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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澤的暮色》第一章:鉛灰色的雪檻
金澤的雪,是聽不見聲音的。

與其說那是從九霄雲外飄落的潔白結晶,倒不如說,那是從這陰濕、沉重的地底深處滲透出來的寒氣,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凝結成了實體。它們像無數蒼白的死者手指,一層又一層,沉默而執拗地按壓在長町這座古老武家屋敷的黑瓦之上。屋樑發出極其細微的、彷彿老人關節摩擦般的呻吟,那是這座宅邸在漫長冬日裡唯一的呼吸。

我,桐生雅之,便是這巨大棺槨中唯一的活物。

午後三點的陽光慘白得如同肺癆病人的面色,透過糊著厚紙的障子,變得渾濁而曖昧。室內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氣息——那是榻榻米的稻草味、角落裡那座九谷燒香爐裡燃盡的沈香灰燼味,以及我自己身上那揮之不去的、混合著煎藥苦澀與體熱的甜膩氣味。

我是厭惡這股味道的。它時刻提醒著我,桐生家那曾經顯赫一時的加賀藩士族榮光,如今只剩下這一具隨時可能腐朽的軀殼,以及這棟大得令人心慌、空蕩得如同廢墟的宅邸。

「少爺,該換藥了。」

障子被拉開的聲音並沒有響起,那個男人彷彿是影子一般,突兀地出現在了我的視野邊緣。

荒木鉄。

這個男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間充滿雅緻器物與書卷氣息的房間最大的褻瀆。他身量極高,站在門檻處時,那魁梧的身軀幾乎遮擋了走廊裡透進來的最後一絲天光。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棉藏青色短褂,露在外面的小臂肌肉虯結,皮膚是那種常年在日本海寒風與烈日下曝曬出的古銅色,上面布滿了細碎的傷痕與厚繭。

與我這身穿著絲綢長襦袢、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肌膚相比,他就像是一塊未經打磨、滿是鐵鏽與泥土腥氣的頑石。

「放在那裡吧。」我沒有抬頭,目光依舊停留在膝頭攤開的那卷《草枕》上,試圖維持著主人應有的矜持與冷淡。

然而,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放下藥碗便退出去。

沉重的腳步聲壓在榻榻米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步,兩步。那股屬於勞動者的、混合著汗水、煙草與雨水的濃烈雄性氣息,蠻橫地侵入了我的呼吸範圍,將原本繚繞在鼻尖的沈香氣味衝得支離破碎。

一隻布滿老繭與青筋的大手,端著一碗漆黑的湯藥,遞到了我的書卷之上。那湯藥還冒著熱氣,映照出他那雙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那不是僕人該有的眼神。那裡面沒有謙卑,沒有恭順,只有一種如同野獸在打量著落入陷阱的獵物時的、深沉而貪婪的平靜。

「少爺的手在抖。」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像是粗糙的砂紙摩擦著鏽跡斑斑的鐵器。

我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想要縮回手,卻發現指尖確實因為寒冷——不,是因為恐懼——而在微微顫慄。

「放肆。」我強作鎮定,試圖用世家公子的威嚴來壓制他,「誰准你這樣盯著主人看的?」

鉄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那是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帶著幾分嘲弄,幾分殘忍。他緩緩地將藥碗放在我身邊的朱漆矮几上,動作沉穩得可怕。然後,他並沒有起身離開,而是就這樣單膝跪在我面前,距離近得我幾乎能感覺到他粗重的鼻息噴灑在我的臉頰上。

「外面的雪下大了,少爺。」他突然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院子裡的紅梅被壓斷了一枝。」

「那是因為你沒有及時清理積雪。」我冷冷地斥責道,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縮,背脊抵上了身後的金箔屏風。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滲入肌膚,讓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小的手笨,只會做些粗活。」鉄說著,目光放肆地落在了我的領口。因為室內生著火盆,我穿得並不嚴實,領口微敞,露出了鎖骨與大片蒼白的胸膛。「不像少爺,生得這般... 精緻。」

他用的詞是「精緻」,但語氣卻像是在評價一件待價而沽的器皿,或者一塊上好的、還未下鍋的嫩肉。

氣氛變得詭異而黏稠。我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這不安並非今日才產生,而是像這金澤的濕氣一樣,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一點一滴地滲透進我的骨髓。自從父親去世,家產被債主瓜分殆盡,僕人們樹倒猢猻散,最後只剩下這個用來抵債的粗野男人時,我就預感到了某種崩壞的到來。

但我沒想到,崩壞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

「退下。」我提高了聲音,手指緊緊攥住書卷,指節泛白,「我要休息了。」

鉄依舊沒有動。他伸出手,那隻滿是厚繭與裂口的手,緩緩地伸向我的臉。

「你敢!」我厲聲喝道,想要揮開他的手,但他那鐵鉗般的手指輕易地捉住了我的手腕。

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了極致的力量懸殊。他的手掌乾燥、滾燙,粗糙的皮膚摩擦著我細膩的手腕內側,帶來一陣刺痛與奇異的戰慄。我的手腕在他的掌心中顯得如此纖細脆弱,彷彿他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輕易折斷這根精心保養的骨頭。

「少爺的手,真是涼啊。」他低聲感嘆著,拇指恣意地摩挲著我手腕上的脈搏,感受著那裡因驚恐而劇烈跳動的血液,「就像這屋子裡的瓷器一樣。」

「放開我... 荒木!」我掙扎著,試圖抽出手,但他紋絲不動。

「少爺以前總是高高在上,連正眼都不瞧小的一眼。」鉄慢慢地湊近,那股濃烈的男性氣息將我徹底籠罩,讓我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暈眩,「那時候我就在想,這雙連拿筷子都嫌重的手,要是被人狠狠地按在泥地裡,會是什麼樣子?」

他的話語粗俗、露骨,充滿了對舊有秩序的惡意踐踏。在這個大雪封門的午後,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宅邸深處,昭和的禮教與法律彷彿都失效了。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肉弱強食。

「你是瘋了嗎?若是被外人知道...」

「外人?」鉄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少爺,您看看窗外。雪已經積了三尺厚,連路都封了。這長町一帶,除了我們,哪裡還有活人?就算您喊破了喉嚨,聽到的也只有這漫天的風雪聲。」

絕望像潮水般湧上心頭。我意識到,這座我引以為傲的、代表著家族榮耀的宅邸,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華麗的牢籠。而我,就是這牢籠中被剝奪了利爪與獠牙的困獸。

鉄的另一隻手,沿著我的膝蓋,緩緩向上攀爬。隔著順滑的絲綢,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的熱度與紋理。那是一種極度侵略性的觸碰,不帶任何敬意,只有赤裸裸的慾望與掌控。

「不... 不要...」我的聲音開始顫抖,帶上了哭腔。這是身為士族後裔的恥辱,但在這具充滿野性的肉體面前,我的自尊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少爺身上好香啊。」他無視我的抗拒,將臉埋在我的頸窩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粗硬的短髮刺痛了我不堪一折的脖頸,濕熱的舌尖隔著衣領,輕輕舔舐了一下我的鎖骨。

那一瞬間,我感到一陣電流般的酥麻從尾椎竄上頭頂,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恐懼與自我厭惡。我的身體,這具從小被教導要克己復禮的身體,竟然對這個下等人的侵犯產生了反應。

「這衣服太礙事了。」他低聲嘟囔著,聲音裡壓抑著即將爆發的暴戾。

「嗤——」

一聲裂帛的脆響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開。

我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那件繡著桐生家紋的精緻長襦袢,被他那雙粗暴的大手從領口處硬生生地撕裂開來。珍貴的絲綢發出淒厲的哀鳴,如同某種高貴事物的死亡。

冰冷的空氣瞬間侵襲了我赤裸的胸膛,乳白色的肌膚在幽暗的光線下暴露無遺,因為寒冷與羞恥而泛起了一層淡粉色。

「啊——!」我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雙手護住胸前,蜷縮起身體試圖後退。

但鉄根本不給我逃跑的機會。他猛地欺身而上,沉重的身軀如同坍塌的牆壁般壓了下來,將我死死地釘在榻榻米上。

我被迫仰起頭,視線中是天花板上那古老的木紋,在淚水中變得扭曲模糊。身下是粗糙的榻榻米,刺痛了我嬌嫩的背部肌膚。身上是那個沉默如鐵的男人,他的重量、他的熱度、他的氣味,無孔不入地侵蝕著我。

「少爺不是最喜歡金澤的金箔嗎?」鉄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聽說那玩意兒貼在人身上,比貼在佛像上還要好看。」

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只覺得極度的恐懼讓我的心臟快要炸裂。

他的一隻手輕易地制住了我兩隻亂揮的手腕,將它們高高地按在頭頂。另一隻手則探入了自己的懷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疊薄如蟬翼的紙包。

那是金箔。金澤特產的,用來裝飾佛壇與漆器的純金箔片。

「你看,這金子多亮啊。」他用牙齒咬開紙包,露出了裡面那一抹在此刻顯得妖異無比的金色。

「你要做什麼... 瘋子!你是個瘋子!」我瘋狂地扭動著身體,雙腿亂蹬,試圖將他踢開。

鉄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任由我的膝蓋撞擊他的胸膛。他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那是一種毀滅美好事物的快感。

「別動,少爺。要是弄皺了,就不美了。」

他低下頭,伸出舌尖,在我的胸口緩緩舔舐。粗糲的舌苔刮過敏感的乳尖,留下一道濕漉漉的水痕。

接著,他用兩根手指夾起一片極薄的金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它貼在了那處濕潤的肌膚上。

乾燥的金箔一接觸到唾液,瞬間便吸附在我的皮膚上,與那蒼白的肉體融為一體。

「唔...」我忍不住發出一聲嗚咽。那觸感既冰冷又滾燙,金箔的細膩與他手指的粗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種視覺與觸覺的雙重衝擊,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羞恥。

「真美啊...」鉄痴迷地看著那片金箔隨著我急促的呼吸而起伏閃爍,彷彿那是他剛剛完成的藝術品,「就像是在雪地裡撒了一層金沙。」

他又舔濕了另一處,那是我的小腹。

一片,兩片,三片...

他像是一個瘋狂的工匠,在這具名為「少爺」的活體畫布上,進行著他褻瀆的創作。我的掙扎越來越微弱,體力在恐懼與莫名的快感中流失殆盡。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潔白的身體,一點點被那象徵著富貴與神聖的金色所覆蓋。

這是一種極致的諷刺。桐生家為了維持這虛假的繁榮,耗盡了最後一絲家財。而如今,這個毀滅了桐生家的下人,卻在用最昂貴的金箔,來標記他對我的佔有。

「少爺,您現在看起來,真像一尊菩薩。」鉄的眼神愈發深沈,那是慾望徹底決堤的前兆,「可惜,是一尊墮落的菩薩。」

他猛地扯掉了自己的腰帶,那件粗布短褂滑落在地,露出了他如巖石般堅硬的胸膛。那一刻,我看到了他腹部那濃密的體毛,以及那猙獰得令人膽寒的慾望象徵。

所有的文雅,所有的尊嚴,在此刻徹底粉碎。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風雪撞擊著雨戶,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就像是有無數冤魂在敲打著地獄的大門。

「求求你... 鉄... 不要...」我流著淚哀求,最後一絲理智讓我不願接受即將發生的事實。

「現在求饒,太晚了,雅之少爺。」

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帶著一種咀嚼血肉般的狠戾。

他分開了我的雙腿,那粗糙的大手握住我的腳踝,將它們強行架在了他的肩膀上。這是一個極度屈辱的姿勢,將我最私密、最脆弱的部位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的面前。

「看著我。」他命令道。

我被迫睜開淚眼朦朧的雙眼,對上了他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眸子。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什麼少爺。」他俯下身,沈重的身軀緩緩壓下,堅硬的炙熱抵在了那未經人事的入口處,「你只是我一個人的容器。」

劇痛,在下一秒如閃電般貫穿了我的全身。

那不是愛慾的結合,那是純粹的暴力,是一柄生鏽的鈍刀強行劈開了嬌嫩的花蕾。我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只有喉嚨裡發出「格格」的抽氣聲。眼前的金箔屏風開始旋轉、崩塌,視野變成了一片血紅。

貼在胸口與小腹上的金箔,因為劇烈的肌肉抽搐而崩裂,化作無數細碎的金粉,混合著我不斷湧出的冷汗,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淒豔的光芒。

在這昭和初年的漫長冬日裡,在這被大雪封鎖的金澤武家屋敷深處,桐生雅之死了。

活下來的,只有一具被金箔包裹著的、即將沈淪於無盡慾望深淵的豔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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