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肺尖充滿了壞疽氣味的午後。
我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壓抑,並非來自那幾乎要將屋脊壓斷的積雪,而是來自胸腔內部某種如同發霉的檸檬般腫脹、冰冷且帶有酸腐氣息的塊狀物。那是一種名叫絕望的實體,它並非抽象的情緒,而是像一顆不知何時吞下的鉛球,此刻正沈甸甸地壓迫著我的胃袋與橫膈膜,讓我每一次呼吸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彷彿那纖細的肺泡隨時會像薄玻璃一樣炸裂開來。
這座宅邸已經死了。我確信這一點。空氣中懸浮的不再是塵埃,而是這座古老建築緩慢腐爛後脫落的皮屑。榻榻米的縫隙裡,似乎有無數看不見的微生物正在進行著微觀的吞噬,將昭和初年的光陰一點點嚼碎。而我,桐生雅之,不過是這巨大消化器官中一塊尚未完全消化的肉塊,正處於一種極度曖昧的半流質狀態,既保留著作為生物的痛覺,又喪失了作為個體的輪廓。
荒木鉄離開房間已經有兩個小時了。這段時間裡,時間的流逝變得極其粘稠,像是從破損的蜂巢中緩慢滴落的陳年蜂蜜。我蜷縮在被褥的陰影裡,視線死死地盯著紙門上一塊褐色的污漬,試圖通過凝視那毫無意義的圖案來逃避腦海中不斷回放的那些骯髒畫面。然而,感官卻在這種病態的寂靜中變得異常敏銳。我能聽見屋簷下冰柱滴水的聲音,那是一種單調的、帶著惡意的計時聲,每一滴都像是敲在我的神經末梢上。
突然,「哐當」一聲巨響。
玄關的大門被粗暴地推開,寒風裹挾著風雪的呼嘯聲瞬間貫穿了這條死寂的長廊。那聲音尖銳得如同撕裂生絲,讓我的心臟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緊接著是沈重的腳步聲,那不是客人造訪的節奏,而是帶著某種捕食者特有的、充滿壓迫感的逼近。那是鐵靴踩在陳舊木地板上的聲音,一步,一步,將外面的嚴寒與暴戾帶進了這個充滿了藥味與精液氣味的暖室。
障子被拉開的瞬間,我看見了一團黑色的風暴。
鉄站在那裡,渾身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冷氣。他的眉毛和頭髮上結滿了白色的冰晶,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燃燒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混濁而狂亂的火焰。那不是單純的情慾,也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被某種異物刺激後的、想要將眼前一切都碾碎的破壞欲。
他的手裡抓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白色的信封。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灰暗空間裡,那個信封白得刺眼,白得神經質,彷彿是一塊從健康人體上切下來的潔白軟骨,與這個充滿了黴菌與罪孽的房間格格不入。信封的一角已經被捏皺了,在那隻布滿老繭與污垢的大手裡,顯得岌岌可危,彷彿隨時會被揉成粉末。
「少爺,」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刺耳質感,「看來這場雪還不夠大,沒能把這桐生家的醜事徹底埋乾淨。」
他將那個信封甩了過來。
那輕飄飄的紙片在空中劃過一道虛弱的弧線,最後像是一隻斷了翅膀的白蛾,無聲地落在我的枕邊。
我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信封的瞬間,一股熟悉的、近乎令人作嘔的香氣鑽進了我的鼻腔。那是京都產的「白梅」香粉的味道,甜膩、矯飾,帶著一種虛假的高雅。這是屬於那個光鮮亮麗的外部世界的氣味,是屬於那些穿著整潔的和服、談論著歌舞伎與季節變遷的上流社會的氣味。
寄信人:綾小路雪子。
我的未婚妻。或者說,在我父親破產自盡之前,曾經與我有過婚約的那位侯爵家的小姐。
看到這幾個端正娟秀的字跡的瞬間,我感到的並非獲救的喜悅,而是一種如同被活剝了皮般的劇痛。這個名字,這封信,就像是一面光潔無瑕的鏡子,被強行塞進了這個骯髒的豬圈裡。它映照出的不是我的臉,而是我此刻赤身裸體、遍布吻痕與淤青、胸口還殘留著墨跡的醜陋模樣。
「拆開。」鉄冷冷地命令道,他已經走到了火盆邊,背對著我,開始脫那件溼透了的外套。他的動作粗魯,彷彿是在剝下一層獸皮。
我顫抖著撕開了封口。信紙是最高級的奉書紙,摸上去厚實而滑順,與我此刻如同砂紙般粗糙的心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雅之大人膝下:金澤深雪,不知君安否?聞君家遭大難,妾身日夜懸心... 雖父兄阻攔,然妾身之意已決,願以私蓄代償君債... 待雪融之時,妾身當親至...」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燒紅的細針,精準地刺入我的視網膜。
多麼高潔的女子,多麼感人的情深義重。若是在三個月前,我或許會感激涕零,將這封信視為救命的稻草。但在經歷了這幾十個日夜的調教與墮落之後,這封信在我眼中,只變成了一種極致的諷刺。它來得太晚了,也太乾淨了。它的潔白只會襯托出我的污穢,它的高尚只會彰顯出我的低賤。
我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彷彿腦漿在顱骨內沸騰。這種高高在上的憐憫,這種自以為是的拯救,簡直比鉄的暴力更讓我感到窒息。她以為她能救誰?救一具已經習慣了在泥濘中打滾的行屍走肉嗎?
「讀出來。」
鉄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來,赤裸著上半身,露出了那身如同巖石般堅硬且布滿傷痕的肌肉。他站在那裡,像是一尊來自繩文時代的土偶,散發著原始而恐怖的生命力。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我的臉上,似乎要從我的表情中尋找出一絲一毫對過去生活的眷戀。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我讓你讀出來!」
他突然暴喝一聲,那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炸響,震得案几上的茶杯都發出了細微的共鳴。他大步跨過來,一把抓住了我的頭髮,強迫我仰起頭。
「念啊!讓我也聽聽,那個侯爵家的小姐是打算怎麼把你從我這個下賤胚子手裡救出去的!」
頭皮傳來劇烈的撕扯感,但我已經顧不上疼痛。我被迫直視著他那雙充血的眼睛,那裡面的嫉妒濃稠得化不開,像是一潭死水下的淤泥,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惡臭。他在害怕。這個擁有絕對暴力的男人,竟然被一張薄薄的紙片嚇到了。他害怕那個名為「文明」的世界將他的玩具奪走,他害怕那些金錢與權力會再次將我們劃分回雲泥之別。
「...願以私蓄...代償君債...」我被迫發出了聲音,那聲音尖細、顫抖,像是從壞掉的管風琴裡擠出的氣流,「待雪融之時...」
「夠了!」
鉄猛地奪過那張信紙。
我以為他會撕碎它,但他沒有。他用那雙剛剛摸過溼冷鞋底、還帶著泥垢的手指,在那潔白的信紙上狠狠地搓揉了一下。黑色的指印瞬間玷污了那娟秀的字跡,像是幾隻醜陋的蒼蠅停在了潔白的百合花瓣上。
「代償?她以為她是誰?」鉄發出一聲嗤笑,那是野獸在護食時發出的低吼,「她以為錢就能買到你?她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樣子嗎?她知道你這張嘴是用來幹什麼的嗎?她知道你這副身子離了我的東西就活不下去了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張被玷污的信紙揉成一團,然後粗暴地塞進了我的嘴裡。
「唔!」
紙團堵住了我的咽喉,那股令人作嘔的脂粉味在口腔中炸開,混合著墨水的苦澀與紙漿的乾燥。我無法呼吸,只能發出嗚嗚的悲鳴,眼淚奪眶而出。
「嚥下去。」
他的手指掐住我的脖子,逼迫我吞嚥。
「既然她是你的未婚妻,那她的心意,你就好好地給我吃到肚子裡去。讓她那些乾淨的、體面的話,變成你的屎,變成你的尿!」
這是一種何等病態的邏輯,這是一種何等扭曲的佔有。他在用這種方式,從生理上切斷我與過去的一切聯繫。他在強迫我將那個「文明」的世界嚼碎、吞噬、然後排泄掉。
我劇烈地乾嘔著,食道在痙攣,但那團紙球還是被強行推下了喉嚨。異物感劃過食管的瞬間,我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也隨著那團紙一起被污染了。
綾小路雪子,那個象徵著救贖的幻影,就這樣被我吞了下去。
「好孩子。」鉄鬆開了手,看着我狼狽地咳嗽、流淚,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但這還遠遠不夠。他的慾望被這封信點燃了,那是一種混合了毀滅欲與證實欲的火焰。他需要更深層次的確認,需要將我從裡到外都變成他的形狀,直到連我自己都認不出原來的樣子。
他一把掀開了我的被子。
我赤身裸體地暴露在空氣中,身上那些舊的傷痕還未消退,新的恐懼又讓肌膚泛起了一層粟粒。
「知道嗎?那女人在信裡說,等你雪融了就來接你。」鉄爬上榻榻米,巨大的身軀覆蓋上來,將所有的光線都遮擋得嚴嚴實實,「可惜啊,金澤的雪,今年是不會化了。」
他從旁邊的針線盒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冰冷的、閃著銀光的剪刀。
我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身體本能地想要後退,卻被他用膝蓋死死地壓住了雙腿。
「別動。」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柔,就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家畜,「少爺這身皮肉太白了,白得就像那張信紙一樣,讓人看了就想往上面寫點什麼。」
冰涼的剪刀尖端觸碰到了我的大腿內側。那種金屬特有的寒意瞬間穿透了皮膚,直達骨髓。
「鉄... 不要... 求你...」
「噓。」他豎起手指在脣邊,「要是亂動,剪壞了可就不美了。」
他並沒有刺入,而是用剪刀的尖端,在我的皮膚上輕輕地劃動。那種觸感極其微妙,介於疼痛與瘙癢之間,像是一條冰冷的蛇在肌膚上蜿蜒。他在描摹,在構圖。
「這裡,如果開一朵紅色的花,一定很漂亮。」
他的話音剛落,手腕微微用力。
「嘶——」
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剪刀劃破了表皮,一顆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在那蒼白的肌膚上,這點紅色顯得如此妖豔,如此驚心動魄。
我痛得渾身顫抖,但卻不敢動彈分毫。因為我知道,一旦我掙扎,那剪刀就會刺得更深。
他在我的大腿內側,用那把剪刀,緩慢而細緻地刻畫著。鮮血順著他的刀尖流淌,繪製出一幅殘酷的圖騰。我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被雕刻的象牙,一塊被染色的絲綢。痛覺逐漸變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漂浮在半空中的恍惚感。
這就是梶井基次郎所說的「檸檬」嗎?
那種在絕望中炸裂開來的、金黃色的、帶著酸味的幻覺。只不過,我的這顆檸檬是黑色的,是血紅色的。它在我的血管裡爆炸,將所有的理智與羞恥都炸得粉碎。
「看啊,少爺。」鉄放下剪刀,用手指沾了一點我的血,塗抹在他的嘴脣上,讓那張原本剛毅的嘴看起來如同食人的惡鬼,「現在你身上流出來的東西,和這信上的印泥是一個顏色了。」
他俯下身,在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上,落下了一個吻。
舌尖舔過傷口,那種刺痛混合著溼熱的觸感,讓我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破碎的呻吟。這聲音聽起來是如此陌生,如此淫蕩,根本不像是我能發出的聲音。
「告訴我,你想跟她走嗎?」他一邊舔舐著我的鮮血,一邊含糊不清地問道。
「不...」
「大聲點!」他突然一口咬住了我的傷口,牙齒嵌入了肉裡。
「啊——!不!我不走!我不走!」我崩潰地大喊著,雙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指甲深深地陷進他的肌肉裡,「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奴... 我哪也不去...」
這一刻,我徹底背叛了那個世界。背叛了雪子,背叛了家族,背叛了曾經那個高雅的桐生雅之。
我主動張開了雙腿,將自己毫無保留地獻祭給了這個惡魔。
這場性愛不再是單方面的強暴,而是一場共謀的瘋狂。我迎合著他的每一次撞擊,感受著那粗暴的摩擦帶來的撕裂般的快感。我們像是兩隻在泥沼中互相吞噬的野獸,試圖通過這種極端的結合來確認彼此的存在。
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渾濁不堪。血腥味、精液味、汗水味,還有那股被我吞進肚子裡的脂粉味,混合成了一種令人致幻的毒氣。
我看著天花板,視線開始模糊。
我彷彿看見了無數朵檸檬色的煙花在眼前綻放。它們旋轉著,尖叫著,最後化作漫天的金箔,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將這個充滿罪孽的房間徹底掩埋。
那個寫信來的女子,那個名叫雪子的幻影,此刻正站在窗外的雪地裡,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而我,正騎在僕人的身上,滿身是血,滿身是墨,對著她露出了一個扭曲而幸福的笑容。
看吧。
這就是你要救的人。
這就是桐生雅之的真面目。
他已經是一顆爛透了的果實,只有在這種陰暗、潮溼、充滿了黴菌的地方,才能散發出那種令人迷醉的腐爛香氣。
「鉄...」
在高潮來臨的那一刻,我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彷彿那是世界上唯一的浮木。
「把它... 鎖起來...」
「什麼?」他在粗重的喘息中問道。
「門... 把門鎖死... 別讓任何人進來... 別讓我... 出去...」
這是我最後的請求。也是我對這個世界最後的訣別。
鉄停下了動作,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深邃,彷彿看穿了我靈魂深處那個巨大的黑洞。
「如你所願。」
他在我耳邊低語,然後再次狠狠地撞擊進來,將那滾燙的液體注入我的最深處,像是澆築一道封印。
窗外,風雪更大了。
那白色的積雪,像是一層厚厚的裹屍布,將這座金箔之繭,連同裡面這兩個瘋狂的靈魂,永遠地隔絕在了昭和初年的時間之外。
我聽見了。
那不是雪落的聲音。
那是我的世界,徹底崩塌後,歸於死寂的聲音。
在這片死寂中,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那是一種壞疽擴散到全身後的麻木,一種溺水者放棄掙扎後的沈淪。
啊,這令人目眩神迷的墮落。
這就是我的極樂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