤的兼六園裡展出,那些自詡高雅的士族們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他們一定會嚇得暈過去吧。
「哈... 哈哈...」
我真的笑出了聲。那笑聲乾澀、破碎,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鉄停下了動作。
音樂還在繼續,正到了高潮部分,三味線急如驟雨,人聲嘶吼如鬼哭。
「你笑什麼?」他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將我的臉按在那冰冷的石板上,距離那個震動的銅喇叭只有幾釐米。
「笑... 這曲子...」我喘息著,感覺眼淚和口水流了一地,「笑這曲子... 終於... 有了知音...」
「知音?」
「只有... 在這種地獄裡... 只有配上... 你這種野獸的行徑... 這首怨歌... 才算是... 活過來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這或許是極度崩潰後的胡言亂語,又或許是一種對於「墮落」的徹底認同。
這首描寫嫉妒與瘋狂的曲子,原本就不該在乾淨明亮的茶室裡被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欣賞。它屬於黑暗,屬於執念,屬於像我們這樣扭曲的怪物。
鉄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我會有這樣的反應。他以為我會哭,會求饒,會崩潰。但我卻給出了一個近乎瘋癲的審美評價。
他的眼神變了。那種單純的施虐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沈的、想要探究某種未知事物的恐懼與興奮。
「既然少爺這麼喜歡,那就聽個夠。」
他猛地將我的頭按得更低,甚至試圖將我的耳朵塞進那個巨大的銅喇叭口裡。
「聽!給我仔細聽!把每一個音都刻在你的腦漿裡!」
與此同時,他的下身再次發動了進攻。這一次,不再有節奏,只有純粹的、毀滅性的力量。
聲波與肉體衝擊的雙重震盪。
我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耳朵裡充滿了巨大的轟鳴聲,那是音樂,也是血液流動的聲音,更是理智斷裂的聲音。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個共鳴箱,五臟六腑都在隨著那淒厲的歌聲震動。
我是一隻被剝了皮的鼓。
我是一根被拉斷的弦。
我是一隻在聲波的海洋中溺死的山椒魚。
唱片終於轉到了盡頭。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唱頭迴歸原位,音樂戛然而止。
那種突然降臨的寂靜,比剛才的噪音更加震耳欲聾。我的耳朵裡依然殘留著尖銳的耳鳴聲,像是一列火車在腦海中呼嘯而過,久久不散。
鉄也停了下來。
他伏在我的背上,沈重的呼吸聲像是拉風箱一樣。汗水從他的身上滴落,落在我的背上,那種觸感異常清晰,每一滴都像是一顆滾燙的鉛彈。
我們就這樣保持著交合的姿勢,僵持在黑暗中。
沒有人說話。也無話可說。
剛才的那場瘋狂的演奏,耗盡了我們所有的力氣。
我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慢慢下沈。沈到比這地下室更深的地方,沈到那地殼的深處,變成一層厚厚的、黑色的淤泥。
在那裡,沒有聲音,沒有光線,沒有痛覺。只有無盡的擠壓和沈澱。
「換一張。」
鉄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在死寂中顯得異常清晰。
我渾身一顫。
「什... 什麼...」
「這張聽膩了。」他從我的身體裡退出來,帶出一股渾濁的液體。他站起身,走到留聲機旁,開始翻找旁邊的一堆唱片。
「這裡還有不少好東西呢。《勸進帳》、《黑塚》... 哦,還有這個,地歌《雪》。」
他拿起一張唱片,藉著昏黃的燈光端詳著。
「這首曲子我聽過。是講藝伎在雪夜裡等情人的吧?少爺現在這副樣子,倒是挺應景的。」
不要。
我想要尖叫,想要拒絕。我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我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再來一次,我真的會碎掉的。
但是,我發不出聲音。
我的喉嚨像是被塞滿了乾燥的沙子。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看著那個如同巨大昆蟲般的黑色剪影,再次將那張唱片放上了轉盤。
「嘎啦——嘎啦——」
發條再次被擰緊。
這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擰緊我生命的倒計時。
「滋滋——」
唱針落下。
這一次,是地歌《雪》。
那是一首極其緩慢、極其哀怨的曲子。三味線的聲音不再激昂,而是斷斷續續,像是在抽泣,像是在滴血。
「花も雪も払えば清き袖の(拂去花與雪,袖口亦清淨)...」
這緩慢的節奏,比剛才的快板更加折磨人。
因為它給了你思考的時間。給了你品味痛苦的間隙。
鉄並沒有立刻過來。他坐在旁邊,點燃了一支煙。紅色的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滅,像是一隻窺視的眼睛。
「爬過來。」他吐出一口煙霧,淡淡地說道。
我看著他。
身體的本能已經超越了意志。我的四肢開始自動運作,像是被輸入了指令的機械。
我忍著劇痛,在粗糙的地面上緩緩爬行。膝蓋每一次移動,都會磨掉一層皮。
我爬向那個男人。爬向那個惡魔。爬向那個在這個地底世界裡唯一擁有溫度的物體。
這場景,像極了井伏鱒二筆下那些被命運捉弄的小人物。明明知道前方是陷阱,是懸崖,卻還是因為習慣、因為恐懼、因為那該死的生存本能,一步一步地挪過去。
我是一隻被馴化的山椒魚。
不,我連山椒魚都不如。山椒魚至少還擁有自己的岩洞。而我,連這具身體都已經不再屬於我自己。
當我終於爬到他的腳邊,將臉貼在他那雙沾滿泥土的膝蓋上時,音樂正好唱到了那句「待つ夜の長き(等待之夜的漫長)」。
鉄伸出手,撫摸著我的頭髮。
他的動作竟然帶著一絲詭異的溫柔。那隻剛剛還在施暴的手,此刻卻像是在撫摸一隻受傷的寵物。
「少爺,你現在這副順從的樣子,比那些唱片裡唱的女人還要迷人。」
他的手指插入我的髮絲,用力向後拉扯,迫使我仰視他。
「以後,每當你聽到這首曲子,你的身體就會自動流出水來。信不信?」
我信。
我當然信。
這就是巴甫洛夫的狗。這就是條件反射。
他正在用這高雅的古典音樂,在我的大腦皮層上刻下淫靡的迴路。從今以後,只要三味線一響,只要那優雅的唱詞一出,我就會變成一隻發情的母狗。
這是比肉體凌虐更可怕的精神閹割。
他要污染我的過去,污染我的審美,污染我靈魂中最後一塊淨土。
曾經代表著家族榮耀、代表著父親威嚴的《雪》,此刻變成了我墮落的背景音樂。
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在這緩慢而哀傷的曲調中,在這充滿了菸草味與黴味的空氣中,我伏在這個男人的膝頭,無聲地慟哭。
不是為了求饒,而是為了祭奠。
祭奠那個已經死去的桐生雅之。祭奠那個曾經懂得欣賞美、懂得「物哀」的靈魂。
現在,留下來的,只有一具對聲音產生病態反應的肉塊。
「哭什麼。」鉄將菸頭按滅在我的肩膀上。
「嘶——」
燒灼的劇痛讓我渾身一顫,哭聲戛然而止。
「留著點力氣。」他解開了褲頭,那醜陋的慾望再次彈跳出來,直指我的臉龐,「今晚還長著呢。這些唱片,我們一張一張地聽。」
留聲機還在轉動。
那黑色的膠盤,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時間、記憶、尊嚴,統統捲了進去,攪碎成一灘黑色的泥漿。
而在這泥漿的中心,我張開了嘴,含住了那給予我痛苦與快樂的根源。
地底的夜,真的很長。
比那唱詞裡唱的,還要長上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