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何媛關上房燈,然後鑽進被窩,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
手機螢幕在漆黑中亮得刺眼。她滑著IG,看了幾則廣告貼文後,點進追蹤清單,把那些早已無感的商業帳號一個個取消追蹤。
指尖劃過一長串名字,最後停在一組熟悉的英文字母上。
頭像是一個模糊的背影,點進去,頁面空空如也,沒有一則貼文。
何媛盯著螢幕,或許是生理期的多愁善感作祟,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衝動,她點下「取消追蹤」,不到兩秒,又按回「追蹤」。
心臟忽然跳得很快,像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背德感和羞恥感纏在一起,塞在胸口。
她閉上眼,想像對方看到通知時會是什麼表情。
會疑惑嗎?會想起什麼嗎?也許他會心血來潮,傳一句好久不見。到那時,她會故作疏離地回「普普通通,不算太好。」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拖出幾道白痕。鬧鐘尖叫著把她從半夢半醒中拽回現實。
何媛掙扎著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
螢幕亮起,除了幾則無關緊要的推送,通知欄乾乾淨淨。昨晚所有的心跳和妄想,在白天看來都顯得可笑。
小腹隱隱傳來墜脹感,她蜷縮著身體,把棉被拉過頭頂,在床上又滑了一小時手機,才拖著疲憊爬下床。
洗漱完,隨手烤了片吐司,站在流理台前等著咖啡機運轉時,她瞥了眼冰箱上的月曆,心頭微沉。
今天是星期五,劉俊平回家的日子。
她把吐司吃完,盤子洗好,開始收客廳散落的雜物。
所有人都說她命好,嫁了個穩定的老公,日子過得舒心。
何媛也覺得自己不該抱怨。寸土寸金的香港,能住兩房一廳,不必為生計發愁,一年還能去幾趟旅行,拍幾張精緻的照片放上IG。
劉俊平在食品公司當商務經理,常年在香港與內地兩地奔波。收入算不上大富大貴,但房貸和開支都夠用。她則在家當美食博主,剪剪片、寫寫文,接點業配賺零花錢。
當然,她也是個稱職的妻子,家裡大小事都打理得妥妥貼貼,尤其劉俊平在家的日子,三餐絕不重複。
今天何媛特地跑了趟街市,從中午起就在廚房忙活。煲雞湯、蒸魚、煎豬排、炒菜心,飯桌擺滿時,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
劉俊平進門時已聞到飯香,他放下背包,換上拖鞋就直奔沙發的固定位置,專注滑手機,直到何媛喊了兩聲開飯才慢吞吞挪過來,飯桌上已擺好白飯和筷子。
何媛把油膩的鍋具泡進水槽,解下圍裙。走出廚房時,看到劉俊平已經夾起冒著熱氣的豬排。她瞥了眼桌上的空杯,轉身從冰箱拿了罐可樂,輕輕擱在他手邊。
「謝謝。」劉俊平抬頭看她一眼,拉開拉環,氣泡滋滋作響,然後視線又回到電視那齣胡鬧的處境喜劇。
何媛坐下來,安靜地扒飯。螢幕裡的女上司正誇張地對屬下咆哮,她其實不懂這有什麼好看。
一個人吃飯時,她看日劇、看YouTube影片,看那些廚房窗景很美的料理頻道。但劉俊平說他從小家裡吃飯就看TVB,於是現在也成了這個家的習慣。
「前幾天大廈停水,結果搞到晚上才好……」她趁廣告時段開口。
他嗯了一聲。
「還有你愛吃的那款冰淇淋,超市在做買一送一。」
他又嗯了一聲。
劉俊平眼睛始終沒離開電視,最後何媛沒再說話。客廳只剩電視的吵鬧笑聲。
劇集播完,劉俊平放下筷子,起身回到沙發。飯桌上留著空盤與一堆骨頭。
她收拾,洗刷,下樓丟垃圾。等她終於能坐下休息,時針已逼近九點。一天就這樣快要過去。
而沙發另一端的人站起身,沒說話,徑直走進浴室。
何媛靠著抱枕,關掉電視,客廳瞬間安靜下來。等浴室傳出花灑的水聲,她掏出口袋裡的手機,點開社群軟體的訊息欄。
依舊一片空白,沒有新訊息。
她輕輕嘆了口氣。
也許真的乾脆取消追蹤就好了。
但等點開那個頁面,盯著那個看不到臉的背影,她又停住了,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又嘆了一口氣。
關掉手機,黑色的螢幕暗下去,映出她疲憊的臉,早上綁好的馬尾已經鬆散,幾綹碎髮垂在頰邊,眼神空空的,沒有光。她看了一眼,沒有再看第二眼,把手機塞進口袋。
此時,浴室的水聲已經停掉,她從沙發起身,走進睡房,打開衣櫃,拿出睡衣和毛巾。