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門,何媛隨手拉上窗簾,屋裡頓時暗了下來。
她低頭,指尖探進裙擺,熟練地解開背扣。胸罩從領口抽出,被她隨手扔在沙發扶手,長髮胡亂抓起,橡皮筋繞了三圈,紮成一束歪歪扭扭的馬尾。
走進浴室,摘下那對戴了一整天的隱形眼鏡。眼球乾澀,微微泛紅。她對著鏡子眨了眨眼,鏡中的女人神情疲憊,眼尾有幾道細紋,在昏黃燈光下格外清晰。她用指腹揉了揉眼角,沒揉掉酸脹感,只把眼影暈開一小塊。
轉身走出客廳,癱進沙發,打開電視切換到YouTube。螢幕上,某個旅遊博主語速飛快,介紹著剛開幕的商場。她沒在看,目光鎖在手機螢幕上,是阿維的IG主頁。
她小心翼翼地點開九宮格裡的照片,生怕不小心按到讚好。
他確實不太會拍照。食物永遠失焦,構圖歪斜,東京鐵塔被他拍得像根普通電線桿。生活點滴之外,還有一些古古怪怪的照片。街邊打盹的流浪貓,被塗鴉的破舊廣告牌,天空中一朵像怪獸的雲,配上一個表情符號或網路老梗。
她能想像他站在街角,歪著頭按下快門的樣子,嘴角或許還掛著笑。他不是那種總是埋頭滑手機的人,所以看見的世界總是鮮活的。
她又往下滑。
一張三年前的照片,他穿著畢業袍和家人合照。站在父母中間,笑容燦爛,露出整齊的牙齒。
算數一向不好的她在心裡默默加減,得出的數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二十五。
這個數字太現實又太殘酷。何媛自嘲地撇嘴,照片裡的他是連妄想她都不配。
人家阿姨還可以用錢讓小鮮肉不想努力了,她這個在靠男人養的三十出頭老女人,完全沒有什麼能拿得出手。
興致闌珊的何媛關掉IG,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沙發上。她起身走進廚房,從櫥櫃深處翻出那瓶梅酒。琥珀色的液體注入玻璃杯,她兌上蘇打水,丟兩顆冰塊,酸酸甜甜的滋味滑過喉嚨。
窩回沙發,隨便點開一部甜膩的戀愛劇。螢幕裡的男女主角在櫻花樹下對視,音樂煽情,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一口接一口。
今天的工作額度已滿,只想這樣躺到深夜。
一覺醒來,昨日的胡思亂想統統化成水腫。
這副身體總是在提醒著自己已不年輕了。雖然很多人都說三十歲一點也不老,但她只是出門走一天,骨頭就像要散掉。化妝台上的保養品也悄悄換過一輪,從美白、消暗瘡,變成緊緻、抗老、淡斑。
何媛頂著一張浮腫的臉,拖著隱隱發痠的小腿,坐到電腦前。
黑咖啡是早上煮的,早就涼透了。她灌下一大口,苦澀從舌尖一路竄到胃底,人也跟著清醒幾分。點開R&B播放清單,低沈的節奏從耳機流出來,很快就跟著進入工作狀態。
短短一分鐘的影片,背後是數小時的剪輯、對幀、校對字幕、反覆調色,還要設計一張吸睛的封面與文案。
她將雙腿盤起,坐在電競椅上,舞動著滑鼠,不知不覺窗外已亮起萬家燈火。
確認完最後一個標點符號與錯字,她點開電郵,把檔案傳出去。不到五分鐘,便跳出新郵件通知【感謝您迅速交稿,待店方確認後會再通知發文日期。】
螢幕右下角顯示八點半,對方竟然還沒下班。
她沒有回覆,關掉電腦,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廚房。
廚房水槽裡堆著這兩天的杯盤。她從櫥櫃拿出泡麵,撕開封膜,味粉倒進滾水裡的瞬間,麻油香氣在屋內迅速瀰漫開來。
麵條兩三口就吃完,她連湯都喝掉大半。
碗放回水槽,和其他髒碗疊在一起。她看了一眼,心想,明天再洗吧,然後轉身走進浴室。
稿子審核出奇順利,幾乎沒改就通過。
兩天後,影片準時上線,回覆留言,追蹤數緩慢地往上跳。
畢竟是收了錢的工作,何媛認真地一則一則回覆留言。正滑著,手機上方突然跳出一排通知。
rayw.625 、和其他人都讚好你的帖子。 (2分鐘)
rayw.625 、和其他人都讚好你的帖子。 (3分鐘)
rayw.625 、和其他人都讚好你的帖子。 (4分鐘)
……
推播不斷刷新。他把她從頭到尾,每一則貼文,都按了一遍讚。
她當然認得這個帳號。兩天前才把對方的主頁從頭看到尾,沒想到今天自己反成了被觀察的對象。
何媛點開自己的主頁,滑到最底,最後一則貼文是一碗六年前拍下的過橋米線,油膩炸醬和腩肉堆滿碗緣。
最初是程倩宜說有熟人當美食博主,千把粉絲就接到試吃邀約,她也貪小便宜開了帳號。她將每頓飯都拍照上傳,配上簡短食評,還打了星級評分。沒想到還真攢了幾萬粉,疫情裁員潮時,她順勢辭了那份早就不想幹的工作。
重看那些舊貼文,稚嫩的文字、粗糙的構圖,尷尬從腳底竄上來,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如果不是還要靠這個吃飯,她大概當晚就會把那幾十個貼文通通封存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