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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澤的暮色》第十三章:琺瑯質
金澤的雪,終於在一場淅淅瀝瀝的酸雨中徹底潰爛了。

那些堆積在屋簷與樹梢上的白色結晶,化作了粘稠的黑水,沿著腐朽的木柱蜿蜒而下,滲入地底,彷彿是這座古老宅邸流出的膿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溼氣,混合著泥土翻新的腥味、早春植物腐爛的甜味,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來自這座「文庫藏」深處的鐵鏽味。

正午時分,一聲突兀的引擎轟鳴聲撕裂了長町武家屋敷的死寂。

那是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像是一隻巨大的甲蟲,強行擠進了這條狹窄而古舊的石板路。車輪碾過泥濘,濺起污穢的水花,停在了桐生家那扇早已斑駁陸離的大門前。

我在倉庫的二樓,透過氣窗的縫隙,冷冷地俯瞰著這一切。

身旁,荒木鉄正像一隻巨大的忠犬般蜷縮在陰影裡。他的脖子上拴著一條用金線編織的粗繩(那是從祖父的能劇戲服上拆下來的),繩子的另一端握在我的手裡。他失去了那個器官,卻似乎換來了某種野獸般的直覺。他聳動著鼻子,喉嚨裡發出低沈的嗚咽。

「來了,鉄。」

我撫摸著他雜亂的頭髮,手指纏繞著那些粗硬的髮絲,「你的新玩具,那個自以為是的大小姐,終於來了。」

車門打開。

一隻穿著深栗色小牛皮高跟鞋的腳踏入了這片泥濘。緊接著,綾小路雪子那裹在昂貴的西洋大衣裡的纖細身影顯露出來。她撐開一把黑色的洋傘,動作優雅而矯飾,彷彿是在這污濁的畫布上點下了一筆不協調的墨跡。

她捂住口鼻,眉頭微蹙,顯然是被這空氣中的黴味燻到了。

「真是... 令人作嘔的地方。」

即使隔著這麼遠,我彷彿也能聽到她心底那句充滿了帝都優越感的抱怨。她就像是一個穿著無菌防護服的病理學家,踏入了一個滿是細菌的培養皿。她以為自己是來觀察、記錄、甚至銷燬樣本的。

殊不知,她才是那個即將被吞噬的祭品。

「準備好了嗎?」我回頭看著鉄。

他的眼神渾濁而空洞,但在聽到我的聲音時,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他那裡雖然沒了,但他的肌肉、他的力量、他骨子裡那股想要摧毀美好事物的暴戾,依然存在。而且,因為失去了宣洩的出口,這股力量在體內積壓、發酵,變得更加扭曲而危險。

「汪。」

他發出了一聲不像人聲的吠叫。

雪子推開了倉庫那扇沈重的鐵扉。

隨著「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外界那灰白色的天光稍微洩進來了一些,但隨即被倉庫內濃重的黑暗所吞沒。

她站在門口,逆著光,像是一個精緻的剪影。她身上的香奈兒五號香水味,與這裡濃烈的血腥味和藥水味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雅之?」

她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三分遲疑,七分傲慢。

「我在這裡,雪子。」

我坐在那堆由錦緞堆砌而成的「王座」上,懷裡抱著那個裝著福馬林的玻璃瓶。我的身上披著那件被撕破的、染滿了血跡與污垢的紅色長襦袢,長髮披散,皮膚蒼白如鬼,嘴脣卻紅得像剛喝過血。

雪子的視線適應了黑暗,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看見了我這副墮落至極的模樣,也看見了趴在我腳邊、赤身裸體、下身纏著厚厚繃帶的荒木鉄。

還有那個玻璃瓶。

瓶中的肉塊在微弱的燭光下,呈現出一種慘白的死色。

「這... 這是什麼...」

她引以為傲的冷靜面具,在那一瞬間出現了裂痕。她那戴著絲絨手套的手指微微顫抖,指著那個瓶子,像是看到了一個來自地獄的詛咒。

「這是禮物。」我舉起瓶子,輕輕搖晃,「是你那位忠誠的僕人,荒木鉄,獻給我們愛情的祭品。」

「你... 你瘋了...」雪子後退了一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發出慌亂的聲響,「你們兩個... 都瘋了...」

「瘋?」我笑了,那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帶著金屬般的質感,「雪子,這不是你想要的嗎?你在信裡說,要來救贖我,要用你的私蓄代償我的債務。你看,我現在把債務的源頭切掉了。我乾淨了。你該高興纔是。」

我從「王座」上站起身,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向她逼近。手中的金繩緊繃,牽引著身後的野獸。

「別過來!」雪子尖叫道。她從手提包裡掏出了一把精緻的勃朗寧手槍。

那是文明的武器。是她最後的防線。

「站住!不然我開槍了!」

她的手在抖。她雖然解剖過書生,玩弄過人心,但她從未見過真正的、赤裸裸的血腥與瘋狂。面對這兩個已經脫離了人類範疇的怪物,她的「教養」和「理性」就像紙糊的盾牌一樣脆弱。

「開槍啊。」我張開雙臂,敞開胸膛,露出了上面那個已經變成黑色的「奴」字,「往這兒打。打死了我,你就徹底自由了。或者... 打死這條狗?」

我指了指身後的鉄。

鉄正死死地盯著她。那是一種飢餓的眼神。他雖然失去了性器,但藥物的副作用和長期的監禁讓他對「侵略」產生了一種變態的渴望。

雪子的槍口在我們兩人之間遊移。

就在她猶豫的那一千分之一秒。

「鉄,咬她。」

我輕聲下達了命令。

這道命令,就像是打開了地獄之門的鑰匙。

荒木鉄動了。

他的爆發力依然驚人,像是一顆黑色的炮彈,瞬間衝了出去。

「砰!」

槍響了。

子彈打偏了,擊中了旁邊的柱子,濺起一蓬木屑。

下一秒,鉄已經撲到了雪子的身上。巨大的衝擊力將她撞飛,兩人重重地摔在那堆發霉的榻榻米上。

「啊——!放開我!你這頭髒豬!」

雪子瘋狂地掙扎著,高跟鞋亂蹬,手裡的槍被甩飛到了角落裡。

但她在這頭野獸面前,脆弱得就像一隻洋娃娃。

鉄騎在她的身上,雖然下身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似乎已經忘記了疼痛。他用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雪子那件昂貴的羊毛大衣,猛地向兩邊一撕。

「嘶啦——」

釦子崩飛,布料撕裂。文明的外殼被暴力粉碎。

裡面的絲綢洋裝、精緻的蕾絲內衣,在鉄的蠻力下如同蛛網般脆弱。

「不... 不要... 你是個太監!你不能...」雪子驚恐地大喊,試圖用語言來攻擊他的痛處。

這句話,觸碰到了逆鱗。

鉄的動作停滯了一瞬。他低頭看著身下這個高貴的女人,看著她眼中那種混合了恐懼與蔑視的神情。

太監。

是的,他是太監。他沒有那根東西了。

他不能像以前那樣,用那一根長槍去貫穿、去徵服、去讓女人閉嘴。

一種巨大的、空虛的憤怒在他的胸腔裡炸開。

他轉過頭,看向我,眼神中充滿了無助與求援。

我緩緩地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場鬧劇。

「鉄,誰說沒有那根東西就不能玩了?」

我蹲下身,手指劃過雪子那張驚恐絕望的臉龐。

「你是狗。狗是用什麼攻擊的?」

「用牙齒。用爪子。」

「還有...」我指了指他那強壯的拳頭,那是他在底層社會摸爬滾打多年練就的兇器,「用你的拳頭。」

「把她的高傲,一點一點地敲碎。讓她知道,在這間倉庫裡,沒有什麼華族小姐,只有一塊肉。」

鉄聽懂了。

他咧開嘴,露出了森白的牙齒。

他不再試圖進行那種無效的性交模仿。他揮起了拳頭。

「砰!」

第一拳,砸在了雪子那保養得宜的小腹上。

「嘔——」

雪子瞪大了眼睛,身體弓成了蝦米,胃酸混合著恐懼湧上喉嚨。

「砰!」

第二拳,砸在了她的胸口。

這一拳,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羞辱。他像是在揉麵團一樣,粗暴地蹂躪著那對柔軟的乳房,將它們捏變形,留下青紫的指印。

「叫啊!怎麼不叫了!」

鉄嘶吼著,他的聲音沙啞而難聽。他似乎在通過這種暴力,來填補胯下的空虛。

每一次揮拳,每一次撕扯,他都能感覺到一種變態的快感。那是一種純粹的破壞慾。既然我不能佔有你,那我就毀了你。

雪子的慘叫聲在倉庫裡迴盪。她的妝容花了,眼淚混合著睫毛膏流下來,在臉上畫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跡。

她那件引以為傲的洋裝,此刻變成了一堆破布掛在身上。她赤裸的肌膚暴露在這陰冷的空氣中,上面布滿了鉄留下的污濁手印。

「夠了。」

我叫停了鉄的暴力。

雪子已經癱軟在地上,奄奄一息,只有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她的眼神渙散,那種高高在上的氣焰已經蕩然無存。

「這樣太無趣了。」

我拿起那個玻璃瓶,走到了雪子的兩腿之間。

「雪子,你不是喜歡解剖嗎?你不是喜歡用科學的眼光來看待男人嗎?」

我擰開了瓶蓋。

一股刺鼻的酒精味飄了出來。

我從裡面取出了那塊蒼白的肉塊。

它冰冷、溼滑,帶著一種死物的僵硬。

「你看,這就是鉄的『本體』。」我將那塊肉舉到雪子的眼前,「它現在雖然死了,但它依然記得女人的味道。」

雪子驚恐地搖著頭,想要後退,但被鉄死死地按住了肩膀。

「不... 拿開... 拿開這髒東西...」

「髒?這可是你未婚夫最寶貝的收藏品。」

我轉頭對鉄說道:「鉄,把它裝回去。」

「裝回去?」鉄愣了一下。

「對。用你的手,握著它。把它送進這個女人的身體裡。」我露出了一個惡毒的笑容,「這就是幻肢的實體化。讓她替你感受一下,你有曾經多麼威風。」

鉄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顫抖著接過那塊屬於他自己的、已經切斷的陽具。

這種感覺太詭異了。握著自己曾經身體的一部分,就像是握著一把匕首,或者一根刑具。

它冰冷,沒有知覺。但他卻彷彿能感覺到它在手中跳動。

他分開了雪子的雙腿。

那裡乾澀、緊閉,充滿了抗拒。

「進去... 給我進去...」

鉄粗暴地將那根死肉抵在了入口處。

「啊啊啊啊——!」

雪子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這不僅僅是肉體上的入侵,更是精神上的核爆。被一根用福馬林泡過的、死人的(或者說是太監的)陽具強姦,這是超越了人類倫理極限的恐怖。

鉄用力地推擠著。

沒有潤滑,只有酒精的刺激。

那塊冰冷的死肉,硬生生地擠進了溫暖的甬道。

那一瞬間,鉄仰起頭,發出了一聲長嘯。

他在這一刻,產生了強烈的錯覺。他感覺自己又完整了。那根東西雖然不在他身上,但在他的手裡,在他的控制下,正在徵服一個女人。

這是一種借屍還魂。

這是一種通過「物」來完成的虛假交媾。

雪子在抽搐。酒精灼燒著她脆弱的粘膜,那種冰冷與異物感讓她幾欲昏厥。

「看著我,雪子。」

我蹲在一旁,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幕。

「這就是你的『文明』被『野蠻』插入的樣子。」

「這就是你想看到的真相。」

「現在,你也是我們的一員了。你也被這黑色的泥潭染髒了。」

我伸出手,抓起一把地上的灰塵,混合著鉄傷口滲出的血水,塗抹在雪子那張精緻的臉上。

原本潔白如瓷的肌膚,瞬間變得污穢不堪。

那層琺瑯質的假面,徹底碎了。

不知過了多久,這場荒誕的儀式終於結束了。

雪子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躺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她的下身一片狼藉,那根死肉依然插在她的體內,像是一個荒謬的墓碑。

鉄癱倒在一旁,他的手還握著那根東西的末端,臉上掛著一種滿足而又痴呆的笑容。

他完成了復仇。他用自己失去的東西,毀掉了另一個高高在上的人。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氣窗。

外面的雨停了。

一束蒼白的陽光射了進來,照亮了這倉庫裡的地獄圖景。

我們三個人。

一個瘋狂的閹割者。
一個殘缺的野獸。
一個被玩壞的玩偶。

我們構成了一個完美的三角形。

在這個封閉的世界裡,沒有道德,沒有法律,只有互相的折磨與依賴。

我走到雪子身邊,拔出了那根死肉,重新將它放回酒精瓶裡。

「歡迎加入桐生家,雪子。」

我用那件破爛的長襦袢擦了擦手,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從今天起,你就是這裡的女僕。」

「你要學會怎麼照顧鉄的傷口,怎麼用嘴幫他解決幻肢的痛苦,怎麼像狗一樣趴在地上吃飯。」

雪子的眼珠動了動。

那裡面已經沒有了恐懼,也沒有了憤怒。

只有一種死灰般的寂靜。

那是靈魂死亡後的顏色。

她緩緩地張開嘴,發出了一個嘶啞的單音節:

「...汪。」

這一聲狗叫,標誌著她作為「人」的部分徹底死去了。

她接受了新的身份。在這座名為「金箔之繭」的瘋人院裡,她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

我滿意地笑了。

我走到倉庫中央,在那堆雜亂的古董中,找出了一台舊式相機。

「來,拍張照吧。」

「紀念我們的... 新生。」

我擺好了三腳架,設定了延時。

我走回到他們中間。

我坐在中間的「王座」上,懷裡抱著那個裝著陽具的玻璃瓶。
鉄像忠犬一樣趴在我的左邊,露出了他殘缺的胯下。
雪子像母狗一樣趴在我的右邊,衣衫襤褸,臉上帶著污泥。

「咔嚓。」

鎂光燈閃爍。

那一瞬間的光芒,將這幅極致獵奇、極致背德、卻又充滿了詭異神聖感的畫面,定格成了永恆。

照片洗出來後,或許會流傳到後世。

人們會看著這張照片,猜測這三個人之間的關係。

是主僕?是仇人?還是愛人?

沒人會知道。

因為真相,早已連同那根陽具一起,被封印在了那個充滿了福馬林與瘋狂的玻璃瓶裡。

在這昭和初年的金澤,在這座腐朽的武家屋敷深處,我們終於獲得了真正的、絕對的自由。

那是屬於怪物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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