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裝潢時髦的泰式餐廳裡，店員端上五顏六色的小菜。程倩宜熟練地把水杯和菜單挪開，騰出一塊乾淨的桌面。

「好了，拍吧。」

何媛舉起手機，咔嚓幾聲。她低頭檢查畫面，手指放大又縮小，程倩宜已經把叉子遞過來了。

「快吃快吃，餓死了。」

程倩宜剛下班趕來，明顯餓壞了，二話不說盛了滿滿一碗冬陰功。何媛沒動餐具，只啜飲著手邊那杯芒果調酒。高腳杯盛著鮮豔的黃色液體，杯緣飄著一小片薄荷葉，甜膩的香氣鑽進鼻腔。

程倩宜是何媛為數不多的朋友。

同齡的她們一起進公司，一個在行政，一個在人事。原本只是午休時間湊一桌吃飯的同事，不知不覺間，話題從同事八卦、娛樂新聞，一路聊到感情煩惱。何媛當年通過交友軟體認識的十幾個男生，每個故事程倩宜都聽過。

所以這星期發生的一切，何媛從地鐵站第一眼見到阿維，到那串鋪天蓋地點讚攻擊，全部鉅細靡遺地講了一遍。

程倩宜咬著沙嗲串，滿不在乎地說：「小鮮肉主動送上門，不吃白不吃，浪費多可惜。」

何媛苦笑著，語帶保留：「可他小我整整五歲，能看上我這個三十歲中女什麼？」

程倩宜放下竹籤，抬眼盯著她，語氣加重幾分：「對，妳都三十了，現在不抓住，再過幾年真想吃也吃不到，把握好最後機會吧，姊妹。」

何媛好像一瞬間被程倩宜的歪理說服了。

二十二歲那年，她打開交友軟體，手指不斷劃動，男生的照片怎麼也看不完。

但去年，她心血來潮重新打開軟體，不到十五分鐘就滑完了所有推薦，竟一個都沒配對上。她才意識到就算自己重新走回池子，也只剩下四、五十歲的油膩大叔，同齡的都嫌她老。

原本想重溫與帥哥調情的愉悅，不到兩天她就刪掉了。

這些年，她也反反覆覆下載又刪掉過無數次。每次跟劉俊平吵架，對他的沉默寡言感到厭煩時，她都會偷偷在浴室打開交友軟體。可看到太過光鮮的照片，她怕是詐騙，換一個差不多的也沒什麼兩樣，最後還是拖拖拉拉答應了求婚。

有時候她覺得，就算人生重來一百次，她還是會走向同樣的結局。就算不是劉俊平，也只是換了另一張臉的他。

何媛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想把胸口那團悶悶的東西吐乾淨：「別光說我，妳跟那個工程師呢？」

程倩宜瞇起那雙天生的笑眼，神色狡黠得像隻貓。

「早分了啦。」她若無其事地又拿起一串沙嗲，「最近換了一個消防員。跟妳說，有在練的體格是真的不一樣……」

她開始滔滔不絕描述二人的戰況，從臥室到廚房，從沙發到浴室，細節飽滿，講到興奮處，連眉毛都在飛。

何媛笑著聽，沒插話。

如果把何媛和程倩宜的照片擺在一起，問男人們誰比較好看，十個有九個會選何媛。鵝蛋臉，大眼睛，長髮披肩，是那種會讓人多看兩眼的外型。

但若問想選誰當女朋友，卻幾乎都會選程倩宜。

程倩宜留著中分長髮，臉上有點嬰兒肥，Uniqlo的長袖白襯衫蓋著肉肉的手臂，但胸前的鈕扣繃得緊緊的，藏不住豐滿的身材。光看外表，誰也猜不到她男友一年可以換好幾個，有時還能同時進行，堪稱時間管理大師。

她釣男人的方式是快、狠、準。享受完蜜月期的甜頭，痛痛快快地轉身離開，絕不拖泥帶水。

但奇妙的是，每一任都對她念念不忘。分手後還會卑微地傳訊息，試探能不能復合。
或許因為都停在戀愛最美好時光。

何媛聽著她滔滔不絕的輝煌戰績，忽然覺得，自己那些瞻前顧後、患得患失的糾結，好像確實有點多餘。

她招手喚來服務生，又點了一杯莫希托。

等酒的時候，她打開IG小帳，發了一張滿桌美食的限時動態。

酒還沒上，手機先亮了。

【看起來很好吃。】

她盯著那則訊息，杯裡的冰塊喀啦作響。

她把餐廳的地圖定位發了過去，補上一句【串燒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