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座被稱為「文庫藏」的巨大密室之中,時間的概念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質變。它不再是那種流動於外界、均勻分割晝夜的線性刻度,而是像一團被過度熬煮的魚膠,黏稠、混濁,且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腥甜,凝固在每一寸發霉的空氣裡。
外界的春光也好,夏蟬也罷,對於我們這三個居住在時間甬道盡頭的生物而言,不過是隔著厚重土牆傳來的、遙不可及的幻聽。這裡只有永恆的「昏冥」。那是由無數根和蠟燭燃燒後留下的油脂味、排洩物發酵後的氨氣味、以及那瓶高濃度酒精揮發出的刺鼻氣息,共同編織而成的一層厚重的繭。
我們活在這繭中,或者說,我們正在這繭中慢慢死去,轉化為另一種形態的物質。
我,桐生雅之,此刻正端坐在用錦緞堆砌的王座之上,手中握著一支極細的面相筆,筆尖蘸滿了金泥。我的視線穿過渾濁的燭光,落在腳邊那兩具赤裸交纏的肉體上。
那是一幅何等悽厲而又絕美的構圖啊。
曾經不可一世的荒木鉄,如今像是一頭被抽去了脊樑的巨熊,蜷縮在榻榻米的陰影裡。他那失去了一切攻擊性的胯下,雖然傷口已經癒合,但留下了一個醜陋的、如同火山口般凹陷的瘢痕。那裡沒有毛髮,只有粉紅色的、如同新生兒般脆弱的嫩肉,隨著他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顫動。
而曾經高貴典雅的綾小路雪子,正像一隻尋求體溫的母犬,緊緊貼在鉄的懷裡。她那身象徵著文明與教養的皮膚,如今布滿了青紫色的淤痕、抓痕,以及長期爬行留下的厚繭。她的眼神早已渙散,瞳孔中映照不出任何理性的光芒,只有對食物和撫摸的原始渴望。
他們不再是人。他們是我親手雕琢出來的人偶。
不,更準確地說,我們三個,都是這座名為金澤的巨大停屍間裡,尚未完全冷卻的屍蠟。
在這封閉宇宙的中心,供奉著我們的神。
那個廣口玻璃瓶,被我放置在一個用紫檀木雕刻而成的神龕之上。神龕前長明著一盞油燈,燈油是用鉄傷口流出的膿血混合著椿油熬製而成的,燃燒時會發出一種奇異的、帶著鐵鏽味的焦香。
瓶中的酒精已經有些泛黃,那是肉塊中的蛋白質與脂質在漫長的浸泡中析出的結果。那根曾經屬於荒木鉄、曾經在我體內肆虐、曾經象徵著絕對男權的陽具,此刻正懸浮在這黃色的液體中,靜謐得如同一個在羊水中沈睡的胎兒。
它是我們的聖遺物。是我們這段悖德關係的起源與終結。
「鉄,該給『它』換水了。」
我輕聲下達了指令。聲音在這死寂的倉庫裡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神性。
聽到指令的瞬間,荒木鉄那渾濁的眼球動了一下。他笨拙地推開懷裡的雪子,像是一隻被訓練有素的馬戲團動物,手腳並用地爬向那個神龕。
他失去了站立的資格——或者說,自從被閹割的那一刻起,他就從心理上喪失了直立行走的尊嚴。他覺得自己離地面越近,離那種卑微的安全感就越近。
他爬到神龕前,雙手顫抖著捧起那個玻璃瓶。
他的眼神痴迷而狂熱,臉頰緊緊貼著冰冷的玻璃壁,口中唸唸有詞。
「在這兒... 原來你在這兒...」
「爸爸想你了... 乖... 別怕...」
這是典型的幻肢痛與精神解離的併發症。在他的認知裡,那瓶子裡的肉塊不僅僅是死肉,而是他靈魂的另一半,甚至是他的孩子。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下身在隱隱作痛,彷彿那根東西還連在他的身體上,正通過玻璃傳來脈搏的跳動。
雪子也爬了過來。
她不再穿衣服,脖子上掛著一條紅色的絲綢項圈。她跪在鉄的身邊,伸出舌頭,像是清潔幼崽一樣,舔舐著玻璃瓶的外壁。
「汪... 汪嗚...」
她發出低沈的嗚咽,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母性的光輝。這是一種多麼荒謬的母性啊——一個被強姦、被毆打、被剝奪了人格的女人,竟然對著強姦犯被切下來的生殖器產生了依戀。
或許在她的潛意識裡,這根東西是唯一能證明她「存在」的物體。它是暴力的象徵,而受虐者往往會愛上暴力的源頭,以此來逃避被毀滅的恐懼。
我看著這兩個人。
一個太監,一個瘋女。對著一根泡在酒精裡的屌,進行著最虔誠的膜拜。
這場景,簡直比博斯(Hieronymus Bosch)畫筆下的地獄還要荒誕,比薩德侯爵(Marquis de Sade)筆下的索多瑪還要淫靡。
「打開它。」我命令道。
鉄小心翼翼地擰開了瓶蓋。
一股濃烈的酒精味瞬間在空氣中炸開,混合著那種獨特的、陳年標本特有的防腐劑氣味。
「雪子,去。」
雪子溫順地湊上前。她張開嘴,不是為了吞噬,而是為了過濾。
按照我制定的儀式,每次更換酒精時,必須由雪子用嘴含住那根肉塊,用她的唾液和體溫去滋潤它,防止它在空氣中乾裂。
她伸出舌頭,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根從瓶中滑出的、蒼白溼滑的肉條。
那畫面極具衝擊力。
曾經的高貴千金,此刻正含著一根死人的陽具,眼神迷離,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吞嚥聲。她像是在品嚐世間最美味的珍饈,又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口交儀式。
鉄在一旁看著,眼中流露出嫉妒與興奮交織的光芒。
「輕點... 別咬壞了...」他哆嗦著說道,手不自覺地捂住了自己空蕩蕩的胯下,彷彿真的感覺到了牙齒的觸感。
這就是我創造的生態系統。
一個依靠幻覺、戀物與絕對支配維持的、完美的閉環。
「夠了。」
我看了一會兒,便覺得索然無味。這種程度的褻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已經如同白開水般平淡。
我需要更強烈的刺激。視覺上的,觸覺上的,以及精神上的。
「把他們帶過來。」
鉄和雪子乖乖地爬回我的腳邊。
我拿起了那支蘸滿金泥的面相筆。
金澤,以金箔聞名。這座城市的一切,都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虛偽的金色。佛像、漆器、屏風... 甚至連食物裡都要撒上金粉。
那麼,為什麼人不能呢?
我要把他們變成真正的藝術品。我要用金泥,封住他們的毛孔,填平他們的傷口,將他們這具正在腐爛的肉體,包裹在一層永恆的金屬光澤之中。
「趴好。」
鉄順從地伏在地上,露出了寬闊的背脊。那裡布滿了舊日的刀傷和鞭痕,皮膚粗糙黝黑,如同風乾的老樹皮。
我手中的筆尖落下。
冰涼的金泥觸碰到溫熱的肌膚,鉄的肌肉本能地收縮了一下。
「別動。」
我開始在他的背上作畫。
我畫的不是龍,也不是虎,而是地獄變相圖。
我沿著他的脊椎骨,畫出了一條盤旋的毒蛇。蛇鱗用細密的筆觸一片片勾勒,每一片鱗都閃爍著妖異的金光。蛇頭一直延伸到他的後頸,張開的大嘴正好對準他的腦幹,彷彿隨時準備吞噬他的理智。
接著,我在他的臀部,也就是那個曾經連接著陽具的位置上方,畫了一朵盛開的彼岸花。花瓣妖豔地舒展,花蕊則是用硃砂混合著金粉點綴,像是一滴滴尚未乾涸的鮮血。
鉄一動不動,喉嚨裡發出低沈的呼嚕聲。他似乎很享受這種被「標記」的過程。筆尖的遊走帶給他一種被關注、被佔有的安全感。
畫完鉄,輪到了雪子。
她的皮膚比鉄要細膩得多,雖然布滿了污垢,但底子依然是那種帶著透明感的蒼白。
我要在她身上畫什麼呢?
我想起了她曾經寄給我的那封信,想起了那種散發著白梅香氣的虛偽。
於是,我在她的胸口,在那對曾經飽滿如今卻有些下垂的乳房之上,畫了一樹枯萎的梅花。
樹幹蒼勁扭曲,從她的小腹一直延伸到鎖骨。梅花沒有畫花瓣,只畫了花蕊。那些金色的點,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她的乳暈周圍,像是一種華麗的皮膚病。
「少爺... 好癢...」
雪子扭動著身體,眼神迷離地看著我。
「癢就對了。」我冷冷地說道,筆尖刺入她的肚臍,「這是金子在往你的肉裡鑽。它要替換你的骨頭,替換你的血。」
我繼續向下。
在她的大腿內側,那個最私密、最淫蕩的部位,我寫下了兩個字。
左腿寫著「畜」。
右腿寫著「道」。
金色的字跡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這是對她身份的最終定性。從今以後,她不再是人,她是墮入畜生道的惡鬼。
畫完之後,我退後一步,欣賞著我的傑作。
燭光下,兩具赤裸的軀體泛著金屬的光澤。那些金泥線條隨著他們的呼吸而起伏,彷彿有了生命。他們不再是單純的肉塊,而是變成了兩尊金身羅漢,兩尊在慾望泥潭中打滾的邪神。
「真美。」
我感嘆道。
這才是金澤應有的樣子。這才是「金箔之繭」的最終形態。
腐爛與華麗並存。死亡與永恆共生。
作畫完畢,一股強烈的飢餓感襲來。
在這封閉的倉庫裡,食物的來源極其有限。我們依靠著倉庫角落裡儲存的一袋陳米,以及一些風乾的醃菜度日。
但今天,我想吃點不一樣的。
「鉄,我餓了。」
鉄立刻領會了我的意思。他並不需要去煮飯,因為在這座崇尚「極致利用」的聖殿裡,我們已經開發出了一種更為直接、更為悖德的進食方式。
他爬到一旁的木桶邊,那裡盛著我們這幾天的排洩物。
不,別誤會。我還沒有瘋狂到去吃糞便。
但我需要一種儀式感。一種將「潔淨」與「污穢」徹底顛倒的儀式感。
他拿出了一個極其精美的、在此刻卻顯得無比諷刺的輪島塗漆盤。他在盤子上放了三個捏得並不規則的飯糰。
然後,他做了一件令人瞠目結舌的事。
他解開了那層層包裹著胯下的紗布。那裡因為長期的悶熱和尿液浸泡,已經有些潰爛,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他用手指蘸取了傷口滲出的那些黃色的組織液,以及那種混合了皮脂和尿漬的粘液。
他將這些液體,像塗抹醬油一樣,塗抹在潔白的飯糰上。
「少爺... 這是特製的... 醬汁...」
他捧著漆盤,跪行到我的面前,臉上帶著一種獻祭般的虔誠。
這是一種極致的心理變態。他在用自己的腐爛來餵養我。他想讓我吃下他的痛苦,吃下他的殘缺,從而達到一種血肉交融的境界。
我看著那三個泛著黃色光澤的飯糰。
正常人看到這一幕,恐怕早就嘔吐致死了。
但我沒有。
在這座倉庫裡待久了,我的嗅覺和味覺早已發生了異化。那股腥臭味在我聞來,竟然有一種發酵後的醇厚,像是一罈陳年的屍油。
這是我親手製造的傷口流出的汁液。這是我所有物的精華。
我伸出手,拿起一個飯糰。
雪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口水順著嘴角流下,滴在她胸口那朵金色的枯梅上。
「想吃嗎?」我問道。
「汪!汪!」她急切地吠叫著。
「那是賞給你的。」
我將剩下兩個飯糰扔到了地上。
雪子和鉄立刻像兩條餓狗一樣撲了上去。他們不用手,直接用嘴去啃食地上的飯糰。
我看著他們狼吞虎嚥的樣子,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虛無感。
我將手中的飯糰送入口中。
米飯的冷硬,混合著那股腥鹹、酸腐的味道,在口腔中炸開。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彷彿吞下了一整個腐爛的秋天。
我咀嚼著。細細地品味著。
這是罪惡的味道。是地獄的味道。
也是我靈魂的味道。
飯後,是最後的娛樂時間。
那個裝著「除倦覺醒劑」的小紙盒裡,還剩下最後一支安瓿。
這是最後的存貨了。
鉄看著那支安瓿,眼中流露出恐懼與渴望交織的神色。他知道這東西能帶給他極致的快感,但也知道正是這東西讓他失去了男人的尊嚴。
「這是最後一支了。」
我拿起注射器,熟練地吸取了藥液。
「今天,我們一起去。」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只給鉄注射。我將藥液分成了三份。
一份給鉄。一份給雪子。
最後一份,留給我自己。
我將針頭刺入鉄的靜脈。他顫抖著,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接著是雪子。她不懂這是什麼,但只要是我給的,即使是毒藥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吞下。
最後,我將針頭對準了自己的手臂。
冰冷的液體推入血管。
幾秒鐘後,世界開始崩塌。
倉庫的牆壁開始融化,變成了流動的色彩。天花板上的樑柱變成了巨大的蟒蛇,在緩緩蠕動。
那種強烈的、爆炸般的欣快感,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理智與痛苦。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無比,彷彿變成了一片金箔,漂浮在空中。
我看見鉄變成了渾身散發著金光的佛陀,他胯下的傷口變成了一朵盛開的紅蓮。
我看見雪子變成了一隻白色的狐狸,胸口的枯梅開出了鮮豔的花朵。
而那個玻璃瓶裡的陽具,竟然活了過來。它撞破了玻璃,變成了一條巨大的、透明的龍,在倉庫裡盤旋、飛舞。
「啊... 看到了... 極樂淨土...」
鉄痴痴地笑著,伸手去抓空中的幻影。
「花... 好多花...」雪子在地上打滾,露出幸福的笑容。
我靠在王座上,閉上了眼睛。
在這一刻,所有的骯髒、所有的罪惡、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
只剩下純粹的、金色的虛無。
我們三個人,就這樣在這幻覺的海洋中,緊緊地糾纏在一起。
鉄抱著我的腿,雪子抱著鉄的腰。
我們像是一尊被熔化在一起的蠟像,又像是一塊被時間遺忘的化石。
倉庫外的世界或許還在運轉。或許會有警察來敲門,或許會有債主來討債。
但那都不重要了。
因為在這個「金箔之繭」裡,我們已經完成了羽化。
我們不再是蝴蝶。
我們是標本。
是被金泥封存的、永遠不會腐爛、永遠不會分離的、極致的愛之標本。
在這永恆的靜止中,我彷彿聽到了金澤的雪,再次落下的聲音。
沙沙。沙沙。
那是掩埋一切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