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眼底還殘留著一片刺目的白。那並非黎明的曙光,而是視網膜上關於雪的殘像,即便閉著眼,那種冰冷、無機質的白色依然在腦海深處執拗地燃燒著。
時間彷彿在這座被大雪封閉的宅邸中失去了刻度。我不確定現在是清晨還是午後,障子紙上透進來的光線始終是那種懨懨的、帶著灰敗氣息的鈍色。這種光線不像是從太陽那裡借來的,倒像是從陳年的銀器上刮下來的粉末,瀰漫在空氣中,吸進肺裡都帶著一股金屬的寒意。
胸口有一種奇異的緊繃感。
不是痛,而是一種異樣的牽扯。我垂下視線,在那蒼白得幾乎能看見青色血管的胸膛左側,心臟跳動的位置上方,那團昨夜被粗暴書寫上去的墨跡已經乾涸了。
「奴」。
這個字,像是一塊黑色的焦痂,又像是一隻死去的甲蟲,死死地抓在我的肌膚上。乾燥的墨汁收縮著,牽扯著周圍細嫩的皮膚,隨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而起伏。我試著抬起手,指尖觸碰到那粗糙的墨痕,冰涼、堅硬,與我溫熱柔軟的肉體格格不入。
這是一種多麼荒謬的觸感啊。
我忽然想起川端筆下那些關於「魔界」的描寫。此刻的我,是不是也已經跨過了那條界線,成為了一種非生非死的存在?這具身體明明還屬於我,卻又被蓋上了別人的印章。這黑色的墨,滲透的不僅僅是表皮,彷彿連皮下的血液、跳動的心臟,甚至那虛無縹緲的靈魂,都被染成了漆黑的顏色。
身邊的被褥是空的,早已沒了餘溫。
荒木鉄不在房裡。
這讓那種巨大的、空洞的寂靜更加肆無忌憚地將我吞噬。房間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氣味——那是榻榻米的稻草味、角落裡香爐殘存的沈香、以及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屬於那個男人的雄性體味。那是一種混合了泥土、鐵鏽和精液的味道,蠻橫地霸佔了原本屬於這間書齋的高雅氣息。
我想要起身,卻發現四肢百骸都像被灌了水銀般沈重。腰際和大腿內側的肌肉在酸痛中痙攣,那是昨夜過度張開與承受撞擊的後遺症。每一次試圖移動,身體深處某個難以啓齒的部位就會傳來一陣羞恥的異物感,彷彿那個男人的一部分還殘留在那裡,成為了我身體的一根骨刺。
我頹然地倒回枕頭上,側過頭,看著枕邊那綹凌亂的黑髮。
那是我自己的頭髮。
曾經,這頭烏髮是我身為貴公子的驕傲,每日都要用樁油仔細梳理。而現在,它像是一堆枯萎的海藻,糾結、散亂,沾染著昨夜的汗水與塵埃。我盯著其中一根髮絲,看著它在微風中輕輕顫動,竟然產生了一種想要流淚的衝動。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純粹的「美」。
是的,美。
在這殘破的身體上,在這污穢的墨痕間,在這充滿罪孽的房間裡,我竟然看到了一種淒厲絕倫的美。那是一種毀滅之美,如同在雪地裡被踐踏的紅山茶,越是破碎,越是爛熟,就越是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妖異光彩。
我,桐生雅之,正在變成一件藝術品。一件被名為「荒木鉄」的粗鄙工匠,用暴力與慾望雕琢出來的、名為墮落的藝術品。
這個念頭讓我感到一陣戰慄,那戰慄順著脊椎爬上頭頂,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拉門被推開的聲音,打破了這份病態的沈思。
並沒有腳步聲,因為他赤著腳。但那股強大的壓迫感,在他踏入房間的瞬間便如潮水般湧來。
鉄端著一個朱漆托盤走了進來。他依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短褂,下身是一條寬鬆的勞動褲。他的頭髮有些凌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鬍渣,讓他看起來更加野性、更加危險。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我身邊,將托盤放在枕邊的矮几上。
托盤裡是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一碟梅乾,還有一碗味噌湯。極其簡單的飯食,卻散發著誘人的米香。那白色的熱氣在陰冷的空氣中嫋嫋升起,像是某種脆弱的生命力。
「起來,吃。」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簡短得像是在對一條狗下令。
我撐起上半身,薄被滑落,露出了那個寫著「奴」字的胸膛。冷空氣舔舐著肌膚,讓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我沒有遮掩,或者說,我已經失去了遮掩的羞恥心。既然已經被打上了烙印,遮掩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伸出手,想要去端那碗粥。
但是,手在顫抖。
指尖像是患了瘧疾一般劇烈地抖動著,根本無法觸碰到碗沿。這是身體極度虛弱的表現,也是心理崩潰後的生理反應。我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握筆寫詩、撫琴點茶的手,此刻卻連一隻碗都端不起來。
「廢物。」
鉄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他伸出手,一把拍開了我的手。那「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我的手背立刻泛起了一片紅痕。
他端起那碗粥,用木勺攪動了一下,舀起一勺,送到了我的嘴邊。
「張嘴。」
我愣住了。
這是一種極致的羞辱,也是一種極致的憐憫。他把我當成了一個廢人,一個連進食都需要飼主施捨的寵物。
我看著他那雙深陷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溫柔,只有一種審視所有物的冷漠與一種隱晦的滿足感。他在享受這種支配的過程。看著曾經高高在上的少爺,像個嬰兒一樣張開嘴,等待著他投餵。
我緩緩地張開了嘴。
木勺帶著溫熱的白粥送入口中。米粒熬得很爛,幾乎入口即化。那股單純的甜味在舌尖化開,順著食道滑入早已乾癟的胃袋,激起一陣暖意。
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
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這具身體在面對食物時,竟然表現出了如此卑微的歡愉。我的靈魂在抗拒,在尖叫,在詛咒這一切;可我的身體,這具背叛了我的肉塊,卻在貪婪地吞嚥著這個男人遞過來的每一口食物。
「好吃嗎?」鉄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
我不說話,只是機械地咀嚼著,淚水滴落在碗裡,與白粥混合在一起。
「說話。」他將勺子抵在我的脣齒之間,用力地攪動了一下,碰到我的牙齒,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好... 好吃...」我含糊不清地回答,聲音破碎不堪。
「誰做的?」
「...鉄...」
「叫主人。」
我停住了咀嚼。那口粥含在嘴裡,變得有些苦澀。
我看著他。他的眼神堅硬如鐵,沒有一絲動搖。他是認真的。昨夜的那聲「主人」或許是意亂情迷下的囈語,但此刻,在清醒的白晝,在食物的誘惑下,他要我清清楚楚地確認這個身份。
這是一場關於尊嚴的凌遲。
但是,尊嚴能填飽肚子嗎?尊嚴能驅散這刺骨的寒冷嗎?
我嚥下了那口粥。
「...主人。」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我感覺心裡某個地方徹底塌陷了。像是一座古老的塔樓,在風雪中轟然倒塌,揚起漫天的塵埃。
鉄笑了。
那是一個滿意的、殘忍的笑容。他伸出粗糙的大拇指,抹去了我嘴角溢出的一點米湯,然後將那根手指伸進嘴裡,當著我的面舔乾淨。
「乖。」
這一個字,比任何鞭打都要讓我感到屈辱。
飯後,鉄並沒有讓我休息。他將我從被褥裡拉了起來,拖到了房間角落的那面鏡台前。
這是一面古老的鏡子,鏡面有些氧化,映照出的人影帶著一種昏黃的、模糊的質感,彷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幽靈。
「看看你自己。」
鉄站在我身後,雙手按在我的赤裸的肩膀上,強迫我看著鏡子裡的影像。
鏡子裡的那個人,是誰?
長髮披散,面色蒼白如紙,眼下帶著兩道深深的青黑,嘴脣卻因為剛才的進食和羞恥而紅得豔麗。那件鮮紅的長襦袢已經滑落到了腰間,露出了瘦削的肩膀和佈滿青紫痕跡的胸膛。
最刺眼的,依然是那個「奴」字。
在鏡子的反轉下,那個字變得難以辨認,像是一個神祕的符咒,又像是一個來自遠古的圖騰。它破壞了這具身體原本的平衡與潔淨,卻又賦予了它一種詭異的重心。
「你看,這字多配你。」鉄的手指沿著那个字的筆畫緩緩滑動,指尖的粗繭摩擦著乾涸的墨跡,「就像是天生就長在你身上的一樣。」
我在鏡子裡看著他的手。那雙深色的大手在我的蒼白皮膚上游走,黑白分明,強弱懸殊。他的身體隱沒在陰影裡,只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那雙眼睛在鏡子裡與我對視,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
「不像了...」我喃喃自語。
「不像什麼?」
「不像... 桐生雅之。」
「那像什麼?」
「像... 鬼。」
是的,鏡子裡的這個人,已經不再是人,而是一隻被慾望和罪孽餵養大的豔鬼。他的眼神裡已經沒有了清澈的光,只有渾濁的、溼漉漉的霧氣。他在渴望著什麼,恐懼著什麼,卻又在享受著什麼。
鉄低下頭,將下巴擱在我的頸窩裡。他的鬍渣刺痛了我,他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耳邊。
「那就做只鬼吧。」他在我耳邊低語,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誘惑,「做人太累了,少爺。揹著那麼重的家世,端著那麼高的架子,你不累嗎?」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刺破了我心中那個一直充氣膨脹的氣球。
累。
怎麼會不累呢?
從小被教導如何走路,如何說話,如何拿筷子,如何品茶。每一個動作都要符合禮法,每一個微笑都要恰到好處。即使家裡已經窮得揭不開鍋,還要穿著體面的綢緞,裝作若無其事地去參加那些虛偽的詩會。
我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裡。而現在,這個粗鄙的男人,用最暴力的方式,撕開了這個謊言。
他在告訴我:你不需要再裝了。你就是個爛人,是個蕩婦,是個奴隸。你只需要張開腿,只需要呻吟,只需要依附於我。
這是多麼可怕的墮落,又是多麼甜美的解脫。
「你看,你的身體在發抖。」鉄的手滑到了我的小腹,在那裡輕輕打轉,「是在怕我?還是在期待我?」
鏡子裡,我的身體確實因為他的觸碰而微微顫慄。那種顫慄是生理性的,也是心理性的。我看到鏡子裡的那個「鬼」,眼神開始變得迷離,嘴脣微微張開,似乎在無聲地索求著什麼。
「再寫一遍吧。」鉄突然說道。
「什麼?」
「墨乾了,有些淡了。」他鬆開一隻手,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了那支狼毫筆和硯台,「我要讓它永遠留在上面。」
恐懼再次襲來,但這次的恐懼中,夾雜著一種獻祭般的悲壯。
我沒有反抗。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鉄再次蘸飽了墨汁。
冰冷的筆尖再次落下。
這一次,他是沿著原來的筆畫描摹。溼潤的墨汁覆蓋在乾涸的墨跡上,那種冰冷、溼滑的觸感,像是一條小蛇在胸口蜿蜒。
「一筆... 一畫...」
他寫得很慢,極其專注。每一筆落下,都要在皮膚上停留許久,彷彿要將那墨汁按進我的骨頭裡。
我在鏡子裡看著那個「奴」字一點點變黑,變亮,變得鮮血淋漓般醒目。那黑色的墨汁順著重力緩緩流下一道細細的痕跡,流過我的肋骨,一直流向被紅色長襦袢遮掩的下身。
這種視覺衝擊力是毀滅性的。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產生了一種錯覺:那個字不是寫在皮膚上的,而是從身體內部滲出來的。那是我的本質,我的真名。
「真美。」
寫完最後一筆,鉄扔掉了筆,雙手從後面環抱住我,掌心覆蓋在那片溼潤的墨跡上。
「唔...」
墨汁被他的掌心暈開,原本清晰的字跡變成了一團污黑的痕跡,覆蓋了我的整個左胸。他的手掌在那片黑色中揉搓,將墨汁塗滿了我的乳肉,甚至染黑了他的手指。
這是一種骯髒的洗禮。
鏡子裡,我們兩個人像是在進行某種邪惡的融合。他的古銅色肌膚與我的蒼白,他的強壯與我的纖細,還有那在其間流淌的黑色墨汁。
這是一幅畫。一幅川端康成看一眼都會覺得太過淒厲的、關於地獄變相的畫。
一切結束後,他將我扔在了窗邊的藤椅上。
我身上那件紅色的長襦袢已經徹底不能看了,沾滿了墨汁和不可名狀的痕跡。我就這樣半裸著,蜷縮在椅子裡,像一隻受傷的貓。
鉄拉開了一條障子縫,點了一支煙。
冷風灌了進來,吹散了室內濃郁的情慾氣息。煙草的味道混合著風雪的味道,有些嗆人。
我轉過頭,透過那條縫隙,看向窗外。
雪還在下。
那是金澤特有的溼雪,一片片大如鵝毛,沈重地墜落。庭院裡的松樹被壓彎了腰,那棵紅梅已經徹底看不見了,被埋在一片死寂的白之下。
在靠近廊下的一塊空地上,有一團黑色的東西。
我眯起眼睛,仔細辨認。
那是一隻鳥。或許是烏鴉,或許是別的什麼。它倒在雪地裡,翅膀僵硬地張開,半個身子已經被雪掩埋了。它死了。在這個寒冷的冬日,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靜靜地凍死了。
它的羽毛是黑色的,雪是白色的。那種強烈的黑白對比,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想起了剛才鏡子裡的那個「奴」字。也是這樣黑,也是這樣孤獨。
那隻鳥在死前,在想什麼呢?是在怨恨這漫長無盡的冬天?還是在懷念春日的暖陽?
或許,它什麼都沒想。它只是冷,只是累,然後就睡著了。
一種強烈的羨慕湧上心頭。
如果我也能那樣死去,該多好。乾乾淨淨地,被雪掩埋,最後化作一灘泥水,迴歸大地。
但是,我死不了。
我轉過頭,看向那個正在抽菸的男人。他的背影寬闊如山,擋住了大部分的光線。煙霧繚繞在他的周圍,讓他看起來有些不真實。
他是我的囚籠,也是我的避風港。
只要他在這裡,我就無法死去。我就必須作為他的玩物,他的奴隸,他的「金箔之繭」裡的蛹,繼續苟延殘喘下去。
「在看什麼?」鉄感覺到了我的視線,轉過頭來。
「鳥。」我輕聲說道,「死了一隻鳥。」
他瞥了一眼窗外,吐出一口菸圈,淡漠地說道:「一會兒去把它埋了。不然會招蟲子。」
埋了。
是啊,死了就要埋了。那我呢?我這具雖然活著,心卻已經死去的軀殼,又要被埋在哪裡呢?
我想,我已經被埋了。
就埋在這座宅邸裡,埋在這個男人的身體下,埋在那層層疊疊的、華麗而骯髒的金箔與墨汁之下。
「冷嗎?」他突然問道。
我點了點頭。
「過來。」
他伸出手。
我看著那隻手,那隻剛剛還在我的身體上肆虐、染滿了墨汁的手。此刻,它卻是我在這個冰雪地獄裡唯一的熱源。
我站起身,拖著殘破的身軀,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就像那隻鳥,明知道前面是網羅,是陷阱,卻還是為了那一點點生存的本能,義無反顧地撲了過去。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間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虛無。而在這虛無的中心,我將自己的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那墨跡未乾的胸膛,貼上了他粗糙的衣襟。
我閉上眼睛,聽到了雪落的聲音。
那是埋葬一切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