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籠的過程,像是一條擱淺的魚在乾涸的河床上絕望地張合著鰓蓋。
我並未真正睡去,只是在疼痛與極度的羞恥中陷入了一種半昏迷的恍惚。眼皮沈重得彷彿墜著鉛塊,但我依然能感覺到,長夜終於過去了。那是一種滲透進骨縫裡的微光,來自障子紙外那漫無邊際的雪原折射出的晨曦——慘白、虛無,且不帶一絲溫度。
身體不像是自己的。
腰肢以下彷彿被巨石碾過,骨骼錯位的錯覺與肌肉撕裂的鈍痛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死死地捆縛在冰冷的榻榻米上。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那種黏膩感。汗水、乾涸的精液、甚至可能還有血絲,混雜著那些碎裂的金箔,在我大腿內側與臀部乾結成痂。每一次細微的呼吸帶動身體起伏,那些乾硬的物質就會拉扯著紅腫不堪的肌膚,傳來一陣陣細密而尖銳的刺痛。
這就是地獄嗎?不,地獄或許比這更加潔淨。
我艱難地轉動眼珠,視線所及之處,是一片狼藉。
那件曾經象徵著桐生家嫡子尊嚴的絲綢長襦袢,此刻如同一具被肢解的屍體,淒慘地散落在房間的角落。上面還殘留著被暴力撕扯的裂口,像是張著大嘴在無聲地嘲笑我的無能。而我,正如一條被剝了皮的白蛇,赤裸裸地蜷縮在凌亂的被褥間。
身上那些曾經貼滿金箔的地方——胸口、小腹、大腿內側——如今只剩下斑斑點點的金色殘渣。它們嵌入了我的毛孔,與青紫色的淤痕混合在一起。我看著自己手臂上一塊宛如爛熟李子般的吻痕,周圍散落著星點金粉,竟然在一瞬間產生了一種極度荒謬的錯覺:這具殘破的軀體,竟然比往日那個端坐在書齋裡、一塵不染的「少爺」,更加豔麗,更加具有「物」的質感。
是的,「物」。
從昨夜那個野獸強行貫穿我的那一刻起,作為「人」的桐生雅之就已經死去了。現在躺在這裡的,不過是一件被玩弄過後隨意丟棄的器皿,一具貼著金箔的肉塊。
奇怪的是,在那滅頂的絕望與屈辱深處,竟然有一絲詭異的安寧像毒草般悄然滋長。
過去的二十年裡,我揹負著家族復興的重擔,揹負著早已名存實亡的士族榮耀。我活得像是一個被供奉在神龕裡的偶人,連呼吸都要計算著分寸,連悲傷都要優雅得體。那種沈重,比這厚重的積雪還要讓人窒息。
而現在,那層虛偽的外殼被那根粗鄙的肉棒粗暴地搗碎了。
我髒了。我壞掉了。我徹底墮落了。
既然已經墮落到了泥沼的最深處,是不是就意味著,我再也不用擔心會從高處跌落了?
這種想法如同魔鬼的低語,讓我戰慄,卻又讓我在痛苦的餘韻中,捕捉到了一絲病態的輕鬆。彷彿那個一直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落地了。哪怕是砸爛了我的腳,它終究是落地了。
「哈...」
我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一聲破碎的笑,聽起來像是在哭。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流進鬢髮裡,冰冷刺骨。
「嘎啦——」
沉重的雨戶被推開的聲音,打破了清晨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是障子被拉開的摩擦聲。
冷風裹挾著雪粉呼嘯而入,瞬間捲走了室內殘存的暖意與那股淫靡的腥羶味。我赤裸的身體在寒風中劇烈地瑟縮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尋找遮蔽物,卻發現手腳軟得根本抬不起來。
逆著光,那個魁梧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門口。
荒木鉄。
他穿著昨晚那件被他隨手丟棄的粗布短褂,似乎已經去院子裡幹過活了,肩頭落滿了未融化的雪花,手裡還提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銅盆。他的臉色平靜得可怕,既沒有施暴後的狂亂,也沒有事後的愧疚,就像是剛去田裡巡視了一圈回來的農夫,正在查看自家牲口的狀況。
「醒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低沈,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不願看他,將頭偏向一側,死死地盯著屏風上的一隻金漆仙鶴。那是父親生前最愛的屏風,如今卻見證了他兒子的毀滅。
腳步聲逼近。榻榻米在他沈重的踩踏下發出哀鳴。
他在我身邊蹲下,一股混合著泥土、冷雪以及他特有的濃烈體味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氣味在昨夜曾是恐懼的源頭,此刻卻讓我那早已混亂的神經產生了一種巴甫洛夫式的反應——我的身體竟在恐懼中微微發熱。
「少爺真是嬌氣。」
一隻粗糙的大手伸了過來,毫不客氣地捏住了我的下巴,強迫我轉過頭面對他。
他的手指上有老繭,刮擦著我細嫩的皮膚,帶來一陣刺痛。那雙深陷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卻亮得驚人。他在審視我,目光像舌頭一樣舔過我臉上的淚痕、頸項上的淤青,最後落在我胸前那片狼藉的金色殘渣上。
「昨晚叫得那麼大聲,我還以為少爺真的要死過去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意,「沒想到這身皮肉看著嫩,倒是挺耐操的。」
「住口... 下流...」我虛弱地罵道,聲音卻嘶啞得幾乎聽不見,與其說是斥責,不如說是情人間的撒嬌。這認知讓我感到一陣噁心。
「下流?」鉄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手指順著我的喉結向下滑動,經過鎖骨,最後停在那片尚未消退紅腫的乳尖上,惡意地按壓了一下。
「嗚!」我痛得弓起了背,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昨晚少爺求著我『進來』的時候,可沒說我下流。」他低下頭,湊到我耳邊,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耳廓上,「少爺那時候的表情,比這金澤最紅的藝伎還要騷。」
「你胡說... 我沒有...」
「身體都記著呢。」
他鬆開手,將那盆熱水拉到身邊,將一條粗糙的毛巾浸入水中,然後擰乾。
「來,把腿張開。」他命令道。
我僵住了。羞恥感像沸水一樣衝上頭頂。
「不... 我自己...」
「你自己?」他嗤笑一聲,目光掃過我顫抖的雙腿,「少爺現在連站都站不穩吧?還是說,少爺想就這樣帶著我的東西過一天?那樣可是會生病的。」
他說得冠冕堂皇,彷彿是一個盡職的僕人。但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光芒分明在說:你現在連處理自己排洩物的資格都沒有,你的一切,都歸我管。
見我不動,鉄失去了耐心。他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腳踝。
那隻手掌大得驚人,輕鬆地圈住了我的骨骼。他稍微用力一分,我的雙腿便被迫大大地張開,形成了昨晚那個極度屈辱的M字形。
「啊... 痛...」牽扯到身後的傷口,我痛得倒吸一口涼氣。
「忍著點。」
熱毛巾覆蓋了上來。
那粗糙的織物摩擦著我最私密、最紅腫的部位。熱度緩解了一部分疼痛,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完全掌控的恐懼。他像是在擦拭一件髒了的瓷器,動作並不溫柔,甚至有些粗魯。他仔細地清理著那些乾涸的痕跡,手指不時地探入,將那些殘留的液體摳挖出來。
「唔... 嗯...」
這種清理過程無異於第二次強暴。我咬著嘴脣,試圖忍住那從喉嚨深處溢出的呻吟。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我看到他專注的神情,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他在確認他的領地。
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這具身體的每一個褶皺,每一個隱祕的角落,都已經被他打上了烙印。從今以後,沒有他的允許,我甚至無法保持潔淨。
「流了好多血。」他突然說道,語氣裡沒有歉意,反而帶著一絲興奮,「看來下次得先用油潤一潤。」
下次?
這個詞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還有下次?這場噩夢難道不會醒來嗎?
簡單的清理過後,鉄並沒有讓我穿上衣服。他用一床厚棉被將我裹了起來,像扛一袋米一樣,輕易地將我扛在了肩上。
「去洗澡。」
我倒掛在他的背上,隨著他的走動,頭暈目眩。他的肩膀寬闊而堅硬,肌肉隨著步伐起伏,隔著衣料撞擊著我的腹部。這是一具充滿了生命力與暴力的雄性軀體,與我這具只會讀書吟詩的病弱身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走廊裡冷得刺骨。木板發出吱呀的聲響,彷彿在哀悼。我看著倒退的風景——枯萎的庭院、積雪的石燈籠、灰暗的天空——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涼。
這座宅邸曾經是金澤的名門,這條走廊曾有無數穿著正裝的僕人低頭恭迎。而現在,這座宅邸的主人,正如同一頭獵物般被他的僕人扛向屠宰場。
湯殿(浴室)在宅邸的盡頭,全木製的結構,瀰漫著檜木的香氣與白茫茫的水霧。
鉄將我放在了更衣處的藤編榻上,然後剝開了棉被。
寒冷的空氣再次襲來,但我已經麻木了。
浴室中央,那個巨大的檜木浴桶裡已經放滿了熱水,水面上漂浮著幾瓣不知從哪裡弄來的乾枯玫瑰花瓣——這大概是他貧瘠審美中唯一能想到的「雅緻」。
「進去。」
他沒有扶我。
我扶著牆壁,雙腿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蘆葦。每邁出一步,大腿根部和身後就會傳來撕裂般的疼痛。我看著水面中倒映出的自己:披頭散髮,面色蒼白如鬼,身上青紫遍布,胸口和小腹上還殘留著幾片頑固的金箔,在水氣中閃爍著妖異的光。
這是一副被凌虐至極的慘狀,卻又透著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豔色。
我艱難地跨進浴桶。熱水包裹住身體的瞬間,傷口處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隨即轉化為一種酥麻的暖意。我忍不住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將整個身體沈入水中,只露出頭部。
水,暫時隔絕了那個男人的視線,給了我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然而,這安全感僅僅維持了幾秒鐘。
「撲通」一聲巨響,水花四濺。
鉄竟然也跨了進來。
這浴桶雖大,但也容不下兩個成年男子。隨著他龐大身軀的擠入,水位猛地上漲,漫出了邊緣。狹小的空間瞬間變得擁擠不堪。
「你... 你幹什麼!這是主人的...」我驚恐地向後縮去,背部緊緊貼著桶壁。
「這水是我燒的,這柴是我劈的。」鉄赤裸著身體,像一座黑色的山峰般逼近我,「少爺不過是個坐享其成的廢物,有什麼資格獨享?」
他不需要任何遮掩。那醜陋而猙獰的慾望依然半勃起著,随着水波晃动,直白地展示著它的力量。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腳踝,將我拖向他。
「啊!」
我被迫張開雙腿,跨坐在他的大腿上。這是一個極其曖昧且危險的姿勢。我們肌膚相貼,他在水下的皮膚粗糙得像鯊魚皮,刮擦著我敏感的大腿內側。
「讓我看看,洗乾淨了沒有。」
他的手探入水中,肆無忌憚地在我身上游走。與之前的擦拭不同,這次是赤裸裸的把玩。他揉捏著我的臀肉,手指惡意地在昨夜造成的傷口周圍打轉。
「痛... 鉄... 求你...」
「痛才好。」他低聲說道,聲音在充滿水霧的狹小空間裡顯得格外沈悶,「痛,你才能記住你是誰的。」
他掬起一捧水,淋在我的胸口。那些殘留的金箔終於被熱水衝落,緩緩飄浮在水面上,像是一層破碎的星光。
「少爺你看,」他指著那些漂浮的金箔,「這金子雖然薄,但只要沾上了,就很難洗掉。就像我給少爺留下的東西一樣。」
我看著那些在波紋中起伏的金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那是桐生家的榮耀,是金澤的傳統,是高雅的象徵。此刻,它們卻漂浮在洗過我骯髒身體的洗澡水裡,與這個粗鄙男人的汗水混合在一起。
一種奇怪的衝動突然攫住了我。
在這極致的羞恥與疼痛中,我看著眼前這個擁有絕對力量的男人。他的眼神是那麼專注,彷彿我是他唯一的財產。在這個大雪封閉的世界裡,他是唯一能給予我熱度、給予我痛覺、給予我「活著」這一實感的人。
如果我反抗不了,如果我註定要被毀滅... 那麼,被這樣一團烈火燒成灰燼,是不是也好過在那冰冷的孤寂中慢慢腐爛?
我的手,鬼使神差地,緩緩抬起,觸碰上了他堅硬的胸肌。
那裡有一道長長的傷疤,大概是砍柴時留下的。指尖傳來的觸感堅硬、滾燙,還有心臟有力的跳動。
咚、咚、咚。
那聲音強大而充滿野性,與我這顆虛弱的心臟截然不同。
鉄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有這樣的舉動。他抓住我的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轉化為更深沈的暗色。
「少爺這是... 食髓知味了?」他嘲諷道,但手上的力道卻輕了一些。
我不說話,只是無力地垂下頭,將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刻,我放棄了所有的抵抗。我的尊嚴,我的驕傲,隨著那些金箔一同沈入了水底。
「我餓了。」我輕聲說道,聲音微弱如蚊吶。
這是臣服的信號。
我在向他索取生存的權利。
鉄沈默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低沈的笑聲。那笑聲震動著他的胸腔,也震動著貼在他身上的我。
「好。」他大掌扣住我的後腦,強迫我抬起頭,然後粗暴地吻了下來。
這不是吻,是啃噬。帶著血腥味,帶著佔有慾,帶著一種要將我吞吃入腹的兇狠。我在窒息中感到一陣眩暈,身體深處那股被強行喚醒的淫靡慾望,竟然真的在這一刻,隨著熱水與疼痛,悄然抬頭。
窗外,金澤的雪還在下。
將這座城市,連同這座墮落的宅邸,還有這段扭曲的關係,統統埋葬在一片死寂的純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