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女人。但若僅以生物學上的機能來定義我,未免太過於把人類這種複雜的機械簡單化了。毋寧說,我是一具被包裹在名為「華族千金」這層精緻絲綢與蕾絲中的、患了現代神經衰弱症的靈魂。
東京的雪,下得並不如北陸那般執拗。這裡的雪帶著一種都市特有的輕浮與虛偽,剛落到銀座的柏油路上,便被來往的汽車輪胎碾成了黑色的泥漿。這景象總讓我想起人心——表面上覆蓋著一層道德與禮教的潔白,底下卻流淌著慾望的黑水。
我坐在自家宅邸二樓的洋室裡。這是一間完全西式的房間,鋪著厚重的土耳其地毯,牆上掛著並不算高明的油畫,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將室內的空氣烘烤得乾燥而沈悶。這裡沒有榻榻米的稻草味,只有煤炭燃燒時散發出的硫磺氣味,以及那種象徵著「文明」的、令人窒息的乾燥。
我膝上攤開著一本波德萊爾的《惡之花》,手指卻在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把象牙裁紙刀的邊緣。
我的思緒飄向了遙遠的北方。
金澤。那個陰鬱、潮溼、如同被舊時代的幽靈纏繞著的城市。
我的未婚夫,桐生雅之,此刻正在那裡。
我想像著他。想像著那個總是穿著白碎花和服、手指修長、眼神中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憂鬱與懦弱的男人。他就像是一件精美的薄胎瓷器,美則美矣,卻脆弱得讓人想要狠狠地將其摔碎,看看那些碎片在地上飛濺的樣子。
前些日子,我寄去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充滿了矯揉造作的關懷、充斥著陳腐的「愛」與「犧牲」字眼的信。寫那封信時,我甚至被自己筆下流露出的那種聖女般的慈悲給感動了。然而,這感動在墨跡未乾之時便化作了一聲冷笑。
我當然知道那封信會帶來什麼。
那個叫荒木鉄的男人。那條桐生家飼養的、眼神兇惡的野狗。我見過他一次。那種眼神我再熟悉不過了——那是飢餓的眼神,是想要把主人撕碎吞入腹中的眼神。
我這封信,不是救贖的繩索,而是一塊帶著血腥味的生肉,準確無誤地拋進了野獸的籠子裡。
我閉上眼睛,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此刻金澤宅邸內的景象。那封潔白的、散發著「白梅」香氣的信,此刻恐怕已經變成了某種骯髒的排洩物了吧。雅之那張蒼白的臉,是否已經染上了恥辱的紅暈?他那顆總是懸在半空中的高傲之心,是否已經被那條野狗踩進了泥濘裡?
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感,像是一條冰冷的小蛇,順著我的脊椎緩緩爬行。這快感並非來自肉體,而是來自大腦皮層,來自那種作為操縱者的、極度膨脹的自我。
「小姐,茶泡好了。」
一個怯懦的男聲打斷了我的沈思。
我微微睜開眼,看著跪在腳邊的那個青年。
津田青葉。他是寄宿在我家的書生,也是父親資助的帝國大學的學生。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硬的碎白點絣織和服,戴著一副圓圓的眼鏡,長相斯文,眼神中總是閃爍著一種對美與真理的盲目崇拜。
他崇拜我。在他那單純而愚蠢的腦子裡,我是完美的化身,是高不可攀的貴族小姐,是聖潔的百合花。
殊不知,這朵百合花的根,是扎在腐肉裡的。
「津田,」我合上書本,用裁紙刀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刀面冰涼,貼在他溫熱的皮膚上,讓他瑟縮了一下,「這紅茶的水溫,似乎高了兩度。」
「非... 非常抱歉!」津田慌亂地低下頭,額頭幾乎觸碰到了地毯,「我這就去重泡...」
「不必了。」我用刀尖抵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這點苦澀,比起人生的苦澀來,又算得了什麼呢?你說是吧,大學生?」
津田的臉漲得通紅,鏡片後的眼睛裡充滿了迷茫與羞澀。他是一個典型的明治維新後的知識份子——腦子裡裝滿了康德和黑格爾,身體卻還停留在封建時代的奴性之中。這種精神與肉體的割裂,正是夏目漱石筆下那些「高等遊民」的通病。
我看著他,就像在看一隻被關在玻璃瓶裡的蒼蠅。
「把手伸出來。」
津田乖乖地伸出了雙手。那是讀書人的手,手指上沾著墨跡,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我將那杯滾燙的紅茶,緩緩地傾倒在他的掌心。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身體劇烈地顫抖,但卻不敢縮回手。因為他知道,如果縮回去,這杯茶就會灑在珍貴的地毯上,那是他賠不起的。
褐色的液體從他的指縫間流下,燙紅了他的皮膚,冒出絲絲熱氣。
「痛嗎?」我問道,聲音溫柔得如同春日的微風。
「不... 不痛...」他咬著牙,額頭上滲出了冷汗,眼神卻依然痴迷地望著我,「只要是小姐賜予的... 都不痛...」
多麼虛偽。多麼可悲。
這就是所謂的「愛情」嗎?不過是將受虐本能包裝上了一層獻身的金箔罷了。他和金澤的那個荒木鉄,本質上又有什麼區別呢?一個是用暴力來掩飾自卑,一個是用順從來換取憐憫。
男人啊,真是一種無可救藥的生物。
我放下了茶杯,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雪還在下。東京的雪,總帶著一種煤煙的味道。
「津田,你過來。」
津田忍著手上的劇痛,膝行至我的身後。
「你覺得,桐生雅之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望著窗外的灰暗天空,突然問道。
「桐生少爺...」津田猶豫了一下,「聽說他是個風雅之士,精通茶道與和歌... 是我們這些書生仰望的對象...」
「風雅之士?」我發出一聲嗤笑,「所謂的風雅,不過是為了逃避現實而搭建的空中樓閣。一旦地基被抽走,那樓閣塌得比誰都快。」
我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津田。
「如果我告訴你,你口中那位高貴的桐生少爺,現在正像條母狗一樣,趴在一個下人的胯下求歡,你會怎麼想?」
津田的眼睛瞪大了,充滿了震驚與不可置信。
「這... 這不可能... 小姐您在開玩笑...」
「開玩笑?」我彎下腰,手指插入津田那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裡,用力向後拉扯,「這世上最荒謬的事情,往往就是真相。人類的尊嚴,比這紙還要薄。只要稍微加一點熱度,加一點疼痛,立刻就會燃燒殆盡,只剩下一堆黑灰。」
我看著津田那張充滿了恐懼與困惑的臉,心中那股施虐的慾望愈發高漲。
我不需要像荒木鉄那樣用粗暴的性交來徵服男人。那太低級了,太野蠻了。我是文明人,我要用文明的方式來解剖他們。
「把衣服脫了。」我命令道。
津田顫抖著,解開了和服的帶子。
他赤裸的身體展現在這明亮的洋室裡。瘦弱,蒼白,肋骨清晰可見。與荒木鉄那種充滿了野性力量的肉體截然不同,這是一具被書本和教條醃製過的、缺乏生命力的肉體。
「你看,你多醜陋。」我用裁紙刀的刀背,在他的胸口劃過,「這裡面裝的是什麼?是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還是想和我上牀的骯髒慾望?」
津田羞愧得幾乎要鑽進地縫裡。他在我的注視下,那原本象徵著男性尊嚴的部位,竟然在羞恥與恐懼中微微抬頭。
「對不起... 對不起... 我是畜生...」他流著淚懺悔道。
「不,你連畜生都不如。」我冷冷地說道,「畜生至少誠實。而你,用大道理來掩飾你的下流。」
我走到旁邊的櫃子前,拿出了一個精緻的紅木盒子。
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套並非刑具,而是醫療器械的東西。那是我從一個留德的醫學教授那裡弄來的。
一根細長的、銀色的尿道探針。
在這明亮的燈光下,它閃爍著一種冷酷的、科學的光芒。
「津田,既然你的腦子裡裝滿了污穢的思想,那我們就用科學的方法來疏通一下吧。」
津田看到那根探針,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小姐... 那是...」
「噓。」我將探針在酒精燈上稍微烤了烤,「這是文明的洗禮。你會感謝我的。」
接下來的過程,是一場無聲的酷刑。
沒有皮鞭的抽打聲,沒有肉體的撞擊聲,只有金屬器械與粘膜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津田那被壓抑在喉嚨裡的、如同垂死青蛙般的嗚咽。
我看著那根銀針緩緩消失在他體內。我看著他因劇痛而弓起的身體,因冷汗而溼透的頭髮。
多麼美妙的反應。
這就是神經。這就是痛覺。這就是人類作為生物的最真實的本質。
在這個瞬間,所有的哲學、所有的道德、所有的社會地位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根插在肉體裡的金屬棒,和一個正在痛苦中掙扎的靈魂。
當津田終於在極度的痛苦與恥辱中昏厥過去時,我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疲憊,同時也感到了一種巨大的空虛。
我將那根沾滿了血絲與體液的探針丟進消毒盤裡,發出「噹」的一聲脆響。
我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冷風灌了進來,吹散了室內那股混合著酒精、紅茶與雄性體液的怪味。
我再次望向北方。
在這同一時刻,金澤的那個地下室裡,正在發生什麼呢?
我的直覺告訴我,那裡的景象,一定比這裡更加精彩,更加絕望。
我想像著荒木鉄。那個粗鄙的男人,一定沒有我這麼精細的手法。他只會用蠻力,用他那根骯髒的肉棒,去撞擊,去撕裂。
而雅之... 我可憐的雅之。
他現在一定正沉浸在一種比死還要痛苦的快樂之中吧。
他一定在心裡呼喚著我的名字。不是求救,而是在詛咒。他會恨我,恨那封虛偽的信,恨這個將他推入深淵的世界。
而這種恨,正是連線我們兩人的紐帶。
我們是共犯。
我是那個坐在觀眾席上,優雅地拿著望遠鏡觀看鬥獸表演的貴婦。而他是那個在場下被野獸撕咬的角鬥士。
但我心裡清楚,我們其實是一類人。
我們都是這個名為文明的巨大謊言下的畸形兒。我們都有著一顆無法被填滿的、扭曲的自我之心。
「雅之,」我對著風雪低語,「盡情地墮落吧。等你徹底變成一灘爛泥的時候,我會親自去金澤,把你裝進罐子裡帶回來。」
「那時候,你就是我最完美的收藏品。」
我的身體,在這寒冷的冬風中,竟然也燥熱了起來。
我不由自主地夾緊了雙腿。
那種在想像中凌虐雅之的快感,比剛才折磨津田的快感強烈百倍。因為津田只是一隻聽話的狗,而雅之... 雅之是一件正在被打碎的藝術品。
毀滅美,總是比毀滅醜陋更能帶來高潮。
這或許就是夏目漱石所說的,「不可思議的、可怕的、然而又充滿了魅惑的人心」吧。
津田醒了。他蜷縮在地毯上,像一條被抽了筋的蟲子。
「小姐...」他虛弱地喊道,眼神渙散。
「清理乾淨。」我沒有回頭,冷冷地說道,「地毯如果留下了痕跡,你就滾出這個家。」
「是... 是...」
聽著身後傳來的悉悉索索的擦拭聲,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這就是男人。
無論是東京的大學生,還是金澤的僕人,亦或是那個高貴的少爺。只要你掌握了他們的痛點,掌握了他們對於「性」與「罰」的渴望,他們就會變成這世上最下賤的奴隸。
而我,綾小路雪子,註定是那個握著鞭子的人。
但我又是孤獨的。
這種孤獨,就像是站在懸崖邊緣,看著深淵裡的迷霧。我渴望跳下去,渴望與那迷霧融為一體,但我那該死的自尊、我的理智、我的階級身份,卻像是一道鐵欄杆,將我死死地攔住。
所以我只能通過雅之去體驗那種墜落。
他是我的替身。他在替我受難,替我發瘋,替我體驗那種被剝奪了一切之後的、赤裸裸的生存狀態。
這是一種多麼自私、多麼卑鄙的愛啊。
「吾輩是貓。」我突然想起了這句話。
如果雅之是那隻在苦沙彌老師家受盡冷眼的貓,那麼我就是那個冷眼旁觀的人類。
但是,貓最後淹死在了水缸裡。
而人類,還要在這無聊的世間,繼續演著這場文明的滑稽戲。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那白色的雪花,紛紛揚揚,像是無數張被撕碎的信紙。
金澤的雪,此刻也應該掩埋了一切吧。
把那座宅邸,把那間地下室,把那兩個糾纏在一起的靈魂,統統埋葬在冰冷與沈默之中。
唯有這樣,才是真正的潔淨。
唯有這樣,這場變態的戲劇,才能稱之為「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